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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围猎 温折野助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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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早上的空气里有一种不对劲的安静。
温折野走进教学楼的时候走廊里的人比往常少,偶尔迎面走过来几个人目光在他脸上停一下又很快移开。没有人打招呼,没有人喊他“特招生”,那种安静比喧闹更让人警觉。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一丝风都没有,但云层压得极低。
宋知遥跟在他旁边,小声说:“折野,我怎么觉得今天怪怪的?”
“嗯。”
温折野推门进了教室。里面坐了不到一半的人,平时最满的古代文学课今天稀稀拉拉的空了大半。有人看见他进来低下头假装看书,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就转过去和旁边的人耳语。角落里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刷手机,屏幕上是论坛的界面。
温折野在最后一排坐下来。前排那两个女生说话的声音没压住:“听说了吗?今天学生会那边发通知了,特招生的补助要重新审核……”
“因为打架的事?”
“可能吧。还有人说教务处要开会讨论取消特招资格,他那个省第三的名次虽然是实打实的,但学校可以用‘行为不端’的理由……”
“那他岂不是完了?”
“谁知道呢,反正他家没钱,没特招就没学费,肯定念不下去了。”
宋知遥手里的笔啪嗒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脸低下去的时候耳朵根是红的。温折野伸手把笔捡起来递给他,什么表情都没有:“听课。”
“折野,她们说——”
“听你的课。”
宋知遥把笔攥在手心里,指甲掐进笔杆的塑料壳里留下浅浅的印痕。台上教授开始讲课了,《诗经》里的“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声音慢悠悠的,好像这间教室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中午下课的时候温折野去了一趟学生事务中心。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低头查了一下电脑:“温折野同学,你的补助确实被标记了‘审核中’,具体原因要等教务处的通知,大概三到五个工作日。”
“是暂停发放还是取消?”
“审核中,目前是暂停状态。”
温折野看着屏幕上那个“暂停”的字样,点了点头:“好,谢谢。”
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听见身后两个工作人员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他没有回头去听。
走到门口他掏出手机查了一下银行卡余额,还剩三百二十六块钱。下个月的补助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如果三到五个工作日只是审核时间,审核之后还有审批流程,最快也要半个月。他算了一下,省着吃一天十五块,三百块够二十天。二十天之后如果补助还没下来,他就得想办法找钱了。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背挺直了走出去。
下午宋知遥去上课的时候在文学院楼下被人拦了。赵屿安不在许嘉木不在孟轻舟不在——来的是两个他不认识的女生,打扮得很精致,头发烫着卷,包包是叫得上名字的牌子。她们站在宋知遥面前,笑眯眯地拦住了去路。
“你是宋知遥吧?特招生那个室友?”
宋知遥往后退了半步:“你们是谁?”
“你别管我们是谁。”左边那个女生笑了一下,“就想问问你,你跟那个特招生住一个屋,不害怕吗?他都打人了诶,七个人住院呢。你不怕哪天他把你打了?”
“他不打人——”宋知遥的声音有点急,“他打的是坏人!”
另一个女生捂着嘴笑了一声:“坏人?人家赵屿安微博上都说了,就是一点小口角,你家特招生记恨在心拿棒球棍打人。七个人都重伤了你还替他说话?你是不是被他洗脑了?”
宋知遥的脸涨得通红:“你们根本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是他们先堵的我!把我按在器材室里用胶带贴嘴——你们——”
他的声音大了起来,周围有人开始看过来。那两个女生对视了一眼,左边那个笑得更大声了:“他急了他急了。行了行了不跟你吵,就是来提醒你一句,离那个特招生远点,对你没好处。言尽于此,你自己想。”
她们挽着手走了,高跟鞋在走廊地上敲出嗒嗒嗒的声响。宋知遥站在原地喘着气,嘴唇抖着,指甲掐进掌心里。周围那些看过来的目光让他浑身发烫,他低着头快步跑上了楼。
那天下课后宋知遥回宿舍比温折野早。他把书包放下,坐在桌前发了很久的呆,然后掏出手机翻了翻论坛。新的帖子又冒出来了,标题是【特招生室友发声:他说对方先堵的他!大家信吗?】底下评论清一色的嘲笑——“谁信啊”“俩人住一个屋当然互相包庇”“穷鬼抱团呗”。
宋知遥把手机扣在桌上,脸埋进胳膊里。
温折野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他趴在桌上,走过去敲了敲桌角:“知遥?”
宋知遥的肩膀动了一下,慢慢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脸上有一道被自己胳膊压出来的红痕。他挤出一个笑:“没事,刚才趴着睡了一会儿。”
温折野看着他没说话,过了几秒说:“有人找你麻烦了?”
“没有。”宋知遥摇头,“就是……在楼下碰见两个女的,说了几句闲话。没什么大事。”
“说的什么?”
“让我离你远点。”宋知遥的声音闷闷的。
温折野在对面坐下来看着他:“你怕吗?”
宋知遥愣了一瞬,然后用力摇头:“我不怕。”
“如果因为跟我在一起,会被人一直这么针对呢?”
宋知遥抬起头看着温折野。那个人坐在桌子对面,光线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脸颊上那三道创可贴印子已经快看不清了,但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前更薄了一点,锁骨从衣领里微微凸出来,像一把收起来的伞。
“折野,”宋知遥的声音忽然不抖了,“你是我来大学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你被人欺负的时候站在我前面,用棒球棍打跑了七八个人。你觉得我会因为两个女的说了几句闲话就离你远点?”
温折野看着他。宋知遥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睛亮亮的,嘴角抿得很用力,像是在跟自己说“不准哭”。
“行。”温折野弯了一下嘴角,“晚上去吃馄饨,我请客。”
“你请三次了!这次换我——”
“你上次已经请过一碗馄饨了,这次轮到我。”
宋知遥张了张嘴,最后败下阵来,趴回桌上嘟囔着“你每次都抢着付钱以后我可怎么还”。温折野没回答他,翻开书开始写作业。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各做各的事,头顶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门外的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窗外梧桐树叶子又落了一层。秋天真的深了。
周三下午温折野在图书馆被管理员叫到了办公室。那个四十多岁的女管理员推了推眼镜,表情有点为难:“温折野同学,学校那边来电话了,说你的借阅权限暂时冻结了,因为‘在校行为有待调查’。我也没办法,是上面的通知。”
温折野站在她面前:“借阅权限也冻结?借书也不行?”
“嗯,暂时不行了。等你那个调查结果出来了,如果没问题我第一时间帮你恢复。”
温折野沉默了几秒:“好,知道了,谢谢老师。”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手插在口袋里,手指一根一根地蜷紧了又松开。借阅权限被冻结意味着他上课要用的参考书只能找宋知遥帮忙借,或者去校外图书馆。这不是什么要命的事,但这是一个信号——学校在一点点地收紧围着他的网。补助停了,借阅权限停了,下一步呢?下一步会不会是宿舍?是听课资格?
他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对面操场上打球的人。篮球拍在水泥地上砰砰砰的声音传过来,一阵一阵的,混在风声里。
他走下台阶往宿舍走,走到半路手机响了。陌生号码。他接起来,那边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有点耳熟:“温折野?我是朝阳分局陈警官。”
“陈警官你好。”
“上次那件事的调查,跟你们学校保卫处那边沟通了一下。目前双方口供对不上,器材室内部没监控,但周围几个路口的监控我们调了,证实了那天晚上确实有多人分批次进入那个区域。时间上跟你说的对得上。”
温折野握着手机:“那能证明是他们堵的人吗?”
“不能直接证明,因为器材室内部发生了什么没有录像。但可以佐证你的说法可信度更高一些。”陈警官顿了顿,“不过我要提醒你,对方家里有人出面了。学校那边压力不小,你做好心理准备。有什么新的情况及时联系我。”
“谢谢陈警官。”
“不客气,你一个学生扛这些不容易。”那边挂了。
温折野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宿舍走。步伐没变,但他走了一段之后轻轻吐了一口气。有人在认真查这件事,有人看到了那七个“受害者”分批次进入器材室的监控记录。那些监控画面虽然不能直接证明器材室里发生了什么,但至少让“温折野无辜攻击”的版本松动了一个角。
回到宿舍宋知遥正趴在桌上写作业,听见开门抬头:“怎么样?”
“借阅权限冻结了。”
宋知遥的笔掉在桌上:“什么?为什么?他们凭什么——”
“审核期间临时冻结,等调查结果出来就恢复。”
“这分明是故意的!”宋知遥站起来在屋里转圈,“补助停了借书也不让借,下一步是不是不让你上课了?是不是要把你从宿舍赶出去?”
“别转了,头晕。”温折野坐下来把书包放好,“他们就是要把我逼走。逼到我受不了自己退学,比学校开除省事多了。”
宋知遥停下来看着他:“那你怎么办?”
温折野翻开书:“不走。他们能逼我走我就走,那他们早赢了。”
宋知遥站了一会儿,又坐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作业本,笔尖抵在纸面上洇了一小块墨。他用力地、一笔一画地写下“温折野”三个字,然后在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
温折野看见了,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论坛上又出现了新动静。一个自称“知情人”的匿名账号发了一条帖子:【特招生被冻结借阅权限和补助的真相】。帖子里说学校不是在针对特招生,而是在“正常流程”中,因为特招生的“行为违规”触发了一系列“自动审查”。最后还提醒大家“特招生的身份是要复查的,如果复查不通过,他之前拿的补助可能要追回。”
追回。这个词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
评论区瞬间炸了。
“追回?他那种家庭哪有钱还?”
“所以现在他欠学校的钱了?”
“难怪他急眼了打人,原来是要被追债啊。”
“穷疯了吧。”
“别这样说吧,七个人堵人家一个室友还不让人反抗了?”
“楼上的又来了,你怎么知道是堵?”
“监控早就出来了,七个人分批次进的器材室,特招生一个人后进去的,你说谁堵谁?”
“监控又没拍到里面,谁知道谁先动手。”
“七个人同时出现在一个废弃器材室,还有三个跟特招生有仇的,说他们是去开茶话会你信吗?”
舆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分裂了。一派人揪着“打人”不放,另一派人抓住了“七个人分批次进器材室”这个关键信息。两派在评论区里吵翻了天,有人把陈警官那句“分批次进入”截了图到处传,有人截图赵屿安微博“小口角”的说法反问他“小口角你带着六个人去废弃器材室干什么”。
温折野没有去看那些评论。他洗了澡坐在桌前擦头发,毛巾搭在脖子上,水珠从发梢往下滴。宋知遥缩在被窝里刷手机,越看越精神,最后从被子里探出脑袋喊了一声:“折野!有人在帮你说话了!”
“嗯。”
“好多人在问那七个人去器材室干什么!赵屿安微博底下都炸了!有人贴了路口的监控截图——”
“好了,别看太晚,明天早课。”
宋知遥嘴里说着“再看五分钟”,又缩回了被窝里。温折野把毛巾晾好关了台灯躺下,黑暗里听见对面床传来宋知遥压抑着的嘿嘿笑声,大概是看到了什么解气的评论。
他闭上眼,嘴角弯着一点弧度。
但那些帮他说话的人再多,也挡不住真正的刀子。
周四下午温折野收到了一条短信。学生会办公室发来的:“温折野同学,你在大一新生中的助学岗位因‘特招身份异常’已暂停,请于本周内到学生事务中心办理相关手续。”
助学岗位。他在图书馆勤工俭学的那个岗位,每周十五个小时,一个月六百块钱。那六百块钱是他除了补助之外唯一的经济来源。现在也没了。
温折野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揣回了口袋。他站在宿舍楼门口的空地上,秋天的风裹着干燥的落叶擦着他的脚踝旋过去,他低头看着那些叶子转了几圈又被风带走了。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里面只剩下一把零钱,毛票和硬币混在一起,他前两天数过,大概还有一百八十块。算上银行卡里剩下的,加起来五百出头。补助不知道什么时候恢复,助学岗位已经没了,借阅权限冻结了。学校里所有人都知道他是“那个打人的特招生”,走在路上避着他走,食堂打饭阿姨看他的眼神也变了。
他靠在门框上闭了一会儿眼。
然后他睁开眼,掏出手机给周辅导员打了个电话:“周老师,助学岗位被停了,补助也被停了,我想问一下学校有没有其他的应急补助或者临时借款的渠道?”
周辅导员沉默了几秒:“折野同学……是这样的,你现在这个情况比较特殊。学校那边给你定义为‘待调查状态’,所有跟资助相关的项目都自动暂停了,我这边也帮你问过,暂时没法走特殊通道。你再等等,等调查结果出来就好了。”
“要等多久?”
“这个……我不好说,看教务处那边的进度。”
温折野握着手机听筒,那边周辅导员又补了一句:“折野同学,要不你去跟许嘉木他们那边的家长道个歉?姿态放低一点,也许人家松口了学校这边也好办。你一个学生,不要硬扛。”
“谢谢周老师,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手指在手机壳边缘来回摩挲了几遍,然后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往学校北门的方向走。北门外有一条街,大大小小的商铺挂着招牌,奶茶店、理发店、小超市、水果摊,还有几家贴着“招兼职”广告的店铺。
他一家一家地看。
“招服务员,工资面议。”他推门进去,店主是个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学生?能做多久?我这里要长期的。”
“我是京华大学的,没有课的时候都能来。”
“京华大学的?”店主的表情变了一下,“哦——你就是那个打人的特招生吧?论坛上都传遍了。算了算了,我这儿庙小,请不起你这种大佛。”
温折野推门出来。
第二家是奶茶店。“招兼职,时薪十八。”柜台后面是个年轻女孩,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是那个——”
“是。”温折野说,“我做过餐饮,上手很快。”
女孩犹豫了一下:“不好意思啊,我们老板说了不招……不招最近风头上的人。你理解一下。”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每一家推开门之前温折野都知道结果是什么。但他一家一家地走了进去,一家一家地被拒绝。第六家是一个快递站点,门口贴着“招分拣员,日结,一百二”。老板是个晒得黝黑的中年人,听了他的名字皱了皱眉:“打架那个?”
“是。”
“打过架?能打不?”
温折野看着他:“能打。”
老板嘿嘿笑了一声:“行,能打就行,夜里分拣有时候有人抢货打架,我需要能镇场子的。你过来试试吧,今晚就能干,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日结。做不做?”
“做。”
温折野站在快递站门口签了一份简单的临时用工协议,把身份证复印件递了过去。老板给他指了换衣服的地方,又说了几项注意事项。他听着,一一点头。走出快递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街灯一排排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在柏油路上。他把那张用工协议折好放进口袋,和最后那几百块钱放在一起。
夜里分拣,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白天上课。睡眠时间能挤出来四五个小时,够了。他算了算,一天一百二,一个月能挣三千六,就算补助一直不下来也能撑得住。
他走在回学校的路上,脚步比来时轻了一点。北门那条街上人来人往,有人在奶茶店门口排队,有人在水果摊前挑橘子,有人在路灯下打电话笑得很开心。他穿行在这些声音里,像一个从旁边经过的影子,没有惊动任何人。
回到宿舍的时候宋知遥正在屋里急得团团转:“折野你一下午去哪儿了电话也不接——”
“去找兼职了,找到了。”温折野把用工协议掏出来给他看,“北门快递站,夜里分拣,日结。”
宋知遥看着那张纸上的字,嘴巴张了又合:“夜里?通宵?”
“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
“那你怎么睡觉?你白天还有课!”
“白天回来睡几个小时,够了。”
“怎么够——”宋知遥的声音急得破了音,“你本来就瘦,再熬夜打工身体扛不住的!你是不是又瞒着我去扛事了?”
温折野把协议收好:“没瞒你,这不告诉你了。”
“告诉我有用吗!你问问我的意见了吗!”
“那你意见是什么?”
“我的意见是——”宋知遥憋了半天,最后把脸别过去,“我也去。你带我一个。我也要打工。”
温折野看着他。宋知遥的侧脸红红的,耳朵尖是烫的,整个人的表情又生气又心疼又倔,像一只炸了毛的猫崽子。
“你白天也要上课。”温折野说。
“你白天也要上课!”
“我吃得消。”
“我也吃得消!”
温折野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宋知遥气鼓鼓的侧脸,忽然想起那天在食堂宋知遥端着那碗馄饨跑回来说“我请你的,今天你太帅了”。鼻头有点发酸,他压了一下。
“行,”他说,“明天我带你去问问老板还缺不缺人。”
宋知遥猛地转回来:“真的?”
“真的。但不许硬撑,扛不住就说。”
“你才不许硬撑!”宋知遥指着他,“你骗人你是小狗!”
温折野弯了一下嘴角:“行,我是小狗。”
宋知遥愣了愣,然后笑了。笑着笑着又有点想哭,狠狠吸了一下鼻子把那股酸涩咽了回去。他蹦回床上坐着,翻出手机开始搜“通宵打工注意事项”,嘴里念念有词的。
温折野坐在他后面看着他在被窝里拱来拱去的身影,心里有一块地方暖了一下。
但那份温暖没有持续太久。
当晚九点,宋清辞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碗银耳羹,白瓷碗托着透亮的汤水,旁边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那只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在灯光下闪了一下。配文是:“行渊给我煮的,烫嘴也要喝完。”
底下点赞迅速过百,评论区一片“磕到了”“神仙男友”“辞哥太幸福了”。
温折野没有看到这条朋友圈。他不看宋清辞的朋友圈。但有人把截图发到了论坛上,标题是【宋清辞戚行渊甜蜜日常:行渊给我煮的】。帖子下面照样是铺天盖地的羡慕和祝福。但这一次有人在评论区里提了一句:“宋清辞天天秀恩爱,戚行渊倒是真没在公开场合替他说过什么话吧?”
这条评论被宋清辞的粉丝追着骂了上百层。但那个ID没有删。
戚行渊也没看到那条朋友圈。他那天晚上在自己的公寓里处理文件,手机静音搁在书房抽屉里。宋清辞发完朋友圈之后等了半个小时没等到他的点赞或评论,等来的是他一条简短的微信:“今晚有事,你早点休息。”
宋清辞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打了“行渊你今天”又删掉,打了“你明天有空吗”又删掉。最后他回了一个“好,你忙,晚安”加一个抱抱的表情。
戚行渊回了一个“嗯”。
宋清辞把手机扣在枕头上,脸上的表情在月光里忽明忽暗。那个“嗯”字像一根针,不疼,但扎在那里让人不舒服。他翻了个身抱住被子,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晃过温折野的脸——那道瘦直的背影、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器材室里他从始至终没有看向自己的那股漠然。
温折野不怕他。温折野甚至不在意他。这让宋清辞比被骂还难受。
周五凌晨两点。快递站的仓库里亮着惨白的日光灯,货物堆得像小山一样高,传送带嗡嗡地转着,纸箱从上面滑下来砸在托盘上闷闷地响。
温折野穿着分拣员的荧光背心站在传送带旁边,手里拿着扫码枪,一件一件地扫,然后分到对应的格口里。动作快而准,几乎没有停顿。额头上沁着薄汗,但他不觉得累——身体里有一种绷紧之后的惯性,让它停不下来了。
宋知遥在他旁边那条传送带上干活,动作慢一些,偶尔分错格口又弯着腰捡回来重新放。但他没有叫苦,汗从下巴滴到地上砸出小小的深色圆点,嘴里小声哼着不知道什么歌给自己打气。
老板中途过来巡视了一圈,在温折野旁边站了一会儿看了看他分拣的速度,点了点头:“小子手快,干得不错。”
温折野嗯了一声没有停手。
凌晨四点的时候有短暂的休息。宋知遥瘫在仓库外面的台阶上仰头灌水,瓶子里的水晃出大半洒在衣服上他也不管。温折野坐在他旁边,把水递过去:“慢点喝。”
“好渴——”宋知遥灌了大半瓶才喘匀了气,“你都不累吗折野?你连续干了六个小时了。”
“还行。”
“你是什么铁打的……”宋知遥靠在台阶栏杆上看着天空,凌晨四点的天是深蓝色的,几颗星挂在西边,亮得清冷。他打了个哈欠,“折野你看,星星。”
温折野抬头。那些星子很小,嵌在蓝黑色的天幕上像碎钻撒了一地。他忽然想起奶奶院子里的星空,没有城市的灯光,一整条银河横跨头顶,亮得让人说不出话来。
“我奶奶以前也爱看星星。”温折野说,“她说人死了就会变成星星。”
宋知遥侧过头看着他。温折野仰着脸看天空,下颌线在月光底下显得格外清晰,眼睫毛上落了一点光。他不知道温折野在想什么,但那个侧脸看起来比平时软了一些,像刀锋外面裹了一层薄薄的棉。
“你奶奶一定是最亮的那颗。”宋知遥说。
温折野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休息时间结束了。两人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走回仓库。传送带还在嗡嗡地转,纸箱还在源源不断地滑下来,日光灯还是白得刺眼。温折野重新拿起扫码枪,投入那一片永不停息的流水线里。
早上六点,下班。两人从仓库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梧桐树上的鸟开始叫。宋知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挂在温折野胳膊上:“我不行了……我要吃三个包子补回来……”
“回去睡一觉,下午醒了再吃。”
“三个包子……”
“给你买五个。”
“折野你真好……”
两人歪歪扭扭地走回学校。经过东门的时候温折野停了一下。校门口那棵银杏树下又停了一辆黑色轿车,但不是之前那辆越野车,车牌也不一样。他看了两秒收回目光,扶着宋知遥走进了校门。
车里的戚行渊坐在驾驶座上,没有下车。他今天早上路过东门,本来可以直接开过去,但不知道怎么的减速了。然后他看见温折野从远处走过来,穿着荧光背心,旁边挂着那个室友,两个人满脸疲态像刚干了一整夜的活。
他看见温折野停下来看了他的车一眼。隔着两层玻璃和十几米的距离,那双眼睛在他视线里亮了一下又移开了。
温折野没有认出他。那辆车他没见过。
戚行渊看着那道瘦直的背影走进校门,消失在梧桐树影深处。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然后他发动了车,往反方向开走了。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今天早上路过东门。
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看见温折野穿着分拣员的荧光背心在凌晨的街道上走着。
他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秋天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他把车窗又关上了。
那天下午温折野睡到两点起来,洗了脸去食堂吃饭。宋知遥还蜷在被窝里打着小呼噜,他轻手轻脚地带上门没有吵醒他。
食堂一楼人不多。他打了一份最便宜的素菜饭坐在角落里低头吃,吃到一半面前的光被人挡住了。他抬头。
宋清辞站在他对面,穿一件米白色的软毛衣,头发打理得柔软服帖,脸上带着微笑。他手里端着一杯奶茶,姿态轻松得像恰好路过看到了熟人。
“温折野同学,我可以坐吗?”
温折野看了他两秒:“不可以。”
宋清辞的笑容顿了一下,但他还是坐了下来。他把奶茶放在桌上,双手交叠搁在桌面,看着温折野的表情像一个宽厚的大人在容忍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别紧张,我不是来找你吵架的。”宋清辞的声音还是那么软,“我就是想跟你说,你最近挺不容易的,要是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我跟学校那边还有点关系,也许能帮你——那些补助啊借阅权限啊什么的——”
“不用。”温折野头也没抬,继续吃他的饭。
宋清辞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蜷了一下。他脸上那点笑没有散:“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呢,我是好心帮你。你现在的处境不太好,你知道吧?七个人重伤,学校还在调查,补助停了岗位也停了。我听人说你昨天晚上去北门那边打工了?通宵分拣?多辛苦啊,你要是早点低个头——”
温折野把筷子放下了。他抬起头看着宋清辞,目光平平地从那张柔美的脸上扫过。宋清辞被他看得往后微微仰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
“你说完了吗?”温折野问。
宋清辞张了张嘴:“我就是——”
“说完了就走。饭凉了。”
温折野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宋清辞坐在对面僵了几秒,然后站起来端起奶茶走了。高跟鞋在食堂地面上敲出嗒嗒嗒的声响,走出去一段之后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温折野一眼。
温折野背对着他,低着头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饭,瘦削的肩膀在荧光背心底下凸着两块骨头的形状。他的背还是直的,没有弯下来一分一毫。
宋清辞收回目光走了出去。他走到食堂门口掏出手机给赵屿安发了条消息:“他还在硬撑。加大力度。”
赵屿安回了个“明白”。
宋清辞把手机收好,走到外面的阳光底下,眯着眼笑了一下。他闻着秋天的桂花香,脚步轻快了起来。
食堂里面温折野把最后一口饭吃完了。他端着空盘子走到回收台,把碗筷放好,然后走回宿舍。阳光从窗户外照进来,照在他荧光背心上面那块还没洗掉的灰印子上,那道光把他整个人框了进去,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
他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宋知遥醒了,正坐在床上揉眼睛:“折野你吃饭了?”
“吃了,给你带了包子,在桌上。”
宋知遥低头看见桌上那袋热包子,塑料袋里冒着白气。他鼻头一酸,抓起一个啃了一大口。
温折野坐在自己的桌前,翻开下午要用的课本。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纸页上,他低头看着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把读进去的东西好好地收在脑子里。
日子还长,他还能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