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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归宿 温折野回沁 ...


  •   早上八点多,列车缓缓停靠在了焦市站台边。温折野睁开眼的时候车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晨光是那种干净的、带着淡淡暖意的金色,从站台的顶棚边缘倾泻下来,落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拉成一道道细长的暗色线条。

      车厢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还在弯腰找行李的乘客和过道里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

      温折野坐直身体的时候,肩膀因为维持了太久的姿势而微微发僵,他伸手按了一下后颈,手指沿着颈椎的骨节慢慢按下去,转了转脖子,发出细碎的咔咔声响,然后他弯腰把座位底下的行李箱拖了出来,拉杆提起来的时候金属管的摩擦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他把书包从行李架上取下来背好,拉链已经拉到了头。车厢里只剩下他在最后面,他在过道里走得不快不慢的,经过那个年轻妈妈身边的时候他侧了一下身,给她让出了更大的空隙。车门开着,站台上的风夹着淡淡的柴油味和不知从哪个早点摊飘来的油条香气涌进来。

      车门外面是焦市的晨光,比他想象中要亮一些。站台上铺着灰白色的瓷砖,有些地方的边角已经磨损了,露出下面更深的颜色,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细碎的沙粒般的光泽。

      空气里有一种他很久没有闻到过的味道,潮湿的,带着一点点草木的气息,是从站台尽头那排老旧的梧桐树后面漫过来的,混着远处一个早点摊上蒸笼掀开时涌出的白色水汽。

      那种味道不像北京那种干燥而凛冽的风,这里的风是软的,贴在脸上有一种潮湿的凉意,像一只温而潮湿的手掌。他站在站台上停了几秒,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缩在脚底下,圆圆的,像一枚落在地上的硬币。他看了一眼周围,站台不算大,尽头处有一排生了锈的铁质长椅,上面坐着一个正在打瞌睡的老人,老人身边放着一个编织袋。

      温折野收回目光,拎着行李箱朝出站口走去。通道两侧的墙壁上贴着褪了色的广告牌,有些已经被撕掉了大半,残留的纸角在风里微微卷起来,灯管的亮度不够,让整条通道的光线偏暗,行人的脚步声在这段空间的挤压下来回弹动,像一个人在空旷的房间里轻轻拍手。他走到通道尽头的时候,光线重新亮起来,外面的广场猛地铺开在他面前。

      焦市的火车站不大。站前广场上停着几辆三轮车和私家车,车身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像是很久没有洗过。

      出站口外面围着一小群举着牌子或空着手的人,看见有人出来就往前凑几步又退回去,像潮水一样反复地涌上来又退回去。“去哪?走不走?”

      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朝他走了一步,手里晃着一把车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一只褪了色的塑料挂件,是一颗已经磨损了大半的红色塑料心形。那个男人的脸被太阳晒得有些黑,眼角的纹路很深,像是常年眯着眼看人看出来的。“小伙子坐车不?去哪都行,便宜。”

      温折野摆了摆手:“不了,我自己打车。”那人也没多纠缠,转身走向了后面出站的旅客,又朝另一个人举起了手里的钥匙。温折野拎着行李箱走到路边,路边停着一排出租车,车顶的灯牌在晨光里亮着暖黄色的光。

      他走到第二辆前面弯下腰敲了敲车窗,车窗降下来,司机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戴着一顶灰蓝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帽檐边缘有一道被汗水浸透过的深色痕迹,脸型圆润,下巴上带着一层浅浅的青色胡茬,他看着温折野:“去哪个地方?”温折野报了地址,是他曾经在地图上看过的那家商铺的位置,在沁市的老街附近。司机点了点头:“行,上车吧。”温折野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然后拉开后座的门坐了进去,座椅的皮面已经被磨得有些发亮,边角处有几道细小的裂口。

      司机发动了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小伙子外地来的吧?听口音不是焦市人。不是本地人。”

      温折野靠在座椅里:“从北京来的。”司机点了点头,在红绿灯路口停下来等灯:“北京来的啊,那大地方来的。来焦市探亲还是工作?”

      温折野的目光落在窗外街边的红砖墙上,墙上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电影海报,海报上的演员脸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准备在这边住下来。”司机笑了一声,方向盘往左打了一把,车拐进了一条更窄的街道,路两边开始出现小商贩的摊位和用塑料布搭起的临时遮阳棚:“焦市好啊,节奏慢,生活成本也低,东西也便宜。你待几天就知道了。”

      他换了一只手握方向盘,又侧过头看了温折野一眼,“对了,你准备在焦市待多久?”温折野收回了目光:“不走了。”司机从后视镜里多看了他一眼,像是有点意外,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那行,那你得尝尝沁市的小吃。我们这边有几家老牌号的店,开了几十年了,外地人来了都得去尝尝。南街那家胡辣汤,早上六点开门,九点就卖完了,你要是起得早可以去试试。”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的,带着一种当地人特有的从容和自在,像是在分享一件他每天都会做但从不觉得厌烦的事。“还有西街的灌汤包,皮薄馅大,一口一个,那家的老板娘我认识,她老公以前在部队里当过厨师,退伍回来就开了这家店,用的料都是真材实料的。”

      他说这些的时候一只手指了指窗外,“你要是爱吃面,北街有家烩面馆,汤底是牛骨熬的,熬一整夜,早上你去的时候汤面上那层油花都是亮的。”

      温折野偏过头看着窗外。车已经从站前的主路拐进了更热闹的街区,街道两边是一排排高低错落的店铺,门面不大,招牌一个挨着一个,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已经褪得看不清原来的字了,有的被重新漆过,亮堂堂地挂在门头上方。

      路上的人比北京街头的人走得慢一些,没有那种赶着去什么地方的匆忙感。一个骑电动车的中年女人从车旁边过去,后座上绑着一袋菜,袋口露出来一截碧绿的葱叶在风里轻轻晃着,她一手扶着车把一手按了按那个袋子,像是确认袋子没有松。

      路边有人在卖早点和水果,一个卖橘子的摊主正弯着腰把一筐橘子从三轮车上搬下来,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完全不急着把这些橘子都码好。另一个卖菜的老太太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握着一把青菜正在择,她把择下来的黄叶和枯叶放在旁边的塑料袋里,袋子里已经堆了半袋了。

      旁边一个穿着红色外套的小孩子蹲在地上,手指在掰一根掉下来的树枝,一段一段地掰碎了放在脚边排成一排,像在摆一条细长的路。

      街道上人声嘈杂,但那种嘈杂是软的,混着小孩子跑过时的喊声和商贩们拉长了的吆喝声,像是用旧棉布包着的一串铃铛,响起来的时候闷闷的,落在耳朵里却有一种扎实的暖意。温折野听不懂沁市话,那些音节的尾音都往上扬,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绵软,像是每一个字都被人在舌头上多含了半秒才放出来。

      他只知道沁市人说话喜欢叠字,什么东西都爱说两遍,饭菜要说“老香香”,天气要说“老冷冷”,连路边卖的糖葫芦都要说“老甜甜”。

      他听着那些陌生的音节在车窗外起起落落,那些话音像一片片柔软的绒絮在阳光里纷纷扬扬地飘着,落在街道的拐角和屋檐上,又被风卷起来带到了另一条巷子里。他靠着座椅闭上眼睛,又睁开,窗外的一切都还是那样慢慢悠悠地流动着。

      车停下了。温折野付了车钱,司机找零的时候从手边抽了一张名片递过来:“小伙子,以后在焦市用车可以给我打电话,我一般都在这一片跑。”温折野接过来看了一眼,名片上的名字是手写的,圆珠笔的墨迹已经有些晕开了。

      他点了点头,把名片放进外套口袋里,然后推开车门下了车。他拎起行李箱站在路边,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的这栋楼——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外墙的水刷石已经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颜色更深的水泥层,像是长了斑驳的旧伤。

      一楼有一间门面房挂着卷帘门,门上贴着招租的白纸,纸角被风吹得微微卷起来,露出下面的铁皮。楼上的阳台栏杆上晾着几件衣服,一件白色的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像一只薄薄的帆,衣摆的边缘轻轻拍打着铁质的栏杆,发出细碎的声响。隔壁窗台上放着一盆已经枯萎了的花,花盆是陶土色的,边缘有一道裂缝。

      他拎着行李箱走进楼道,楼梯间比外面暗一些,声控灯在他走进去的时候亮了起来,昏黄的,照着落了一层灰的台阶和墙面上被贴过又被撕掉的小广告留下的残痕。墙壁上有人用粉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线条歪歪扭扭的,边角已经模糊了。

      他走到三楼的时候停住了,放下行李箱,抬手敲了敲门。门里传来脚步声,拖鞋底蹭着地板的声响一下一下地接近门边,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门开了。

      宋母站在门里面,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外套,外套的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她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指节上还沾着一点水。看见温折野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眼睛先是一怔,随即弯了起来:“小野?你怎么来了?”温折野站在门口,他低头看着宋母那双因为长期做家务而有些粗糙的手:“阿姨。”

      宋母把抹布随手搭在门边的挂钩上,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她的手指握着他的小臂,力道不重,但掌心是温热的:“你这孩子,来了也不说一声,我还让你叔叔去接你,快进来快进来——”她侧身让他进门,又朝屋里喊了一声,“老宋!小野来了!”她的声音在走廊里弹了一下又散开了。

      宋父从厨房里走出来,围裙还系在腰上,手里拿着一把菜铲,铲面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油渍。看见温折野的时候他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角的纹路叠在一起:“小野来了?吃饭了没有?”

      温折野弯腰把门口的礼品袋拎起来放在玄关的鞋柜上,礼品袋的提手在他手指间微微晃着:“叔叔阿姨,这是给你们的。”宋母看见那几个礼品袋,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你这孩子,来就来嘛,怎么还带东西。上次小渊叫人送来的我们还没吃完呢。”

      温折野正弯腰换拖鞋的手顿了一下,他的手指停在鞋带的上方,没有继续系:“小渊?”宋母把礼品袋拎到客厅的角落放下,回头看了他一眼:“就是你们那个朋友,戚行渊。我们老两口从北京回来之后,他隔三差五就叫人给我们老两口送东西。”

      她边说边走到沙发旁边拍了拍沙发示意他坐下,“有吃的有穿的还有钱,他还有空就一个人开车从北京来看我们老两口。上次来的时候还带了沁市的特产,说是路上买的,你说这孩子工作那么忙还惦记着我们,我们心里也过意不去。”

      温折野在沙发上坐下来,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腹贴着裤子的布料,能感觉到布料下膝盖骨微微凸起的弧度。

      宋父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走出来放在茶几上,水果盘边缘还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你阿姨说得对,小渊这孩子确实很孝顺。前几天还打电话问我们身体怎么样,说天冷了让我们注意保暖,还说要是有什么需要直接跟他说,他那边都方便。”

      温折野低头看着面前那盘切好的苹果,果肉切面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黄色,边缘已经有一点氧化的痕迹了,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苹果的汁水不算特别甜,带着一点轻微的酸:“叔叔阿姨,我这次来沁市,就不走了。”

      宋母正要倒水的手停了一下,她转过身来看着他,手里的水壶悬在半空,壶口还在微微冒着白汽:“不走了?”温折野把苹果核放在茶几边缘,果核上还残留着一小片果肉:“上次跟你们说替知遥为你们养老,不是随口一说。我真的打算留在沁市。”客厅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风从阳台的门缝里挤进来,把窗帘的边缘吹得微微动了一下又落下了。

      宋母看了宋父一眼,宋父也看了她一眼,两人之间像是有什么东西无声地交换了一下,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瞬又分开。宋母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来,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指在交握时微微收紧了又松开:“小野,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尽管说,我和你叔叔能帮肯定帮。”

      温折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过去:“我想开一家小书店。这个地方,我上次来的时候路过看到的,一直在招租。”宋母接过手机看了看,又递给宋父,宋父低头看了几秒,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一小片缩小的窗户,他抬头问:“联系过房东没有?”温折野摇了摇头:“还没有,找不到联系方式。”

      宋父把手机还给他:“这地方我和你阿姨熟悉,交给我们,我们帮你去打听。那片的老街我们熟得很,以前你叔叔年轻的时候还在那附近干过活。”温折野看着宋父那张被岁月刻出深深纹路的脸,他的眼睛里有那种被生活磨过之后留下的温润的光,他点了点头:“谢谢叔叔阿姨。”

      午饭是宋母亲手做的,芹菜炒肉、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紫菜蛋花汤。温折野坐在桌边端起了碗,米饭还是温热的,一粒一粒的,在嘴里嚼着的时候软糯而绵实,让他的胃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宋母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多吃点,你看着又瘦了。上次见你还没这么瘦的,下巴都尖了。”宋父也在旁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那是炒得最嫩的那部分芹菜,带着淡淡的油光:“吃吧,不够还有。”温折野低头扒了一口饭,他把米粒和菜一起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没有抬头。

      下午宋父宋母出了门去帮他打听商铺房东的事。温折野一个人走在沁市的老街上,按照手机上记的几个租房信息一家一家地看。有的房间太小,一进去就能看见对面那堵墙上的水渍,像是墙面受了潮,留下了暗黄色的痕迹;有的朝向太潮,推开门就有一股沉闷的霉味顺着走廊漫出来;

      有的价格太高,超出他能承受的范围,房东给出的数字让他算了两次才确认没有听错。走到第三条街的时候他看到了一栋两层的独栋小楼,灰色的外墙,墙面上爬着一截干枯的藤蔓,在秋天里只剩下细瘦的褐色枝条。门口有一棵桂花树,叶子在秋天里还是深绿色的,密密地长着,树冠像一把撑开的伞,边缘微微向上翘起,能看见叶片背面细小的脉络。

      门口贴着招租的纸条,白色A4纸上的字是打印的,字体端正清晰,下面留了一行电话号码。温折野按照上面的电话打了过去,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来,他说明来意之后对方说随时可以看房,他挂了电话在门口等了七八分钟。

      房东来了,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走路不快,步子很稳,鞋底踩在路面上发出均匀的声响。他抬头看了一眼温折野:“要租房?”温折野点了点头:“嗯,方便上去看看吗?”老先生没多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找了找之后抽出一把,拉开了门,带着他上了二楼。二楼的房间不算大,木地板踩上去会吱呀作响,每一脚下去都能听到木头深处传回来的细微回响。

      窗户朝南,下午的光线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落了满屋的暖黄色,像铺了一层薄薄的蜜。阳台外面能看到远处一条窄窄的河,河水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河岸边长着几棵柳树,枝条在风里轻轻荡着,树影落在水面上随着波纹微微晃动。

      温折野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手搭在栏杆上,栏杆的漆面已经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铁灰色的金属,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他侧过头看了那位老先生一眼:“这个房子多少钱?”老先生报了价格,比温折野预期的要低一些。他转过头又看了一会儿远处那条河,河水在阳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碎光,柳树的枝条垂在水面上,偶尔有一片叶子落下来,顺着水流慢慢地飘远了。他转过来看着老先生:“我租了。”

      晚上三个人在宋家客厅里碰面的时候,宋母从包里掏出一份折叠好的合同,边角已经被她摸得有些软了,纸张的折痕处已经微微发白:“小野,我们拿到了。明天你去和老板交接就行了。”

      温折野接过那份合同翻开看了一眼,房东的名字已经签好了,字迹工整有力,每个笔画的起落都很清晰,日期也填在了正确的位置,所有需要他填的空白处都用铅笔标了记号,像是有人在每一处需要签字的地方都替他提前做好了标记。他抬起头:“真的?”宋母笑了,眼角的纹路叠成几道细密的弧线:“真的,我和你叔叔跑了一下午,总算是谈下来了。”

      宋父在旁边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杯沿压着下唇停了一下才放下:“那个老板一开始还不肯租,说是要留着给自己的亲戚做买卖。后来你阿姨跟他聊了一个多钟头,他才松的口。”宋母拍了他一下:“什么叫我聊的,不是你一直在旁边递烟递水的吗。”

      两人相视一眼都笑了,笑声在客厅里轻轻碰了几下就散开了。温折野低头看着手里那份合同,纸张边缘的触感粗糙而实在,边角微微发硬。他把合同合上,指腹沿着折痕慢慢按了一下,抬头笑了一下:“我也租到房子了。一个小型的独栋,离这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宋父放下茶杯:“那好啊,离得近方便,以后没事就过来吃饭。”宋母在旁边接了一句:“那当然,你一个人住我们还不放心呢。”

      三个人又笑了一阵,窗户没关严,夜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吹动着窗帘的边角,窗帘边缘轻轻拍打着窗框,发出一声声细碎的响,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确认着这个夜晚的温度和这个房间里的声音是真实的。

      晚上温折野躺在那张他曾经睡过的床上,天花板上的吊扇安静地停着,扇叶的边缘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灯光昏黄而温暖,从床头那盏旧台灯里透出来,在墙壁上画了一圈模糊的光晕。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看见了一条未读消息,来自赵姐。

      他点开,赵姐的语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声音带着一点网络传输后的轻微失真:“小野,听说你辞职了?”温折野在黑暗里回了一句:“对,赵姐。”赵姐那边隔了几秒才又发来一条语音,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她把手机拿近了一点又放远了:“真是可惜啊,不过人生就是这样的,走了也好。对了,戚总今天一天不在公司,戚先生和戚夫人从国外赶回来了,听说发布会结束后戚老爷子就进了医院,沈聿陪戚总去的医院,戚老爷子被气得不轻,戚先生一直打戚总,他们好几个人都拦不住。”

      温折野握着手机,手指贴着冰凉的屏幕边缘,赵姐又说了一句:“唉,以后你要是有什么事随时可以告诉我。”温折野听了两遍,那两声语音在他耳边滚过去又落下来,他把语音听完才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他回了一条:“谢谢赵姐,我知道了。”

      他没有再多问什么,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转过身子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了下巴的位置。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动着窗帘边缘的布料轻轻拍打着窗框。他闭着眼听了一会儿那个细碎的声响,在夜色里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敲着一扇半掩着的门。

      他没有翻身,没有睁眼,那些声响在夜色里渐渐变得模糊了,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鸣声混在一起,然后在温折野的呼吸里慢慢融进了一种更深的安静里。他闭着眼,窗外的风还在吹着,把他隔壁那扇没有关严的窗户吹得轻轻晃了一下,木框和窗台碰在一起发出一声短促的响,像是有人替他把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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