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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引身入局 温折野将那 ...


  •   下午的阳光从落地窗斜着照进来,在戚行渊的办公桌上铺了一层浅金色的光带。他靠在椅背里翻着面前那沓文件,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落下,笔尖点在纸面上批了一行字之后又抬起来搁在了笔架上。

      电脑屏幕右下角闪了一下,微信提示音短促地响了一声,他偏头扫了一眼屏幕——是温折野发来的消息,一个文件。

      他点开文件的时候屏幕上的加载条转了两秒,然后跳出来一段视频画面,灰白色的色调,镜头角度从高处俯拍,覆盖着一条窄巷的全部宽度。他认出那条巷子的时候,握着鼠标的手指微微僵住了。

      画面里的宋知遥从巷口走进来,穿着白色的T恤,步子很快,像是被什么追着一样踉跄着往巷子深处跑。他的衣摆被风带起来又落下去,头发在夜风里散乱地扬着,他在巷子中间的位置站定了,回头朝巷口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身后有没有人跟过来,然后他背靠着墙壁站住了。

      隔了大约十几秒,四个人的身影从巷口的另一侧走进来了。许嘉木走在最前面,嘴角弯着,赵屿安在他右手边,苏檀跟在他们后面,孟轻舟落在最后面,四个人把巷口堵了个严实。宋知遥的后背贴上了墙壁。屏幕上的许嘉木张开嘴说了什么,没有声音,但戚行渊看见了他的口型,他认出了那几个字:“哟,这不是那小贫困生的好朋友吗?”

      宋知遥的手指攥紧了。许嘉木往前走了两步,低头看着他。赵屿安从侧面绕上来按住了他的肩膀,苏檀压住了他的右臂,孟轻舟压住了左臂。四个人同时动作的时候宋知遥的身体被猛地压向地面,膝盖砸在灰砖上,膝盖和地面接触的那一下,屏幕上的画面微微晃动了一瞬。

      戚行渊的目光钉在屏幕上,看着宋知遥的外套纽扣在拉扯中崩开了,看着赵屿安的手从宋知遥后颈移到了后脑抓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抬起来,看着许嘉木蹲下来伸手捏住他下巴的动作,看着宋知遥猛地把头往前撞在许嘉木的眉骨上,看着许嘉木一巴掌扇下去的时候宋知遥的脑袋往右边偏去撞在墙上。

      他看见许嘉木的手抓住了宋知遥外套的领口往下撕,看见T恤被扯歪的时候露出来的肩膀和锁骨,看见宋知遥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猛地抖了一下,看见许嘉木的脸凑近了他的耳边,嘴唇动着,像是说了句什么。宋知遥闭着眼,咬着牙,他的嘴唇在画面里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的指甲抠进了砖缝,那几根手指在灰砖的缝隙里划出细长的痕迹。戚行渊看见了那些痕迹留在地面上的样子,浅浅的、发白的划痕。

      许嘉木站起来了。赵屿安接替了他。画面的进度条还在走,一格一格地往前跳着,戚行渊看着宋知遥的双腿被抬起来架在赵屿安的肩膀上,看着他的后脑勺一下一下地磕在砖墙上的慢动作,看见他的肋骨随着喘息剧烈地起伏,看见他的双手摊在身体两侧,掌心朝上,指缝间的灰尘在摄像头的补光下反着微微的亮。

      苏檀上来了,孟轻舟是最后一个。他看见宋知遥的脸贴在地面上,颧骨嵌进了碎砂石里,口水从嘴角淌出来混进了沙子里,混成了深褐色的糊状物粘在他下巴边缘。他的腿已经彻底不动了,整个人的身体像是被拆散了重新拼回去的,四肢摊在地面上没有反抗的力气了。

      戚行渊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他的手指从鼠标上收回来攥成了拳,指节泛白,指甲压进掌心的肉里,在那道被酒杯碎片划伤的口子旁边又添了一道新的月牙印。他的目光钉在屏幕上,看着宋知遥的脸贴在地面上时嘴里淌出来的东西混进了沙子里的画面,他看了很久,久到画面自动走到了最后。

      宋知遥一个人靠在墙上慢慢站起来,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往外走,他的背影在巷口的光晕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视频播完了,屏幕上只剩下一片静止的灰白色,上面有几块黑屏的噪点闪烁不停。戚行渊靠在椅背里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抬手把额头按在了掌心里,他的手背上能感觉到自己眉骨和眼眶骨的温度,冰凉的手指贴上去反而让那片皮肤显得更烫了。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坐了一会儿。脑子里闪过的东西太多了,宋知遥的脸,许嘉木蹲下来时嘴角那个弧度,赵屿安伸手去解他自己腰带的时候金属扣碰撞的细微声响在无声的画面里被他脑补了出来,苏檀和孟轻舟按住宋知遥膝盖时的动作像是排练过一样配合默契。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宋知遥的时候。那是在学校的什么地方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个圆脸白净的男生跟在温折野旁边,走一步说一句话,像一只停不下来的麻雀。

      温折野那时候会侧过头听他说话,偶尔应一声,嘴角弯着一个不深不浅的弧度。戚行渊当时没有在意,他甚至不知道那个男生的名字。

      后来他知道了,是在那条巷子里被人按在墙面上、指甲抠进砖缝里的时候知道了。他的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块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松开拳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道指甲印嵌在肉里泛着白,边缘慢慢渗出细密的红色。他把手翻过去手背朝上,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他把那段视频的进度条拉回起始位置,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他没有快进,没有暂停,没有移开目光。他看着宋知遥从巷口走进来的那一刻到最后的背影消失,看完了每一帧,像是在把自己钉在那条巷子里,跟着宋知遥一起过了那一段他本该在场但不在场的夜晚。

      他注意到了一些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宋知遥被按在墙面上时他的手指最开始是攥紧的,后来慢慢松开了,像是一点点放弃了挣扎。

      许嘉木站起来的动作很快,皮带扣系好之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用拇指蹭了一下,像是在蹭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赵屿安的那个动作更重更快,结束后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顶了一下宋知遥的腿弯,像是在确认他是否还有知觉。

      苏檀的动作最短,他始终没有说话。孟轻舟结束之后碰倒了墙角的易拉罐,那罐子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住了。

      四人轮番上前的顺序像排练过一样,许嘉木、赵屿安、苏檀、孟轻舟,一个接一个,节奏均匀,像是有人提前安排好了每个人什么时候该上。

      戚行渊把每一个动作都拆开来看了,那些重复的、像是被同一只手调整过的动作和节奏,让他觉得那不像是一场临时起意,更像是一场被安排好顺序的演出。

      视频播完之后他伸手关掉了窗口,屏幕回到桌面的时候他盯着那张蓝色的桌面看了几秒,刚想从椅子上站起来,提示音又响了。

      他又收到了一条消息,来自同一个联系人。又是文件。他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瞬,像是意识到这不是一条简单的新文件提示。他点开了第二个文件。

      画面较暗一些,是学校后门附近的一条岔路,时间戳显示的是将近两个月前的一个凌晨,路灯的光把画面染成暖黄色的,能看清路边那棵老槐树垂下来的枝条在风里微微晃动的影子。

      两个人先后走进画面,其中一个人侧过脸的时候路灯的光擦过他的下颌线,弯了一下嘴角。戚行渊认出了那个人。

      他看见宋清辞和对面的男人相对而立,看见对方低头凑过来,宋清辞仰起脸承受着,两个人的手在对方的腰侧交叠,宋清辞侧过头靠在了那个人的颈窝里,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说什么话。

      戚行渊看着屏幕上的宋清辞抬起手摸了一下那个人的下颌,看见那个人握住他的手腕低头亲了一下他的指腹,看见宋清辞笑了一下,嘴角弯着,眼角也弯着,那种笑容他看过无数次但从未在另一种情形下见过。戚行渊的目光钉在屏幕上,看见了宋清辞和那个人十指交握的画面,看见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垂落在身侧,看见那个人偏过头在宋清辞的鬓角碰了一下。

      戚行渊的手指在桌面上蜷紧了,他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反复了好几次。直到画面边缘出现了两个模糊的人影——温折野和宋知遥站在巷口看着里面,温折野的侧脸被路灯照出了一半轮廓,宋知遥的嘴型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他看到这里才把视频暂停了。

      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低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发白的颜色。他慢慢松开手,掌心留下几道弯月形的指甲印。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暂停画面,宋清辞的笑容还凝固在那一帧里,嘴角弯着,眼睛微微眯着,看起来放松而满足。

      戚行渊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伸手把电脑屏幕合上了,扯掉了领带随手扔在了桌面上。他整个人靠进椅背里,手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盯着那盏灯看了一会儿。

      真让温折野说中了。其实他自己也能猜到一点,那些“恰好”在场的时机、那些被推出来顶罪的人、那些宋清辞“恰好”准备好的证据——所有碎片在他脑子里拼在一起早就形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但看到视频的那一瞬间,那些碎片突然全部卡进了正确的位置,严丝合缝地咬住了。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目光里那一层薄薄的恍惚已经没有了。

      他坐了很久才拿起手机拨了温折野的号码。接通的时候他听见温折野在那头没有急着说话,像是在等他先开口。戚行渊握着手机,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平静:“说吧,要我怎么做。”

      温折野在那边停了一拍才开口。他的声音不急不慢,每一个步骤都说得清楚,从今晚的安排到要戚行渊怎么配合、怎么说、怎么站、什么时候该退出去。

      戚行渊听着,偶尔嗯一声,他的手指搭在桌面上随着温折野的语速轻轻叩了两下又停下了。挂了电话之后他坐在办公室里把手机放在桌上,面前那台合上的电脑屏幕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影子,衬衫的领口敞着,领带被扔在桌面的一角,办公桌上散着几份签了一半的文件,日光从落地窗照进来铺了满桌。他用手指按了按眉心,拿起外套走了出去。

      晚上八点,会所包厢里只有戚行渊一个人。他坐在沙发正中间,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动的酒,玻璃杯沿压在他的下唇上停着没有喝。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那幅暗红色的装饰画上,画的是一片抽象的形状,看不出是什么。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下午看到的那两段视频。一段是宋知遥被按在墙面上无法动弹的样子,他的身体在灰砖地面上被撞击时那些细微的晃动,他指甲抠进砖缝时掌心里翻出来的暗红色;

      另一段是宋清辞靠在另一个人颈窝里嘴角弯起来的样子,那个笑容他看过无数次,在饭桌上、在电话里、在他耳边,他从来没有怀疑过那个笑里面有别的东西。他想起温折野说过的那句话:“你心里已经动摇了,只是你不想承认。”他当时没有接话,但他知道温折野说得对。他确实动摇了。从宋知遥死的那一刻开始,或者更早,从温折野说“你信我,还是信他们”的时候开始,他心里那杆秤就已经歪了,只是他一直不肯把它扶正来看一眼。

      他的手指在酒杯上收紧了一下。那两段视频在他脑子里交替播放着,宋知遥的脸和宋清辞的脸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叠在一起,他想起了他最后一次看见宋知遥活着的样子,是在毕业典礼之前,宋知遥远远地从他面前跑过去追着温折野的步子,圆脸白净,嘴角咧着,喊了一声“折野等我”。

      他没有停下脚步。他当时也没有停下脚步。如果他当时停下来问一句,如果他当时多看了一眼,如果他在那天晚上宋清辞哭着来找他的时候没有只是说一句“知道了”,宋知遥会不会还活着?酒液在杯沿上凝了一小圈水痕,他把杯子放下来的时候手指没有立刻离开,杯壁的温度贴着他的掌心,他攥着那只杯子攥了两秒,玻璃在他手心里碎了。

      碎片从他指缝间扎进去又掉出来,一小片一小片暗色的湿润落在了深色的地毯上。他没有出声,把碎掉的杯沿和残余的酒液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抽了一张纸巾把手上的血和酒渍擦掉了,然后把纸巾攥在手心里,像是攥着一件他暂时还不想处理的东西。

      纸巾上洇开的暗红色在他手心里慢慢干涸了,他看了一眼就把它扔掉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道还在慢慢往外渗着血珠的口子,看了一会儿才把它重新用纸巾按住。

      门被推开了。宋清辞走在最前面,许嘉木和赵屿安跟在他身后,苏檀和孟轻舟落在最后面。

      五个人涌进来的时候包间里的空气像是被撑满了一些,宋清辞穿着一件奶白色的薄毛衣,头发打理得柔软服帖,整个人在那盏暗黄色的壁灯底下显得温润柔和。

      他进门的第一眼就看见了戚行渊手上的纸巾和垃圾桶里的碎玻璃,脸上的笑容立刻收了一半,快步走过去握住了戚行渊的手腕:“行渊你的手——怎么了?怎么流血了?”

      他把戚行渊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那道细长的口子还在往外渗着细密的血珠,边缘已经微微肿起来了,他的手指在止血的时候指尖的温度凉得他轻轻抖了一下。“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他的声音又软又急,另一只手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按在伤口上。许嘉木在后面接了一句:“戚哥你没事吧?要不要叫医生?”赵屿安也凑上来:“辞哥对戚哥真好,一看手流血比谁都急。”宋清辞没有抬头,他低着头小心地帮戚行渊把伤口周围的残血清理干净,然后用干净的纸巾重新按住了那道口子,按了好久才松开看了一下血止住了没有。“还好不是很深……你以后别自己倒酒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点娇嗔,温热的呼吸擦过戚行渊的指节。

      戚行渊低头看着宋清辞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感觉那只手的温度隔着皮肤传过来,和下午视频里那只搭在别人腰侧的手是同一双,指节、掌纹、指尖的大小和弯度,全都一样。

      他想起视频里那只手搭在别人腰侧时手指微微蜷起又松开的弧度,和此刻这只手按在他掌心伤口上时用力按压的姿势一模一样。

      他的目光在宋清辞低垂的睫毛上停了一瞬,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指尖落在他发顶的时候力道不重,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没事,酒杯滑了,划了一下。不疼。”

      宋清辞抬起头来,眼眶微微泛着一点红:“那你小心点啊,我担心死了。”他靠进戚行渊的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口,手指攥着他衬衫的衣襟攥了一下又松开了,戚行渊感觉到那几根手指在他胸前收紧又松开,收紧又松开,反复了几次,他放任了那几根手指在他衣襟上停留了很久。许嘉木在后面吹了一声口哨:“哎呀,别撒狗粮了,我们还在呢。”赵屿安笑着接了一句:“就是就是,辞哥你也太黏人了。”

      宋清辞从他怀里坐直了,脸颊上带着一点浅浅的红色,嘴角弯着,看了一眼旁边的许嘉木:“你们别瞎起哄。”他把戚行渊那只手托起来又看了看,确认血已经止住了才放下,用纸巾重新给他包扎了一层才松开:“行渊,你今天找我们来干什么啊?”戚行渊靠在沙发里看着他的脸,目光在他嘴角那个弧度上停了一拍,伸手又揉了一下他的发顶:“今天来是想和你说件事。”

      许嘉木第一个接话:“什么事?会不会是戚哥要向辞哥求婚了吧?”赵屿安在旁边跟着起哄:“我看像!不然怎么突然把我们都叫来了。”苏檀也凑过来拍手:“那主桌得留给我们坐吧?”孟轻舟在旁边笑着接了一句:“以后孩子我们来带,你们放心吧。”宋清辞低着头假装整理自己的毛衣袖口,耳朵尖是红的,声音也软了几分:“你们别乱说……行渊,到底什么事啊?”

      戚行渊看着他那副低眉的样子,又看了一眼在旁边起哄的四个人,嘴角弯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你们先坐,我出去一趟,一会回来和你们说。”他站起来的时候宋清辞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拍了拍宋清辞的肩膀:“等着。”

      戚行渊走出包间的时候门在他身后合上了。他站在走廊里没有立刻走远,背靠着墙壁站着,走廊的壁灯在他头顶亮着冷白色的光,把他的手背照得清清白白的。下午视频里那些画面还在他脑子里一帧一帧地循环播放,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攥着那只已经干涸了的纸巾攥了两秒才松开。

      他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门,又看了一眼走廊两侧,确认没有人走过来之后他推开了隔壁包间的门。

      温折野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放着一杯没碰过的水,看见戚行渊进来他抬了一下眼。戚行渊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开始了。”

      温折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包间里安静了几秒,两个人并肩坐着,各自看着前方的墙壁,像是一段还没开始演奏的曲子正在等待第一个音落下。戚行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那道已经被纸巾包住的伤口,又放下了。温折野的目光落在他那只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门里面宋清辞的包间里笑声还在继续。许嘉木靠在沙发里晃着腿,手里端着一杯刚倒的威士忌晃了两圈:“我看就是求婚,不然辞哥你看戚哥今天穿得多正式。”赵屿安在旁边剥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辞哥你就装吧,你心里肯定乐开花了。从进门开始嘴角就没下来过。”苏檀也跟着起哄:“咱们今天算是见证了——以后得叫戚太太了。”

      孟轻舟拍了苏檀肩膀一下:“看,辞哥脸都红透了。”宋清辞低着头笑着,伸手拍了一下许嘉木的膝盖:“你们再说,我真的走了。”许嘉木一把拉住他:“别别别,我们不说了,等戚哥回来再说。”宋清辞重新靠回沙发里,嘴角的弧度一直没下来,他伸手理了一下自己的毛衣领口,又把头发往耳后拨了一下,动作很轻很自然。

      门被推开了。温折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像是刚走错了房间:“抱歉,走错了。”

      他正要退出去,许嘉木的声音从沙发方向追过来:“站住!辞哥让你走了你就走?”赵屿安也跟着接了一句:“就是就是,来都来了,急什么。”

      宋清辞从沙发里直起身来看向他:“行了,他们不会说话,温秘书别在意。不过既然来了……”他站起来端起自己面前那杯酒朝温折野走过去,“不坐下来喝一杯?我们聊得正开心呢。”温折野看着他:“不了,宋总。我还有事。”

      宋清辞端着酒杯走到他面前,他的脚步声在厚地毯上几乎听不见。他偏着头打量温折野,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你这副模样,和那个死人宋知遥一副模样。不过你和他不一样——你命大,杀了你两回你都没死。”

      他笑了笑,把酒杯举起来从温折野头顶慢慢倾斜,酒液从杯口流下来淋在温折野的头发上,顺着额角往下淌过眉骨、淌过鼻梁、淌过下颌线,滴在灰色衬衫的前襟上洇开了一小片暗色的湿润。

      许嘉木在沙发上笑了一声:“不愧是我辞哥——敬酒都敬得这么有创意。”赵屿安也跟着笑:“温秘书,这可是好酒,别浪费了。”苏檀和孟轻舟在旁边笑着对看了一眼,孟轻舟还伸手指了指温折野衬衫前襟那片酒渍说了一句“这衬衫得拿去干洗了吧”。

      温折野站在门口没有动。酒液从他睫毛尖滴下来落在脚边的地毯上,他没有抬手去擦,也没有后退。他看着宋清辞的脸,看着他嘴角那个弯着的弧度,看着他偏着头打量自己的样子,宋清辞凑近了一些,声音压低了:“温折野,你知不知道你这幅表情和当初宋知遥的表情一模一样?”

      许嘉木在后面接了一句:“当初那个小辣椒也是这副表情,又倔又可怜——”赵屿安笑着补充:“后来不也老实了吗,按在墙上的时候不也哭了吗。”苏檀在旁边模仿了一个蜷缩的动作:“还踹人呢,踹什么踹,后来腿都软了。”孟轻舟压着嗓子学着什么东西:“又嫩又润——”然后四个人同时笑了起来。许嘉木端着酒杯朝温折野举了一下:“温秘书,你说你命怎么这么大呢?第一次没撞死你,第二次没撞死你,要我说啊,你下次出门之前看看黄历。”赵屿安在旁边接话:“人家命硬呗。辞哥咱们以后得离他远点,万一克到我们。”宋清辞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温折野站在门口听着,他没有低头,没有握拳,没有露出任何能被捕捉到的表情变化。他的目光落在宋清辞脸上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面。

      宋清辞退后半步端详着他:“也不怪行渊要护你,谁叫你有这幅人畜无害的表情呢。”

      他把空酒杯随手放在旁边的柜子上,“你说如果当初你们两个一起被侵犯——”许嘉木在后面接话:“那肯定爽翻了!两个人一左一右——”其他三个人跟着哄笑,笑声在包间里来回撞了几圈。赵屿安还加了一句:“一个按左边一个按右边,中间还能留个位置——”苏檀推了他一下说“你他妈别说了”,但他的嘴角也弯着。

      宋清辞走回沙发前面坐下来,侧过身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温折野:“当初刑峥说得没错,让他害你的人就是我。”

      温折野终于开口了:“为什么要用他不用别人?”

      宋清辞笑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了:“因为他眼里只有利益。你挡了他的路,他比谁都急。一个急了眼的人,你让他做什么他都敢做。况且——”

      他顿了一下,“他本来就恨你,我只是推了他一把。一个被仇恨蒙了眼的人,你告诉他前面有块肉,他自己就会扑上去咬,都不需要你替他磨牙。他以为自己是猎手,从头到尾他都是我们手里的一把刀。”

      他靠在沙发里看着温折野,“刑峥那家伙也真是的,被仇恨蒙蔽双眼什么也不管了。我稍微刺激他两句,他就什么都敢干了。”他又笑了笑,“你和我说这么多就不怕戚听见?”

      “听见又如何?”宋清辞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笃定,“他不还是最吃我那一套——我一哭他就心软。你看看刚才,他手上划了个口子,我眼泪一掉他就什么都不说了。”

      他端起桌上那杯没动过的果汁喝了一口,杯沿压在下唇上停了一瞬,“温折野,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累不累?”温折野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宋清辞,看着他那副靠在沙发里翘着腿的轻松姿态,看着他嘴角一直没有收回去的弧度,看着他把果汁杯放在桌面上之后手指在杯沿上又蹭了一下像是在擦什么东西。

      门被推开了。戚行渊站在门口,包间里的笑声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卡住了一瞬。

      宋清辞转头看见他的时候表情变了一下,他猛地从沙发里站起来,整个人失去了平衡朝旁边歪了一下,膝盖磕在茶几边缘发出一声闷响,他顺势跪倒在地上,眼眶瞬间红了:“行渊——温秘书就算你不喜欢我,也不能推我吧——”许嘉木第一个反应过来:“温折野你干什么!”赵屿安也站了起来:“你他妈在辞哥面前动手?”苏檀和孟轻舟同时从沙发两侧围过来,四张脸上带着被训练好的、恰到好处的愤怒和震惊。

      戚行渊站在门口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眼眶泛红的宋清辞,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衬衫前襟湿透了的温折野。

      他走过去的时候脚步不快不慢的,俯身把宋清辞从地上扶了起来,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扶一件瓷器:“温秘书,道歉。”

      温折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快得像他什么都没看见,但他看见了。戚行渊的手在扶宋清辞的时候,拇指在宋清辞的肘弯外侧轻轻按了一下,那个角度只有温折野能看到。他明白了。他低下头:“对不起,宋总。我刚才不小心碰到你了。”

      宋清辞靠在戚行渊怀里,手指攥着他的衣襟,声音里还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没事……只要温秘书道歉了,我们还是朋友。”他抬起头看了温折野一眼,“行了,你去忙吧。”温折野转身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的瞬间他听见宋清辞的声音从门缝里追出来:“对了行渊,你刚才说下半句要跟我们说什么?”

      “哦对了。”戚行渊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平稳的,“我想了想,过几天你生日的时候,我们就订婚吧。”

      包间里安静了一整拍。然后许嘉木的声音炸开了:“哈哈哈哈你看你看我就说今晚戚哥就是要和辞哥说订婚这件事!”赵屿安跟着接:“辞哥你刚才还装不知道!”苏檀也凑上来:“恭喜恭喜!”孟轻舟在旁边鼓掌:“辞哥这杯酒得喝三杯!”

      宋清辞的声音响起来,又羞又软:“我还没准备好呢……”“没事。”戚行渊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我都准备好了,按你喜欢的风格办的。”许嘉木的声音又拔高了一度:“哟哟哟还准备好了,幸福啊辞哥——”笑声和杯子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苏檀跑到茶几旁边又开了两瓶酒:“今晚必须喝到天亮!辞哥要订婚了这不得大办一场!”孟轻舟跟着附和:“我在旁边那家订个蛋糕送过来吧?”赵屿安说现在订来不及了明天再说吧,几个人在沙发旁边已经挤成一团在翻手机找附近的蛋糕店了。

      戚行渊站在包间中间,一只手还搭在宋清辞肩膀上。他能感觉到宋清辞在他身边微微晃着肩头的弧度,听见许嘉木和赵屿安在沙发那头还在起哄着什么,那些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他偏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门已经合上了,温折野大概已经走出走廊拐角了。宋清辞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侧过头看着他:“行渊快来我们一起讨论一下订婚的事,别管外人了。”他故意加重了“外人”两个字。戚行渊收回目光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好。”

      温折野穿过大堂走出会所大门,夜风迎面扑过来凉丝丝地灌进了他敞开的领口。他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衬衫前襟那片已经半干了的酒渍,伸手解开前两颗扣子敞开了领口,让风能灌进去一些。他在台阶上站了两分钟,风把他额前沾湿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那片酒渍在路灯底下泛着暗色的光。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车门之后他没有立刻发动。仪表盘的蓝光亮起来,他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没有挂挡,他靠进座椅里看着前方夜色中的街道,路灯在挡风玻璃上投了一排暖黄色的光斑。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的消息,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储物格里,然后发动了车,后视镜里会所的灯光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了一个点消失在夜色里。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又松开。

      他知道今晚宋清辞说的每一个字都已经被戚行渊一字不差的听到了,那些关于刑峥、关于温折野、关于宋知遥的话,以及那句“我一哭他就心软”,全部已经被录进了戚行渊手机里的录音文件里。

      他不需要自己动手,他只需要让宋清辞自己开口,而他做到了。

      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光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地交替着。他看见挡风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嘴角弯着一个很淡的弧度,然后他伸手擦了一下额前已经半干了的酒渍,他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没有立刻挂挡,他在等。

      手机亮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戚行渊的一条消息:“我自由安排,相信我。”温折野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好。”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挂挡踩下了油门。

      车汇入了夜色中的车流,尾灯在路口拐了个弯,汇入了更远处那片绵延不绝的光带里。街道两旁的店铺招牌在车窗外面一排排地往后掠过去,他开着车穿过那些光晕,像是穿过一条由灯火铺成的隧道,前方没有尽头,但他已经不需要再回头看身后那扇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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