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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小书店 温折野在沁 ...


  •   温折野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店面的装修从刷墙到铺地到摆书架,全是他在盯。每天早上六点多起来就往店里跑,晚上十点多才拖着步子回自己那栋小独栋,到家的时候连鞋都懒得换,靠着沙发闭一会儿眼才有力气站起来去洗澡。

      墙刷了三遍才刷出他想要的那种米白色,中间有一遍色号调浅了,他蹲在梯子上拿着色卡对比了半天,又让师傅重新调了一桶。

      书架是他自己一块一块木板拼起来的,橡木的板材边角有些毛刺,他用砂纸磨了整整一个下午,磨到指腹发烫,直到那些边角全部变得光滑圆润才停下来。地板铺到最后一排的时候发现尺寸算差了半厘米,他和师傅两人蹲在地上把那一排拆了重新裁,裁了三次才严丝合缝地嵌进去。

      他的手机屏幕常常亮着,消息提示叠了一层又一层,赵姐每隔两三天就会发一条消息过来,有时候是问“小野你那边怎么样了”,有时候是随口说一句“今天公司来了个新项目”或者“沈聿出差回来了”。

      温折野回得越来越晚,有时候是半夜十二点多才回一句“挺好的,赵姐”,有时候是第二天早上出门前才点开语音听完,回一个“嗯”字就锁屏了。他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想北京的事。

      那些人和那些事像是被一层越来越厚的灰尘覆住了,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躺在那张新床上盯着天花板时,它们才会像褪色的旧电影一样,以极慢的速度掠过他的眼睑。但即便是在那样的时刻,他也只是侧过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让那些画面随着月光的偏移自行消散。

      终于,两边都装修完了。书架摆齐了,木地板也铺好了,暖色灯光一盏盏装好,咖啡机也调试好了。

      温折野站在书店门口看着那排新装好的书架,橡木的色泽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伸手摸了一下架子的边缘,光滑的木质触感贴着指腹,像是某种他终于可以重新开始握在手里的东西。

      那排书架的边角是他磨过的,指尖抵在上面能感觉到那种被他亲手抚平的弧度。他站在收银台后面环顾了一圈这间书店,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一排排书的书脊照得清清楚楚,窗边的绿植刚刚浇过水,叶尖还悬着细小晶莹的水珠,在光的映照下像一串微缩的露珠。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腹上那些磨砂纸磨出来的细纹还在,但已经不疼了。他拿起那根快要蔫掉的香菜,犹豫了一下,又放回了冰箱里。

      手机亮了一下,他低头看见赵姐发来一条新消息:“小野,我听沈聿说戚总他要去什么沁市。”温折野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他看了那行字一遍,没有回。隔了几秒赵姐又发了一条:“真的假的?”温折野还是没回。赵姐的第三条消息接踵而至:“真的,他都把公司让我们这几个助理先管控几天了,自己一个人开车走了,我们问他去哪他也不说,还是沈聿那边打听到的。听说他昨晚连夜走的,连件换洗衣服都没带。”

      温折野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看了几秒,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里。他回到自己那栋小独栋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在暮色里立着,树影被初升的路灯拉长了一截,像一道被斜切了一刀的地面裂纹。

      他在院门口停了一下,看了看那棵树,目光从树冠扫到树根,在那截裸露在外的根部徘徊了片刻,然后低头推门走了进去。晚饭没有吃,他靠着沙发的扶手坐了一会儿,视线掠过茶几上那本翻到一半的书,书签还夹在原处。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秋天的月亮悬在天上,又大又圆,清亮的银光铺了满院,把那棵桂花树的影子在地面上画成一幅墨色的水墨画,轮廓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像一只舒展的墨色手掌。

      温折野仰头看着那轮月亮,月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睑上,在他的颧骨处停留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戚行渊要来。他来干什么,来添堵吗?他站在阳台上把那个问题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几遍,像反复翻转一枚没有字也没有花的硬币。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又放回去,又把那个念头从脑子里拨开了,像拨开一根落在手背上的细长草叶。他转身关上阳台门,门锁合拢时发出一声短促的磕响,震落了一小片漆屑。他躺回床上,伸手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看了片刻,然后闭上了眼。

      隔天一早,温折野五点半就醒了。他简单洗漱了一下,穿上那件新买的浅灰色毛衣,出门的时候天还蒙蒙亮,街道两边的路灯还亮着,晨光从东边的天际线漫过来,把整条老街的轮廓一点点从暗色中托出来。他走到书店门口的时候宋父宋母已经在了。

      宋母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厚外套,头发用发卡别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袋早点和一壶热茶,壶口还在冒着细细的白汽。宋父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只崭新的礼炮,正低头研究怎么拉响,他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引线,又侧过头问宋母:“是这个拉环吧?”宋母白了他一眼:“昨天不是教过你了嘛。”温折野弯腰开了卷帘门,卷帘门向上卷起时发出一连串金属碰撞的声响,在清晨安静的街道上传出去很远,像一串被摇响的风铃,沿着墙面反弹出去,然后渐渐融入远处早市的第一声吆喝里。

      三个人把店里的灯一盏盏打开,暖黄色的光线从书架之间漫出来,把整间书店泡进一片温柔的光晕里,那些书架的木纹在灯光下显出了深浅交错的纹理,像是被光阴浸染过无数次的旧纸。

      书桌上的花瓶里插着几枝宋母带来的桂花,是她在楼下那棵老桂花树上折的,小朵的金黄色花朵密密地挤在枝头,散发出一阵清甜微凉的香气,细细地渗在书的油墨味和咖啡豆的醇香之间,填补了每一个缝隙,像是某种无声的祝福。

      宋父站在门边,手里攥着那只小号的礼炮,翻过来正过去又看了两遍,然后把引线拉环对准了门外。温折野也拿了一个。宋母站在他们中间,手里也攥着一只,笑着看了看左边的温折野,又看了看右边的宋父,然后又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像是要把这一刻连同它的声音一起框进记忆里。三个人同时拉响了礼炮,彩色的碎纸片从礼炮口喷出来,在空中散开又落下,落在温折野的肩膀上,落在书架的书脊上,落在那瓶桂花的花瓣之间,像一场小型的、属于他们三个人的晴天落雪。“今天,开业了!”

      宋母的声音带着笑,音量不大,却有种穿透了空气的平稳和喜悦。温折野低头拍掉肩上的彩纸,嘴角弯着,没有说什么,但他的嘴角没有再放下来过。

      开业之前宋父宋母已经在街上帮温折野拉了好几天的客人了。宋母逢人就说“我儿子开了家书店,就在老街拐角,环境特别好”,她在菜市场买菜的时候跟菜贩说,在街口等宋父下棋的时候跟路人说,连去裁缝店改裤脚的时候都要跟老板娘念叨一遍。宋父则在菜市场和棋牌室里跟熟人念叨了不下十遍,他逢人就递一根烟,说“有空去看看,不是我吹,那环境比沁市任何一家店都舒服”。

      加上老两口在沁市住了几十年,街坊邻里的面子都在,所以书店开门不到两个小时,门口就开始排队了。最先来的是几个年轻女孩子,她们背着书包、手里拿着奶茶,在门外探头看了看,看见窗边的阅读区摆着几把深色的沙发椅,椅背上搭着浅灰色的薄毯,旁边的小圆桌上放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她们小声嘀咕了几句,然后相视一笑就走了进去。

      然后是一对中年夫妻带着孩子,孩子趴在儿童绘本区的矮桌上翻书,一本接一本地翻阅,像是在清点每一个标题和画面的重量,看了半个多小时不肯走。然后是学生、上班族、路过的老人,有人进来逛了一圈买了一杯咖啡,有人坐在窗边翻了一下午的书,有人走的时候抱走了三本。

      店里的客流量远远超出了温折野的预期,书架之间的过道里人来人往,有时候还需要侧身避让,有人不小心碰落了一本书,立刻弯腰捡起来放回原处,还用手掌抚平了书角的折痕。收银台前面排了五六个人,宋母站在旁边帮客人包书,她的动作不快但很稳,牛皮纸在她手下被折出齐齐整整的边角,像叠一件旧衬衫那样熟稔。

      宋父端着托盘给坐着的客人送咖啡,他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像是怕洒了杯沿那圈细密的油脂。温折野站在收银台后面扫码、收款、装袋,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间隙里抬头跟客人说一句“谢谢,欢迎下次再来”。

      书店的整体装修偏暖色调,墙壁刷成了浅米色,上面挂着几幅植物主题的装饰画,画框是木质的,边角的颜色被光线融化成柔和的一层。书架是橡木原色,没有上漆,保留着木纹本身的深浅纹理和细微的节疤。地面铺着深色的木地板,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走上去的时候能听到鞋底和木板之间细碎的摩擦声。

      靠窗那排座椅是宋母挑的,她说“坐得舒服了人才愿意多待”,宋父挑的咖啡豆是跟当地一个老朋友进的货,比沁市其他咖啡馆卖的便宜两块钱,但味道更醇厚,回甘更绵长。

      温折野站在收银台后面给一位客人结账的时候听见两个年轻女生的对话:“这家店的咖啡居然比学校门口那家还好喝,而且便宜。”“而且拍照巨出片,你看这个灯光,不用调色都好看,暖得刚刚好。”

      温折野低头扫码的时候嘴角又弯了一下,他抬眼看了那两个女生一眼,她们正站在窗边举起手机自拍,镜头里映着书架上那些整齐排列的书脊。

      午后的阳光从玻璃门外斜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条长长的金色光带,尘埃在光带里慢慢浮动,像是被阳光揉碎了的棉絮。

      温折野正弯腰整理书架最下面一排书,他的膝盖抵在地板上,手指沿着书脊一本一本地将它们对齐,把那些被翻乱了的书一本一本地抽出来抚平书角的折痕再放回去。他听见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有人推门进来了,他直起身说了一句“欢迎光临”,继续低头把书摆正。

      等他直起身来转向柜台的时候,他看见了门口站着的那个人。黑色外套,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套下摆蹭了一点灰尘,像是长途开车后留下的细微痕迹。

      他就站在门口那排书架旁边,手插在口袋里,像是刚走进来还没有想好要看哪一本书,目光落在面前书架上层某一本书的书脊上,但手指始终没有抬起来去触碰它。门外的阳光照在他侧脸上,在他的颧骨和下颌线上留下一道分明而温暖的光,他的睫毛也因此镀上了一层细碎的金色,像一小段被时间定格的黄金般的光尘。

      温折野手里那本书悬在半空。他辨认了几秒,然后低头把书放回了架上。他转身去给另一位客人结账,收银机滴了一声,他找零的时候手指没有抖,指腹擦过硬币边缘的纹路时力道均匀,他甚至抬头朝那位客人笑了一下说“慢走”。

      门口的戚行渊没有走过来,他站在那排书架前面,抬起手翻了一下面前那本旅游杂志的封面,又放了回去,换了一本翻了两页又放了回去,像是正在等待一个自己尚未准备好的时机。他就那样站在原地,像是没有想好该以何种身份出现在这里。

      温折野把最后一位客人的书装好递过去之后,他放下手里的笔,走到宋母旁边低声说了几句。宋母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然后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温折野的手臂,掌心在他的胳膊上轻轻按了一下:“去吧,店里我看着。”

      温折野绕过书架朝门口走去。他推开门的时候门框上的风铃又响了一声,金属管彼此碰触,发出一长串轻柔的叮咚声。门外阳光正好,干冷的深秋风迎面扑过来,擦过他的脸颊又散开了。

      戚行渊站在那辆车旁边——一辆温折野没有见过的黑色越野车,车身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像是跑了很远的路过来的,轮胎边缘还沾着一点干涸的泥印。

      他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有点,就那么夹在指间让它在风里转着,烟纸在指间被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是一个心不在焉的人反复摩挲着某个早已磨得光滑的旧物件。温折野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这个画面和他记忆中的某个画面重叠在了一起——那年冬天,他要和宋知遥一起回沁市过年,戚行渊也是站在车旁边,手里夹着一根烟,说要送他们去高铁站。

      那时候宋知遥还在,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迈巴赫高级,商务座舒服,他一个人说了三站路都没停过。

      温折野站在戚行渊面前,隔着一臂的距离,没有走近也没有退远。戚行渊把烟从指间拿下来,放回外套口袋里,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你怎么来了?”戚行渊看着他,眼睛里有某种被磨损后重新拼合的东西,像是一件旧瓷器边缘被黏合过的裂痕:“你说了不会离开我的。”

      温折野看着他,看着他眼下一层淡淡的青色,看着他外套上那些长路留下的灰尘和疲惫,看着他那双垂在身侧、指节因为长时间握方向盘而泛着微红的双手。戚行渊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动作很短,很轻,然后他伸手抱住了温折野。他的手臂收拢的时候能感觉到他压在温折野肩膀上的重量,他的额头抵在温折野的颈侧停了一瞬,然后他放轻了力道,像是不确定这个拥抱该持续多久。

      他身上有长途驾驶后的疲惫气息,还有冷风里的微尘和一丝极淡的霜寒味道。温折野能感觉到他心跳的节奏,是快而沉的,像是刚停下来不久。“通宵开车来的?”温折野的声音不高,隔着他的肩线落进空气里。“嗯。”戚行渊没有抬头,他的额头还贴着温折野的肩膀,像是不打算松开。“吃了没?”戚行渊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细小的温度融化了某个紧绷的弧度:“没有。”

      温折野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一眼戚行渊外套下摆蹭的那片灰,像是来自某条不在导航地图上的路,又像是那截灰尘已经在上面挂了一整夜:“走吧,回去给你煮碗面。”

      温折野带戚行渊回了自己那栋小独栋。院子里的桂花香气从门缝里漫进来,在客厅的暖光里缓缓扩散,像是有什么细小的、看不见的核正在空气里舒展。

      温折野打开厨房的灯,开了火,烧了水,水开的时候他抓了一把挂面放进去,面条在沸水里翻卷着舒展开来,他用筷子轻轻拨散,又加了一勺盐和一点酱油。他在碗底放了一勺猪油,把煮好的面连汤一起倒进去,又在面上卧了一只荷包蛋,把蛋煎得边缘微微焦脆,最后撒了一小把葱花,翠绿的一小片飘在油花之间,像是水面浮起的新叶。

      他把碗端到餐桌上,筷子搁在碗沿上:“吃完,碗洗了就去睡。我还要回店里。”戚行渊坐在餐桌前低头吃了一口面,他嚼得很慢,每一下都像是在细品那种温度带来的余韵,没有抬头,也没有说什么,但那口面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我去给你帮忙。”温折野已经走到玄关了,正在弯腰换鞋,他的手指在鞋带上挽了一个结,又收紧了一次,确认系好了:“不用,你睡吧。”

      他的声音是平的,没有拒绝得锋利,也没有答应得柔软,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了,脚步声沿着院子的小路逐渐远去了。

      温折野走后戚行渊没有立刻去睡。他把碗洗了,碗碟放回沥水架上,碗沿朝下码齐,然后开始观察这间屋子。

      他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一圈——客厅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茶几上放着一本翻了几页的书,书签夹在中间,书脊的折痕被抚平过好几次。

      那本书的书名他记住了,是一本关于乡间风物的散文集。他蹲下来看了看茶几下面那层隔板,上面放着几只叠好的纸袋。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拉开冰箱门看了看,里面空空荡荡的,只有几颗鸡蛋和半瓶酱油,还有一把用保鲜袋装着但已经快要蔫掉的香菜,叶片边缘微微泛黄,叶梗软塌塌地垂着。

      他关上冰箱门,又从厨房走出来,看了一眼门口的鞋柜,里面只有两双鞋,一双拖鞋和一双运动鞋。他走到阳台上,晾衣架上的衣服已经干了,他把那件晾了太久的T恤收下来叠好,放回了卧室的床尾。他看了一圈之后拿了车钥匙出了门。

      温折野晚上九点多才推开院门。他把钥匙插进锁孔刚转了一圈就闻到了屋里的饭菜香气,红烧排骨的味道混着葱油和酱油的热气,从门缝里溢出来,在院子里就能闻到。他推开门,客厅的灯亮着,茶几上多了一束白色的百合,插在一只透明的玻璃瓶里,瓶口微斜,花枝的切口整齐新鲜,像是有人用剪刀专门修过。

      他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朝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灶台上摆着四只已经出锅的菜盘,盘沿还冒着微微的白汽。戚行渊从厨房探出头来,系着一条温折野从没用过的围裙,围裙的带子在背后系了一个结,袖口推到了小臂,露出小臂上被热气蒸得微红的皮肤:“回来了?洗手吃饭。”

      餐桌上摆了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盘凉拌黄瓜、一碟酸辣土豆丝,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番茄鸡蛋汤,汤面上漂着细碎的葱花和几片薄薄的蛋花,在灯光下泛着暖融融的油光。冰箱门关着,但里面被塞满了,温折野走到冰箱前面拉开看了一眼,鸡蛋、牛奶、青菜、肉、水果,还有几盒看起来是今天刚买的熟食,每一盒都用保鲜膜仔细地封好了。

      他关了冰箱门,走到餐桌前面愣了一瞬,低头看着那盘排骨的酱色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边缘微微焦黄,挂着一层薄薄的汤汁。他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戚行渊在他对面坐下,用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尝尝。”温折野低头咬了一口,排骨炖得酥烂,酱香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点点糖的甜和酱油的咸,落在喉咙里是稳稳的暖意,肉已经脱骨了,一抿就散。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好吃。”

      戚行渊在对面低头扒了一口饭:“那我以后天天给你做。”温折野夹了一筷子土豆丝,酸辣的滋味在舌尖上弹了一下又散开,脆生生的:“你不回北京了?”戚行渊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回。”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碗沿发出一声细瓷相碰的脆响,“但是我想先取得你的原谅,可以吗?”

      温折野没有接话,他夹了一筷青菜放进嘴里嚼着,叶片在齿间碾出细碎的汁水。“我以后给你打工,取得你的原谅,好不好?”

      戚行渊的尾音落得很轻,像是在等一个信号又不敢催促。温折野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番茄的酸甜在舌尖上散开,温热的,从喉咙一路滑下去。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在灯光下一闪而过,像一道被极速掀开又合拢的帘幕。戚行渊看见了,没有追问,只是低头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温折野的碗里。

      两人面对面坐着吃完了那顿饭,窗外秋夜的凉风从院墙那边吹过来,裹着桂花树的香气,轻轻拂过窗台的边缘,把窗帘的下摆吹得微微动了一下又停住了。碗筷碰撞的细碎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一下一下地响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一点地重新接上。

      戚行渊收拾碗筷的时候温折野站在阳台上看着那轮月亮,月光在他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光。他听见厨房里传来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没有回头,但他在风里站了很久,久到月光移了半寸位置,久到那棵桂花树的香气被夜风又送了一轮过来。然后他转身走回屋里,在戚行渊身后停了一下:“碗洗完了,去睡吧。客房在二楼左手边。”

      说完他进了自己的卧室,门没有关严,从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那线灯光在走廊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亮痕。楼下的水声停了,碗碟被放回沥水架上的声响也停了。然后是脚步声,很轻,一级一级地上了二楼。

      温折野躺在床上听着那脚步声在二楼停下来,客房的门被推开又合上,然后一切安静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看着窗帘边缘透进来的那一线月光,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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