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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罪尽方止 安住目光落 ...

  •   安住目光落在“罪尽方止”四个字上,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让安住觉得后背阵阵发凉。

      安住问旁边一个同样抬头看告示的老人:“这个‘流放’是指流放到其他地方去做苦差吗?”

      老人转过头来看她,安住发现她能看清这个老人的脸——他是镇上的人。

      老人摇了摇头,用手指点了点告示上“罪尽方止”四个字。

      老人说:“罪尽方止,就是让他们自己杀自己。”

      安住的心一沉。

      “杀了别人,能出去吗?”安住问。

      “衙门是这么告诉他们。”老人说,“衙门说,只要制裁了足够的罪人,就能洗清自己的罪孽,从来的那扇门回去。”

      安住听懂了老人语气里的话:“所以,衙门骗他们的?”

      老人捋了捋胡子,眼神里有某种很深的悲悯。

      “杀了人,就会犯新的罪。而新的罪会被贴在新的告示里。然后会有更厉害的人来制裁他们。一层一层,一级一级,直到所有恶徒都死绝。这就是‘罪尽方止’。
      “衙门”不要别的,就是要让他们所有人——每一个——都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价。”

      安住沉默了很久,这是什么新的行侠仗义除暴安良是活人机制?

      “您从哪儿听来的?不会是骗我这个外乡人的吧?”安住问。

      老人看着安住,目光平静:“因为我在这里住了很多年了。看过太多轮了。”

      说完,老人走出了围观的人群,背影消失在街角。

      安住站在告示栏前,看着那些黄纸黑字,看着那些被写了名字和罪行的人。

      他们是那个世界里真实存在的人,在现实生活中犯了罪,但是逃脱了法律的制裁,在某个时刻,然后被某个力量集中送到了这里。

      安住大概清楚这个力量属于谁——自然来自第四楼的主导者。

      “衙门为这些人搭建了一个斗兽场,让他们在这里继续自己的罪恶,然后互相残杀,直到清零。”

      直到清零.....

      “衙门”在这里,不是单纯为了审判而审判。

      而是给那些穷凶极恶的恶兽们,建造了专门的捕食场,一个弱肉强食的捕食场。

      广场上的人渐渐散去,安住注意到,有一些人在告示栏前停留的时间格外长。

      他们的穿着和自己没有区别,但安住发现,自己能看见他们的脸了。

      就在安住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一些信息争先恐后地涌入了她的脑海里。

      不是画面,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更直接的、近乎本能的“知道”。
      就好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放了一本打开的书,只要安住想看,就能读到上面的每一个字。

      那个戴着鸭舌帽、站在告示栏最右边的瘦高男人,叫周海,三十七岁,在外面经营过一家空壳理财公司,骗了三百多人的养老钱,有两个老人因为拿不回钱,跳了楼,但他在现实中因为证据不足,最后“无罪释放”。

      周海身后,那个躲在人群里,穿着碎花连衣裙、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年轻女人叫吴芳,是某所金牌幼儿园老师,虐待过七个孩子,不是打,是精神虐待,关小黑屋、不让吃饭、让孩子们互相举报然后当着全班的面羞辱,有一个孩子被诊断出了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而吴芳只是被开除了事,在进入第四楼之前,吴芳在游泳池里抽筋溺水失去意识。

      还有站在人群最边缘,那个双手抱胸、眉头紧皱的中年男人,姓陈,醉驾,撞死了一个下晚自习的高中生,然后跑了。第二天去修车被交警排查出来的时候,酒精早就代谢干净了,最后只判了一年缓刑,一天牢都没坐过。他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在工地上被掉下来的钢管砸中了脑袋。

      安住往后退了一步,信息还在涌入。
      每盯着一个人看几秒钟,安住就能“知道”那个人的罪行,那种感觉太强烈了,像是有人在用力往她脑子里塞东西,塞得太阳穴突突地疼。

      安住赶紧移开视线,偏过头。

      “你看见了。”

      是进入第四楼时,对安住说“欢迎来衙门报道”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的声音,没有来源,但无处不在。

      安住知道他一定就是第四楼的主导者,安住干脆直接叫他“衙门”

      但这一次,那个声音里多了一种类似于兴趣的东西,像是一个观察者终于等到了实验的第一个变量。

      安住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那枚玉质九连环,硌得掌心发疼。

      “你是被邀请来的。你自然会得到能'看见'的能力。”衙门说。

      “为什么邀请我?”安住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衙门不疾不徐:“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没有罪。你有眼睛。”

      安住不接招:“有眼睛的人多的是。”

      衙门又说:“但有眼睛又能看见的人很少。有眼睛、能看见、又愿意睁开的人几乎没有,你是从第三楼出来的,主动出来的,所以你知道那种‘被给予的快乐’是怎么回事,你亲手烧掉过自己的贪婪,所以是你站在这里。所以你有资格站在这里,看着他们,知道他们做过什么,然后做出你觉得合理的判断,这就是第四楼邀请你进来的原因。”

      安住慢慢地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她的声音已经平稳下来了。

      “你们要我做什么?”安住问。

      “什么都不用做。你只需要在这里,看着,和他们说话,听他们的故事,看他们的行为。当你觉得应该做什么的时候,你会知道怎么做的。”衙门说。

      “你以为我是什么人物?”安住问,“我有什么权力做这些?”
      衙门的声音沉默了很久,久到安住以为它不会再回答了。

      接着衙门说了一句话,语气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问了一个最不该问但在情理之中的问题。而它恰好是你被选中的原因。”
      声音消失了。
      广场上只剩下风吹过青石板的声音。
      安住抬起头,看着那座朱红色的衙门大门,门紧闭着,石狮子在夕阳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告示栏上的黄纸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安住转身往回走,从广场回客栈的路不长,但安住走得很慢,她在努力消化刚才接收到的信息。
      不是那些罪犯的罪行,而是关于她自己的。
      她为了打开第四楼的门,在第三楼烧掉了那个瓶子,与此同时,确实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
      不是变回了原来那个胆小、犹豫、脆弱敏感的安住,更像是逐渐变成了另一个人。
      就好像在烧掉“开朗健谈积极上进”那个虚假的人格之后,留下来的不是原来的她,而是一个被剥离了某种东西的她。
      像是从一个完整的苹果上,精准地剜掉了一块,被剜掉的那一块,叫“欲望”。
      安住说不清楚这种感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在黎印死掉的时候,也许是陈可陷入内心欲望的时候,也许是那道白色的门里,在见到那只小黑兔的时候。
      也许是更早,在第一扇门,在古树上,看着病床上的安住昏迷不醒的时候。
      总之,当她走进第四道门的那一刻,她似乎就已经不是以前的安住了,而是变成了一个能够直视残忍而不移开视线的人,倒并非是因为安住变得勇敢起来,而是因为她感觉不到那种让她移开视线的恐惧了。
      安住记得在第三楼时,季箜问过她一句话:“你想要什么?”
      那时候她好像还有答案。
      但现在,如果有人再问安住同样的问题,她大概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刘姐给安住留了饭菜,一碟青菜、一碗红烧肉、一壶热山茶。
      安住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吃完,然后把碗筷送回厨房,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专注,专注得机械而统一。
      刘姐坐在柜台后面看着她,脸上带着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看到告示了?”刘姐问。
      安住嗯了一声,“看了。”
      刘姐问:“看明白了?”
      安住扯了扯嘴角,“大概。”
      刘姐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安住上楼之前,在楼梯口停了一下,回头问刘姐:“如果有人犯了罪,但没有受到惩罚,你觉得应该由谁来惩罚他?”
      刘姐低下头,拨了一下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响声在安静的客栈大厅里格外清脆。
      “这个问题的答案,每个人都不一样。”刘姐说,“但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问出这个问题的人,身上往往都背着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安住问。
      “一种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的重量,当然,我也不会知道。”刘姐抬头,看着安住,眼神很温柔,“你上楼休息吧。明天会有新的人被集中宋进来,你可以在看台上看到他们,或许,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看台?”
      “衙门旁边有个看台,可以俯瞰整个广场。每次有人被‘流放’,看台上都有人坐着看。以前坐的是衙门里的人,这一轮,你来了,他们自然会给你留位置。”刘姐说。
      这一轮.. .....
      也就是说,第四楼是一直存在着的,且会一直长久的存在。
      安住不是第一个被邀请来的人,自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因为还会有下一轮,下下一轮.....
      安住的脚步在上楼梯时停了一瞬,“给我留的?”
      “你是被邀请来的,”刘姐说,声音很平静,“邀请你的人,当然会给你留位置。”
      安住上了楼,关上房门。
      窗外,小镇的天已经彻底黑了,红色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沿着青石板路延伸向远处。
      那座白色的石牌坊在夜色里格外醒目,像一根被折断的腿骨插在大地的伤口上。
      安住躺在那张陌生的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想起了很多事,她以为自己会像以前一样蜷缩着身子哭,但实际上没有。
      她现在就是这样一个状态:不悲伤,不愤怒,不恐惧,甚至不困惑。
      安住只是接受,接受这座小镇的存在,接受这个“衙门”的逻辑,接受自己拥有“看见”别人罪行的能力,接受自己即将成为一个审判者的事实。
      这种接受本身让安住感到一种隐隐的不安,不是道德上的不安,而是一种更深的、关于“为什么是我”的困惑。
      一个人如果没有了欲望,没有了情绪起伏,那她还是一个人吗?还是只是一个行走的、会呼吸的工具?
      安住没有答案。
      闭着眼睛,安住听见楼下的街道上传来脚步声,不是镇上居民的脚步声,镇上居民的脚步声她听得出来,是那种悠闲的、带着生活节奏的脚步。
      这个脚步声更急促,更慌乱,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逃避什么东西。
      安住没有起床去看,她已经知道那人是谁。
      那是今天刚到的新人,一个看不清脸的罪犯,正茫然无措地在这座小镇里游荡,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里,更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等到天一亮,他的名字会出现在告示栏上,罪行会被书写在黄纸上,贴在那面巨大的木制告示栏上,供所有人观看。
      然后他会被告知“流放”的规则,被告知只要制裁其他罪犯就能获得自由。
      他会相信的,所有人都会相信的,因为那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直到他们亲手杀死面对的第一个人,直到告示栏上出现新的告示,上面依然写着他们的名字和新的罪行。
      到那时,他们会明白这是衙门给的一个骗局。
      但为时已晚。
      安住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有一股皂角的味道,很淡,很好闻。
      她希望自己能对即将发生的这一切产生更多的情感反应,愤怒也好,不安也好,哪怕是恶心的厌恶也好。
      既然被邀请来了,那就看下去,既然能看见,那就不要闭眼。
      安住劝慰着自己。
      但更多的,安住只感到一种淡淡的疲倦,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于被绑定了某种责任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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