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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收网之前 温折野回到 ...


  •   温折野住院的这几天,戚行渊把他的病房守成了一座孤岛。走廊尽头那扇门像是被钉死了一样,除了每天准时来送饭的赵清然,任何人都被拦在了外面。

      赵清然每次来的时候都端着一只保温饭盒,放在床头柜上之后她不会多留,碗筷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她退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越走越远,最后被地毯吸得干干净净。

      温折野靠在床头,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了一半的粥,米粒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边缘微微泛着干涸的白。他用勺子轻轻挑开那层膜,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温的,没什么味道,米粒在舌尖上散开之后只剩下淡淡的淀粉味。他把勺子搁在碗沿上,抬头看着坐在床边的戚行渊:“宋清辞没那么清白,你心里应该清楚。”

      戚行渊正在低头削一只苹果。水果刀贴着他指腹稳当地走了一圈又一圈,果皮连成一条细长的红线垂下来,在床单上空微微晃着,刀尖沿着果肉的弧度走,每一次转弯都利落干净。他没有抬头,目光落在刀刃和果皮相交的位置上,那一条红褐色的线在他的手指底下越拖越长,像一条被慢慢解开的绳子:“换个话题吧。”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温折野靠在枕头上看着他削完最后那一点果皮,看着他手指停住,把苹果托在掌心端详了一下,果肉表面光滑干净,边角没有残留的皮屑。他把苹果递了过来,温折野接过咬了一口,脆的,甜的,汁水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丝极淡的果酸在舌根处回了一下又散了。他把苹果拿在手里转了一圈,果肉上还留着一道没削干净的边角,他看了一眼那道边角又抬眼看向戚行渊:“我说的是事实,你比谁都清楚。”

      戚行渊的手指在削完果皮后没有立刻收回去,那把水果刀还握在他手里,刀刃上沾着一点苹果汁在日光灯下反着细弱的光。他的目光从温折野脸上移开了,落在床单上那道被果皮留下水痕的位置,像是不想对视。

      温折野没有停,他靠在枕头上看着戚行渊:“你心里已经动摇了,只是你不想承认。”

      戚行渊把水果刀放下了,刀身搁在床头柜的盘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伸手从床头柜上抽了一张纸巾递过来,温折野没有接。他看着戚行渊的眼睛:“你怕你查出来之后收不了场,你怕你查出来之后发现你信错了人,你更怕你查出来之后发现自己早就该信我。所以你不查。”

      戚行渊的手还举着那张纸巾,手指按在纸巾的一端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等了几秒,然后自己拿着那张纸巾凑到温折野的嘴边,轻轻蹭了一下他嘴角沾着的一点苹果汁,力气很轻,像是在擦一件他怕弄碎的东西。他的拇指隔着那层薄薄的白纸在温折野的嘴角边缘停了一瞬,然后把纸巾收回来折了一下放在了床头柜上:“换个话题吧。”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立刻退开。他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刚擦过温折野嘴角的那只手,拇指和食指之间还夹着那张折好的纸巾,他把纸巾放下来了,手指搁在了膝盖上。“我说换个话题,”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不是因为我不想听。是因为你现在说的每一句都会让我没办法继续装下去。我还没想好怎么收场,你让我想清楚。”

      温折野看着他,目光从他垂下来的睫毛扫到他搁在膝盖上微微蜷着的手指,又扫回他的脸。他没有再追问。

      戚行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温折野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的线条微微绷着。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像是在看那片天空里有什么他需要确认的东西。

      温折野知道戚行渊自从自己出事之后就开始对宋清辞起了疑心。那些宋清辞“恰好”在场的时机、那些刑峥被推出来顶罪时宋清辞“恰好”准备好的录音和照片、那些所有证据都指向别人唯独不指向宋清辞的巧合——戚行渊不是没有看见,他只是不想在证据链完整之前先把自己心里那杆秤打翻。

      一方面宋清辞是他的未婚夫,两家之间的利益关系错综复杂,退婚不是他一个人说了就算的事。另一方面,他不能光靠温折野说几句就定罪,他需要看到实实在在的东西。但他的内心在一点一点地动。他站在窗边的那几分钟里,温折野能看见他的后背从那道绷紧的直线慢慢松下来了一点,像是一块冰在春天的日头底下边缘开始化开第一道水痕。

      温折野拿起床头柜上那张被折好的纸巾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回去放回了原位:“给我几天时间,我去找证据。”

      戚行渊没有回头,也没有说“好”或“不好”。但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了一下又合拢了,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手还是自己的。温折野看见了那个动作,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没有再说什么。

      隔天晚上温折野出院了。九月底的北京已经染上了秋凉,风里带着干燥的落叶和灰土的气息,梧桐叶子黄了大半,被风吹着在地上卷几个来回又安静了,贴着人行道的缝隙躺下来,边缘微微卷起,像是在等着下一阵风。

      温折野站在当初宋知遥出事的那条巷子口,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风从领口灌进去的时候他微微缩了一下肩膀,但没有伸手去拉满。他就那么站在巷口,看着那条窄而深的巷子,两边的墙壁在傍晚斜阳里拖出长长的阴影,墙根处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颜色暗绿发黑,像是被这巷子里的湿气浸透了太久。

      他迈步走了进去,每一步都踩在灰砖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那声音在两侧墙壁之间来回弹着,像是有人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也走着同一段路,但没有转过脸来。他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停下来了。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灰砖。他记得宋知遥当时就倒在这一块砖附近,脸贴着地面,T恤被扯得不成样子,手指垂在身侧,指尖朝上。他蹲了下来,伸手碰了一下那块砖的表面,粗糙的,凉的,缝隙里嵌着细碎的沙粒和一小片枯黄的梧桐叶,叶面已经干透了,边缘卷曲着裂成了几瓣,像是被风吹干了很久。他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来,目光从地面上抬起来沿着墙壁往上走,停在了墙壁最上方靠近拐角的地方。

      那里装着一只监控摄像头。黑色的圆球形镜头正对着巷子中间的位置,外壳蒙了一层薄灰,边缘有雨水干涸后留下的浅白色水痕。镜头旁边的电线沿着墙壁拐进了屋檐的缝隙里,像是从某个看不见的接口延伸出来的。温折野仰着头看着那只摄像头,光线从斜上方落下来在他的颧骨上照了一小片暖色的亮斑。

      他大致比划了一下当初宋知遥倒下的位置,从摄像头的位置到地面的垂直距离大概是三米多,镜头朝下的角度刚好覆盖了整条巷子的宽度,如果它当时是正常工作的,那它应该拍到了从宋知遥走进巷子的那一刻开始到宋清辞离开为止的全部过程。许嘉木走进来的那一幕,赵屿安伸手按在宋知遥肩膀上的那一幕,苏檀和孟轻舟按住他膝盖的那一幕,宋知遥蜷在地面上无法动弹的那一幕,宋清辞最后从巷口走进来蹲下来看着他的那一幕,全部。

      问题接踵而至。这只摄像头是谁装的,公家的还是私人的,还是某个商户自己装的监控。如果视频还有留存,已经过去三个多月了数据会不会已经被覆盖了。要从哪个渠道才能合法调取这段录像。

      温折野把这些线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条都从不同的方向伸出来,他得把每一根都顺着摸到尽头才能决定下一步走哪条路。他站在巷子里没有动,风从巷口灌进来吹着他的衣摆晃了几下又落定了,他伸手把拉链拉到顶,转身走出了巷口。

      他刚拐上主路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人。那人步子很快,低着头像是在赶路,走到路灯底下的时候两人同时抬了一下眼。那人先停住了,他的眉头动了一下又展开,像是在努力从一张变化了不少的脸上辨认出记忆中的轮廓:“折野?”

      温折野的步子也顿住了。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和对面那个人的影子同时投在身后的地面上,两道影子挨得很近,像是本来就要叠在一起那样。他认出了那张脸——孟津远,高一下学期的同桌,高二那年因父亲工作调动转学来了北京,之后两人虽然留了联系方式,但信息框里的对话慢慢就停在了某一次“新年快乐”之后就再没有往下翻过了。

      孟津远比高中时长高了半个头,肩膀宽了,脸部轮廓比以前利落了一些,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整个人站在路灯底下挺拔周正。他快步走近,上下打量了温折野一遍,嘴角的弧度从不确定变成了确定:“真是你啊!我差点没敢认,你变了好多。”

      温折野弯了一下嘴角:“你也是。好久不见。”

      孟津远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掌心落下来的力道不重,带着久别重逢的人特有的那种热络:“好久不见!我听说你当年考了县里第三名进了京华大学,还提前两年毕业了?现在在戚氏集团做总秘书?可以啊你。”

      他说话的节奏比高中那会儿更快了一些,但那股子熟稔的劲儿一点都没变,“我还记得你那时候拉着我讲题,讲完一遍问我懂了没,我说懂了你说懂了你讲一遍给我听听——”
      温折野笑了一下:“你每次都讲错。”
      “我那是故意讲错的,为了让你多讲几遍。”孟津远把手插进口袋里,偏着头看了他两眼,“说真的,你现在混得比我好多了。我还在学校熬着,明年才毕业。对了,你今天怎么在这边晃?这附近好像没什么公司?”
      温折野沉默了两秒:“有点私事。”他没有展开说,孟津远也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又看了一圈周围的环境,像是在辨认什么:“那行,好久没见了,今天咱哥俩得好好聊聊。”他侧过身朝主路方向示意了一下,“前面有家馆子不错,我请客。”
      温折野说:“下次吧,今天开车来的,下次有空再喝。”
      孟津远摆了摆手:“小事,大不了我叫人把你送回去,再不行今晚就住我家。”
      温折野回绝了:“下次一定。”
      孟津远看了他几秒,没有再坚持:“行,那说好了,但你今天总得让我请你吃顿饭吧——晚饭吃了吗?”温折野说没有,孟津远就朝那家馆子的方向迈了一步,“那正好,边吃边聊,你跟我讲讲你这几年怎么过的。”

      两人并肩往那家馆子走去。饭馆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木头的招牌,上面刷着褪了色的店名,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一些,暖黄色的灯光从天花板上洒下来把桌面照得温温的。

      孟津远熟门熟路地穿过大堂进了最里面一间包厢,包厢的墙面上贴着一幅水墨画,画的是几只鸟站在枯枝上,墨色在宣纸的纹理里晕开了一些,看不太清原本的线条。

      孟津远把菜单递给温折野让他点,温折野推回去了让他点,孟津远就翻开菜单报了一串菜名——两个冷盘、几道热菜、一盆汤。他报菜名的时候语速很快,每道菜的名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都带着一种“这家店的招牌就是这个”的笃定,温折野没有看菜单,听着他点完了,也没有提出修改意见。

      服务员退出去了之后,孟津远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拿了一只空杯朝温折野举了一下:“你真不喝?”温折野端起茶杯碰了一下他的杯沿:“以茶代酒。”孟津远也不介意,自己喝了一口放下了杯子:“你现在也学会养生了,高中那会儿你连热水都不喝,大冬天灌凉水。”

      两人聊着高中的事。孟津远在那边说“老班现在还教高一”“听说操场翻修了,原来那排乒乓球台拆了”“你还记不记得咱俩一起翻墙出去买烤冷面那次,回来路上被老班逮了个正着,按着咱俩在办公室写了三千字检讨”——他说起这些的时候语速不紧不慢的,像是在翻一本旧相册,每一页的边缘都已经卷了角但上面的画面还清清楚楚。

      他说话的时候偶尔夹一筷子菜,偶尔喝一口酒,吃到那道干煸豆角的时候他停下来指了一下盘子:“你尝尝这个,这家的豆角做得比我妈做的还香。”温折野夹了一根放进嘴里嚼了嚼,外层焦脆,里面的豆角还带着一点汁水,咸香微辣,确实不错。他点了点头:“好吃。”“那当然,我推荐的有哪家不好吃的。”孟津远靠着椅背,筷子搁在碗沿上,目光从菜上移到了温折野脸上,“你刚才说今天来这边有私事,什么事?能说不?”

      温折野把茶杯放下了。他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热水从壶嘴流进杯底的时候他看着茶叶在沸水里慢慢舒展开来,一片一片地沉到了杯底,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措辞。他把杯沿转了一圈,杯壁上的温度从指尖传上来:“其实我今天过来,是想请你帮个忙。”

      孟津远放下筷子:“你说。”

      “我想查一下那条巷子的监控录像。”温折野朝窗外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就是刚才咱俩碰面那附近,墙边上有一只摄像头,正对着巷子中间。我有个朋友三个月前在那里出了事。”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的,“那段监控可能拍到了我想找的东西。”孟津远看了他两秒,没有问是什么事,没有问那个朋友是谁。他把杯里剩下的酒喝完了,站起来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现在就去。”

      车开到市公安局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了。门口那盏白炽灯把灰白色的台阶照得清清楚楚,两侧停着几辆黑色的公务车。孟津远带着温折野进去的时候一路有人跟他打招呼——“小孟来了”“津远今天怎么有空”——他点头回应着,脚步没有停。

      走廊很长,天花板上的灯管发着冷白色的光,把两边的墙壁照得干干净净的,墙角摆着几盆绿植,叶片因为常年处在空调风口下面边缘微微卷起了一些。

      他敲开了一间办公室的门,里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脸型方正,眉骨很高,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制服外套,胸前别着警徽。他正低头看一份文件,听见敲门声抬起头来,目光先从孟津远脸上扫过,然后落在温折野身上停了两秒。“爸,这是我高中同学温折野。”

      孟津远侧过身介绍了一下,“他想调一段三个月前的监控,就在学校后面那条巷子。”

      孟维桢把文件合上了:“哪个位置的?”温折野报了地址和摄像头的位置,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信息点都给得清楚。孟维桢站起来走到旁边的电脑前面,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侧过身把键盘往前推了推:“你自己调时间,自己看。”

      温折野道了谢。孟维桢点了点头,朝孟津远示意了一下:“出来说句话。”两人走出了办公室,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了,走廊里传来他们压低了的说话声,隔着一扇门变成了模糊的嗡嗡声。

      温折野一个人站在电脑前面。屏幕上的监控软件已经打开了,灰色的界面左边是摄像头列表,右边是一块空白的画面区域,时间轴在最下面排成一条细长的线。他拖动鼠标找到了对应的摄像头编号,把时间轴拨回了三个月前的那个日期,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下了播放键。画面跳了出来。灰白色的色调,凌晨的光线被摄像头自带的补光处理成了冷白。镜头角度刚好覆盖了整条巷子的宽度,从巷口到巷尾大约七八米的距离都在画面里清清楚楚的。画面左上角的时间戳跳动着,显示着日期和精确到秒的时间。

      温折野看见了宋知遥从巷口走进来的身影。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步子很快,快到几乎是在跑,衣摆被风带起来又落下去,头发在夜风里散乱地扬着。

      他在巷子中间的位置站定了,回头朝巷口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身后有没有人跟过来,然后他背靠着墙壁站住了。隔了大约十几秒,四个人的身影从巷口的另一侧走进来了。

      许嘉木走在最前面,嘴角弯着,赵屿安在他右手边,苏檀跟在他们后面,孟轻舟落在最后面,四个人把巷口堵了个严实。宋知遥的后背贴上了墙壁。屏幕上的许嘉木张开嘴说了什么,没有声音,但温折野看见了他的口型,熟悉的那几个字:“哟,这不是那小贫困生的好朋友吗?”宋知遥的手指攥紧了。许嘉木往前走了两步,低头看着他。赵屿安从侧面绕上来按住了他的肩膀,苏檀压住了他的右臂,孟轻舟压住了左臂。四个人同时动作的时候宋知遥的身体被猛地压向地面,膝盖砸在灰砖上,膝盖和地面接触的那一下,屏幕上的画面微微晃动了一瞬。

      温折野没有快进。他的目光一帧一帧地钉在画面上,看着宋知遥的外套纽扣在拉扯中崩开了,看着赵屿安的手从宋知遥后颈移到了后脑抓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抬起来,看着许嘉木蹲下来伸手捏住他下巴的动作,看着宋知遥猛地把头往前撞在许嘉木的眉骨上,看着许嘉木一巴掌扇下去的时候宋知遥的脑袋往右边偏去撞在墙上。

      他看见许嘉木的手抓住了宋知遥外套的领口往下撕,看见T恤被扯歪的时候露出来的肩膀和锁骨,看见宋知遥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猛地抖了一下,看见许嘉木的脸凑近了他的耳边,嘴唇动着,像是说了句什么。宋知遥闭着眼,咬着牙,他的嘴唇在画面里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的指甲抠进了砖缝,那几根手指在灰砖的缝隙里划出细长的痕迹。温折野看见了那些痕迹留在地面上的样子,浅浅的、发白的划痕。

      许嘉木站起来了。赵屿安接替了他。画面的进度条还在走,一格一格地往前跳着,温折野看着宋知遥的双腿被抬起来架在赵屿安的肩膀上,看着他的后脑勺一下一下地磕在砖墙上的慢动作,看见他的肋骨随着喘息剧烈地起伏,看见他的双手摊在身体两侧,掌心朝上,指缝间的灰尘在摄像头的补光下反着微微的亮。

      苏檀上来了,孟轻舟是最后一个。温折野看见宋知遥的脸贴在地面上,颧骨嵌进了碎砂石里,口水从嘴角淌出来混进了沙子里,混成了深褐色的糊状物粘在他下巴边缘。他的腿已经彻底不动了,整个人的身体像是被拆散了重新拼回去的,四肢摊在地面上没有反抗的力气了。

      温折野的手攥紧了桌沿,攥得指节泛白。他没有把视线移开。他也没有暂停。他继续看着宋清辞从巷口走进来,站在宋知遥面前低头看着他,蹲了下来,偏了偏头。画面里的宋清辞嘴唇动着,温折野读出了那些口型——“知道我为什么让人弄你吗”——宋知遥的嘴唇也动了,很慢,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宋清辞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低头又说了几句,然后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巷口的光晕里晃了一下就融进了夜色里。脚步声远了。

      巷子里只剩下宋知遥一个人。他躺在地上,外套皱成一团,T恤的前襟敞开着,布料沾着灰和血。他的腿还在画面边缘轻轻颤着,像是被风吹动的薄纸。他慢慢撑着地面坐了起来,靠着墙把外套的衣襟拉了拉。屏幕上的宋知遥靠着墙壁闭了一会儿眼,然后撑着墙壁站起来往外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拖着,他的背影在画面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口的边缘。

      整段视频的时长比他预想的长。温折野看完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走廊里传来的说话声已经停了。他把那段视频单独截取保存了,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把文件拖了进去。

      温折野原本只是想退出监控界面,手指在触控板上滑了一下,误触到了其他日期。画面弹出来的时候,他的目光先被那个时间戳钉住了——将近三个多月前,晚上,学校后门的岔路。

      画面里两个人先后走进镜头,动作熟稔,没有犹豫。其中一个侧过脸的时候,路灯的光刚好擦过他的下颌线,温折野看见那双眼睛在暗处微微弯了一下,是宋清辞在笑。

      他对面的人比他高出半个头,低头凑过去的时候温折野认出了那只搭在宋清辞腰侧的手,手腕上那枚方形表盘在暗处反了一道弧形的冷光。

      温折野没有快进,也没有跳过,他盯着屏幕看完两个人从相对而立到慢慢贴在一起,看完了宋清辞侧过头在那个人的颈窝里停了一会儿,看完了两个人手指交叠着落在同一处腰线上,看完了那段无声的画面在灰白色的色调里持续了一分多钟。

      直到画面边缘出现了两个模糊的人影——他和宋知遥从巷口走进来的那一幕,他和宋知遥在路灯的光里停住了脚步,宋知遥的嘴型动了一下,像是在说“折野你看那边”,他的侧脸被路灯照出了一半轮廓,站在宋知遥身边微微偏着头。

      温折野看到这里才把播放暂停了。他把进度条往回拖了一点,拖到宋清辞和那个人单独出现的位置,把这一段单独截取保存,然后把他和宋知遥入画的那一小段镜头从原文件里裁掉了。他保存完新文件之后清除了操作记录。

      他做完这一切之后直起身来,伸手把鼠标放回了原处,清除了操作记录,切回了监控软件的初始界面。

      他走到门边推开门,走廊里孟津远正靠在墙边看手机,看见他出来把手机收了起来。

      孟维桢站在几米外的窗边背对着走廊,听见门响转过来看了温折野一眼。“够用吗?”孟津远问。温折野把手机收进内兜里:“够用了。”

      走廊灯管的冷白光落在他脸上,他眨了一下眼才适应过来。孟津远送他下楼,两人走到门口站定了,门口的路灯已经亮起来了,橙黄色的光圈落在台阶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在身后长长地叠在一起。“有什么需要的再找我。”孟津远说,“时间跨度不算太长,监控数据保存周期一般半年,应该还能用。”温折野点了一下头:“谢了。”

      他走出市公安局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过来,凉丝丝地灌进了他敞开的领口。他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关上车门之后他把车窗降下来了一条缝,让外面的风能吹进来一点。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而是靠在了座椅里把手机拿出来解锁,点开那段视频拖动进度条,从宋知遥走进巷子的那一刻开始,又看了一遍。

      他看着画面里的宋知遥被按在墙面上时攥紧的拳头又慢慢松开了,看着宋知遥的手指在地面上抓出那些痕迹的时候肩膀在画面边缘微微颤了一下。

      他把视频关掉了,把手机锁屏放进了储物格里。他坐在黑暗的车厢里,只有仪表盘上一行细小的数字发着微弱的蓝光,那些光落在他手背上像是极浅极淡的一层霜。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然后握紧了。

      他知道单凭那两段视频还不够让戚行渊彻底下决心,他需要让宋清辞自己开口,也需要让许嘉木、赵屿安、苏檀、孟轻舟四个人同时开口。

      一个人认罪可以被说成栽赃,两个人可以被说成串供,但五个人说的同一套话,他就不能再假装听不见了。

      他把车窗升了上去,发动了引擎,没有开去别墅的方向,他只是开着车在夜色里沿着环路兜了两圈,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掠过去,他兜了两圈之后打了方向盘拐向了别墅的路。夜还很长,他知道明天天亮之后该做什么。手机屏幕始终没有亮起过,他也没有点亮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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