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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将计就计 温折野将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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邮轮比原计划提前了四天返航。
戚老爷子在下午的广播里宣布了提前结束航行的决定,声音苍老但清晰,带着一种“我说了算”的从容:“海上风浪要来,大家的安全要紧。这次招待不周,回头每人补一份伴手礼,三百克黄金,算是我老头子的心意,回去了慢慢用。”
广播结束之后甲板上响起一阵掌声和道谢声,老总们互相交换着名片,约着下次再聚。
温折野站在船舷边看着远处那片越来越近的灰云,海面已经开始起浪了,船身微微摇晃着。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赵清然发了一条消息:“提前靠岸,晚上七点到港,你那边收拾一下,船一靠我们就走。”他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转身朝船舱走去。
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他余光扫到刑峥的房门半掩着,里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他没有停步,径直走过了那扇门,但他的步子比之前慢了半拍,耳朵捕捉到了几个词——“第二计划”“下午”“动手”。他的脚步节奏没有变,像是从来没有放慢过一样。
刑峥的房间里窗帘拉着,只在中间留了一道窄窄的缝,灰白色的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茶几上。刑峥坐不住了,他站在船上的玻璃窗前,两只手撑着窗框的边缘,指节泛白,指甲在木面上压出了浅浅的印痕:“辞哥,你直接说吧,第二计划到底是什么?”
宋清辞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手里转着一支笔,不急不慢地抬眼看他:“让他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刑峥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
“意思是让他死。不是让他丢脸,不是让他滚蛋,是让他死。”宋清辞把笔放下,声音还是那种不急不慢的调子,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刑峥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的目光垂在桌面上,看着自己撑在桌面上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指腹和指侧因为反复洗过太多次而发白发红,皮肤边缘有细小的皲裂,像是被什么东西侵蚀过一样。
他今天早上把那双浸满了血迹的手洗了无数次,甚至用指甲抠刮过手心,直到那里渗出细密的血珠。可不管怎么洗,那份触感始终盘踞在他的意识里,李总喉咙被按住时的挣扎,那只苍老的手忽然抓紧了床单又缓缓松开。他以为事情会渐渐模糊,可它黏在他身上甩不掉。“可是,”他说,“如果温折野死了,戚总那边——”
宋清辞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面对面地站着,近到刑峥能看见他瞳孔里映出的自己苍白的脸:“戚行渊那边我来处理。你只需要负责让他消失。剩下的事,我有办法让所有人都以为是意外。温折野一个孤儿,无父无母,在这座城市又没有多少朋友和爱人,死了不正好?谁会替他查?谁会替他伸冤?”
刑峥的嘴唇动了动,目光从宋清辞的脸上移开,落在自己撑在桌面上的手指上。那双手还在微微发颤。他想起李总喉咙被按下去的触感——肌肉的收缩、软骨的位移、最后整个人在床单上猛然一弹后彻底静止。他想起那对瞳孔里逐渐扩散的光。
他的心跳又快又猛,像是要从嗓子眼挤出来。他已经越过一条线了,回不去了。他甚至不知道那一条线是在哪一刻越过去的。也许是李总松手的那一刻,也许是他在船舱里决定执行计划的那一刻,也许更早,早在他第一次把温折野的文件故意漏送的时候。
宋清辞的声音在他耳边继续响着:“你觉得你现在还能回头吗?李总已经没了。你现在停手,温折野迟早会查到你头上。他查到你,戚行渊就会查到他查到的。到那个时候,你觉得你还有活路?”
刑峥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他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几道深深的红痕,又缓缓松开。血迹已经消失了,牢笼却由他亲手焊死了。他抬起头的时候目光里那层犹疑被压下去了一些,换上了别的什么,像是一扇被推开了一半的门终于在最后一刻被人从外面踹开了:“……好。”
宋清辞笑了笑,转身朝门口走去。许嘉木跟在他身后,临出门前回头看了刑峥一眼,刑峥还站在原地,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侧微微颤着,像是刚从一场高烧中挣脱出来的人,浑身冷汗未干,正站在那里仰头看着天花板。
走廊里宋清辞走在前面,许嘉木紧跟着他,走了十几步之后许嘉木压低声音开口:“辞哥,真的要这样做吗?万一被戚哥抓到了……”
宋清辞没有停步:“还记得宋知遥是怎么死的吗?”
许嘉木脚步顿了一下:“不就是被我们□□了跳楼死的吗?”
“那你知道导火索是什么吗?”
许嘉木愣了一下,他快步追上去:“你的意思是——我们继续用栽赃的方式,把全部罪名栽赃给刑峥?”
宋清辞点了点头:“刑峥动手杀人,我们从头到尾只是‘听说’和‘路过’。他杀人的证据在他自己手里,我们手里只有他‘想杀人’的录音。到时候他死咬我们,我们就说他是为了脱罪在栽赃。戚行渊最吃我哭的那套,他只要一哭一闹,戚行渊就会觉得刑峥是被逼急了在乱咬人。”
许嘉木沉默了几步:“可是刑峥和宋知遥不一样……刑峥这个人,他万一死也不认呢?”
“他不会不认的。”宋清辞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因为他已经杀了一个人了。一个杀过人的手,再让它做一次同样的事,它不会犹豫。更何况,你现在越刺激刑峥,他就越想证明自己敢。他怕自己停手之后回过头来发现自己是个懦夫。许嘉木,你只要越刺激他干嘛他就越想干嘛。”
许嘉木的眼睛亮了:“辞哥英明。”
晚上七点多,船靠岸了。码头上停了十几辆车,各家老总陆续下船,有人拎着黄金礼盒有人打着电话,几个穿制服的搬运工正从船舱里往外搬行李。温折野刚走到码头出口,赵清然迎面走过来:“温秘书,车已经安排好了。戚总那边临时有点事,让你先回别墅,他说他晚点回去。”
“好。”温折野接过车钥匙,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钥匙串,然后朝停车场走去。他走到那辆黑色轿车旁边的时候,刑峥从侧面走出来了。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领口拉到了最上面,手里夹着一只牛皮纸文件袋:“温秘书,这份文件需要马上送到城东分公司去,那边等着签字,你今天辛苦了送一趟。”
他把文件袋递过来,温折野低头看了一眼文件袋的封口——棉绳在纸扣上绕了两圈,没有系死,像是临时封上的——又抬眼看了刑峥一眼。
刑峥的表情没有什么异常,他站在那里,嘴角挂着一个公事公办的弧度,像他平时在公司里发指令时一模一样,但他的目光垂着,没有直视温折野的眼睛。他低头看着自己递出去的手,那只手的指节在微微地跳动,他不得不攥紧了文件袋,让它看起来像是握手太用力造成的。
温折野接过文件袋:“好的。”
刑峥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但刻意控制着不让它变成跑。温折野站在车旁边看着他走远的背影,他的目光沿着刑峥的背影滑向停车场出口的方向,灰色的天空低垂,那些分散在各处的人们正忙着搬运行李、清点物品,没有一个人往这边看。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袋,棉绳松松地绕着纸扣,边缘微微鼓起,透过翻盖的缝隙可以看见里面白色打印纸的一角。
他弯腰把文件袋放进副驾座位上,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引擎发动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传出去很远,他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像是无意间的动作。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刹车踏板,脚尖抵了抵踏板的背面,感受了一下那根弹簧的回馈力度,没有任何异常,但他没有让那口气松出来,他挂挡踩下了油门。
车开出码头的时候海风从半开的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咸湿的腥味和远处隐约的机械声。温折野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方——一辆灰色的轿车跟在他后面约五十米的位置,不近不远的,保持着固定的距离。
它的车头在不规律地小幅度摆动着,像是一个没有耐心的人正在等着什么信号的开始。他收回目光继续开着,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车速正常,水温正常,油量正常。他的目光落在刹车踏板上。他的脚离开了油门,轻轻地搭在刹车踏板上。踏板下沉的行程比他记忆中深了一些,软了一截,像是管路里的液体被抽走了一段,踩下去之后剩下的行程已经不够了。他的拇指在方向盘上按了一下,指腹下的真皮纹路微微凸起。
他没打算现在把车停下来。他要知道刑峥到底准备了什么,以及那辆跟了他一路的灰车还有什么安排。为了坐实这些,他需要那辆车在监控下撞毁、需要医院记录他的伤情,需要让所有的一切看起来都像是刑峥一手策划的谋杀。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松开又握紧,反复做了两次,像在预热。
那辆灰色轿车在他开出第三个路口的时候忽然加速了。温折野从后视镜里看见那辆车从五十米外的距离缩短到了二十米,又缩短到了十米,然后那辆车从左侧车道并了过来,和他的车并行了大约两秒,随即往右打了一把方向,车头朝着他的车道别了过来。
温折野下意识地往右打了一下方向盘避开了,那辆车没有停,它在他前面扭了一下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车窗降了下来,一只手从车窗里伸出来朝他比了一个挑衅的手势,然后油门轰了一下加速开到了温折野的前面,又猛地踩了一脚刹车。
温折野踩下了刹车踏板。踏板沉到底的时候他感觉到了,那种踩下去之后比平时多下沉了一段行程的滞涩感,像是一根拉长了但没断的弦。
他的车速只是降了一点点。那辆灰色轿车又加速了,在前面忽左忽右地别着他的车头,像是在故意引导他往一个方向走。温折野看了一眼路况,前面的路口有一个弯道,弯道外侧的人行道上,一个小小的影子正晃动起来。他又踩了一下刹车。同样的滞涩感,同样的软。
他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把,试图从灰色轿车的左侧超过去。灰色轿车像是预判了他的动作,也跟着往左打了一把,两辆车几乎是并行的。
温折野的余光扫到了车窗外后方的路面——远处有一辆油罐车正在接近,车速很快,车头在日光下反着刺眼的白光。他看见了那辆油罐车,也看到了它的速度,看到了它的重量,看到了它正在逼近的轨迹,他会在这场冲击下受伤,但不会致命。
他需要一个能够完全平息戚行渊的伤势,来让宋清辞放松警惕。前方弯道外侧那个小的人影忽然冲了出来,像是一颗球从路边弹到了马路上。
温折野的脚猛地踩下了刹车踏板,踏板彻底沉入底端,但仍然没有任何制动反馈。他的第二反应是打方向盘。
车身在他手上猛地往左拐了一下,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响声,安全带的预紧装置在那一瞬间收紧了勒住了他的肩膀,车头撞上了前方的灰色轿车尾部,他听见了金属变形的声音和玻璃破裂的声音混在一起,然后他感觉到车尾被什么东西猛地推了一下——一股巨大的冲击力从车身后方撞过来,他的身体在安全带里被往前甩了一下又弹回座椅里,额头撞在方向盘上,视野暗了一瞬,玻璃碎片从他脸侧擦过去嵌进了座椅的头枕里,他的手指从方向盘上滑落垂在了身侧。
他的视线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光斑和一片正在倾斜的天空,灰色的,压得很低,像是有一整块天空正在朝他倒下来,他的耳朵里全是尖锐的嗡嗡声。
刑峥站在离事故现场不远的一栋楼顶层,隔着玻璃看着下面那条公路上扬起的烟尘和扭曲的车身。
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成了一个完整的、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弧度,眼里的光沉沉的,像是终于把压了一整天的那口气吐干净了。
许嘉木站在他身后十几米外的另一扇窗户旁边,手机举着,屏幕上的镜头对准了他的背影和侧脸,把那个笑容完整地录了下来。
温折野被从变形的驾驶座里抬出来的时候身上全是玻璃碎屑和血迹,救护人员剪开他浸湿的衬衫,一道狭长的擦伤从锁骨延伸到胸前,正在渗血。
他的眼皮半闭着,目光涣散,像是已经失去了意识,但在被抬上担架的一瞬间,他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握了一下又松开了。担架把他推进救护车的时候他的手垂在担架边沿,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沾着干涸的血痕。
救护车的车门在他身后合上,警笛声响起来,穿过城市灰白色的天空朝着医院的方向移动过去。
戚行渊赶到医院的时候重症监护室门上的灯还亮着。他站在门口停了一瞬,然后靠着墙壁站定了,目光落在那扇门上没有移开。
赵清然站在走廊另一边,她的眼眶微微泛着红,看见戚行渊的时候她张了张嘴,戚行渊没有让她开口,也没有问“怎么样了”。他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
护士端了一杯热水走过来递给他,他摆了一下手。赵清然端着一份盒饭走到他旁边:“戚总,您多少吃一点。”他看了她一眼,目光沉沉的,像是没有听见她说话。赵清然把饭盒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走开了。盒饭放在那里一直没动,盖子边缘凝了一层水汽又干了,干了又凝了新的。
他站了三天三夜。他没有坐下过。偶尔有医生从里面出来,他就抬眼看一下。医生朝他摇头或点头的时候他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回那扇门上。
第三天傍晚,医生终于从那扇门里走出来说了句“转入VIP病房”。戚行渊站直了,后背离开墙壁的时候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像是站了太久之后关节需要重新活动才能弯曲。
他没有说话,跟在推床后面穿过了走廊。温折野被送进VIP病房的时候人还没醒,他的头上缠着一圈绷带,左臂打了石膏,脸上有几道已经结了薄痂的划痕,呼吸又浅又匀。戚行渊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手指搭在温折野的手背上,微微握紧,又松开。
宋清辞来医院之前,在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里待了将近十分钟。他对着镜子整理了自己的头发,用纸巾擦掉了嘴角一抹多余的唇色,又偏着头检查了两遍眼角的红痕够不够逼真。
他调整好表情,嘴角先压下去再放松,让它看起来像一个担心得睡不好觉但依然撑着的人。他确认自己看起来一切都“对”了才推门走出去。
他带着许嘉木和赵屿安推开了病房的门,把刑峥推进来的时候刑峥已经被揍得面目全非了。
他的左眼肿得只能睁开一条缝,嘴角裂了两道口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半边脸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碾过。他跪在病房的地面上,两只手被反绑在背后,低着头,呼吸又粗又重。
宋清辞走到戚行渊面前,眼眶红着,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急切和心疼:“行渊,害折野的人我们找到了。”
刑峥猛地抬起头来,他的声音嘶哑地撞在安静的病房墙壁上:“戚总——不是——我是被宋清辞——”他的嘴被赵屿安捂住了半截,他挣扎着把头偏开想要喊出来,“他指使我干的——他让我开车把温折野撞了——是宋清辞——不是我——”
“闭嘴!”戚行渊的声音从刑峥头顶落下来,不重,但刑峥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瞬间停住了。戚行渊站在病床旁边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又看了一眼宋清辞:“你继续说。”
宋清辞往前走了半步:“他那天在船上找我,说他要除掉温折野。我怕他真的做出什么事来,就偷偷录了音。”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巧的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录音笔里传出来刑峥的声音,只有几秒钟,但足够清楚——“让他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然后是宋清辞的声音:“你到底想做什么?”接着是刑峥的声音:“我要让温折野死,他挡了我的路。”
录音停了,病房里安静了一瞬。刑峥的嘴张大了:“那是假的!那是你——”宋清辞又把手机递到戚行渊面前:“还有照片,是他开车前从车上下来检查刹车的照片。他动了手脚,我让人跟着拍下来了。”
戚行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刑峥弯着腰蹲在车轮旁边,手伸进了轮毂内侧,表情专注。他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好几秒才移开。刑峥跪在地上的声音已经开始抖了:“戚总——那是他——那是宋清辞安排的——他让我做的——我只是一把刀——刀不杀人——是人杀人——”
宋清辞的眼眶又红了一圈:“行渊,我知道你信他。他一直在你身边做了五年,他对公司有感情,他对你有感情。但刑经理真的和你想象的不一样,他从温折野进公司的第一天,眼睛里的恨就差不多把他吃了。我昨天晚上特意去找过刑经理想让他别恨温秘书了,没想到刑经理一激动就把杀人计划说了出来——我有录音,还有视频,全都有。”
刑峥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肩膀撞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你胡说!明明是你说的——是你让我做的——你让我杀掉温折野——你还说你录音是给我留个把柄——”
“我哪有啊。”宋清辞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点点委屈的哽咽,“行渊,你别被他骗了。”
病房里安静了。只有医疗仪器滴答滴答的声响和刑峥粗重的喘息声。戚行渊的目光从刑峥身上移到宋清辞脸上,又从宋清辞脸上移回刑峥身上。他的脸色越来越沉,嘴唇抿成一条线。宋清辞往前又走了一步:“行渊,你别不信,我手里还有录音还有视频,每一个都清清楚楚的。”
戚行渊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两个保镖,他叫了一声其中一个的名字:“沈聿,家里的猞猁多久没加餐了?”
沈聿垂手站着:“报告戚总,三天。”
“把他拖下去。”戚行渊的声音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加餐。”
刑峥的喊声在走廊里被拖远了:“戚总——戚总饶命——戚总!您别信他——他才是——”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走廊尽头的铁门合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铁门合上之后,病房里安静了一瞬,宋清辞的嘴角在那个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角度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根被松开的手指尖微微弹起,又迅速压平。
病房里只剩下戚行渊、宋清辞、许嘉木和赵屿安。宋清辞站在原地微微低着头,睫毛垂着,嘴角压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不上扬也不下撇。戚行渊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他说的是真的吗?”
宋清辞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怎么可能啊行渊,我虽然恨温秘书,但也不至于想要杀他的地步。可刑经理的语气和眼神,还有那些录音和视频,不像是假的……”
眼泪从他眼眶里滑下来一颗。戚行渊没有接他的话,也没有伸手去擦。宋清辞等了两秒,见他没有反应,他的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朝窗台的方向偏了过去:“行渊,你要是不信我,那我现在就从这里跳下去证明给你看——我没有杀人——”
赵屿安和许嘉木同时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一个抱着他的腰一个攥着他的手腕,宋清辞在两个人的拉扯中挣了两下,哭腔从他的喉咙里往外涌,又碎又软。戚行渊看着窗前那团被两个人架着的人影,看了几秒之后开口了:“行了。”
宋清辞停住了,他被赵屿安和许嘉木架着偏过头来,泪还挂在下巴尖上,但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又抿住了。他成功了,他知道。“你们,”戚行渊站在病床旁边,目光落在床的方向没有看他们,“滚吧。”宋清辞擦了擦眼泪:“行渊……”“滚。”宋清辞站直了,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衣领,声音还是软的:“那你明天记得来看我。”
他转身走了,许嘉木和赵屿安跟在他身后,门在他们身后合上。宋清辞走出病房后故意放慢了脚步,在走廊拐角处停了两秒,确定没有人追出来,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医疗仪器滴答滴答地响着,窗外天色已经暗了,路灯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落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排细长的亮线。
戚行渊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看着温折野缠着纱布的额头和打着石膏的左臂,看了一会儿之后伸手碰了一下温折野的手背。那只手是凉的,安静的,像是睡着了一样没有任何回应。戚行渊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下,慢慢地收拢,把自己的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指尖搭在他的指缝间。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低:“我不会再让你受一点委屈了。”温折野没有回答他。他的呼吸很匀,睫毛垂着,像是真的睡着了。
凌晨两点,病房里只剩一盏小夜灯还亮着。戚行渊趴在床沿上睡着了,他的手指还搭在温折野的手背上,呼吸沉沉的,整个人陷在椅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最后一点力气。温折野的睫毛动了一下。他睁开眼。
他的目光在黑暗里移了一瞬落在了戚行渊搭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上,又移开了。他慢慢地、极其小心地把自己的手从戚行渊的掌心里抽了出来,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从水面上滑过去,一点都没有惊醒对方。他的脚落在地面上,没有穿鞋,冰凉的瓷砖地面贴着他的脚底。
他坐起来伸手摸到自己左臂上缠着的绷带,手指沿着绷带的边缘开始一圈一圈地解。
绷带松开之后露出来的皮肤上只有几道浅浅的擦伤,没有骨折,没有骨裂,一切正常。他把绷带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把额头上缠着的纱布也拆了,额角上贴着一小块创可贴,底下渗着一层薄薄的药膏。
他看着那块创可贴看了一瞬,把它撕下来扔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他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戚行渊,戚行渊趴在他手边睡得很深,睫毛垂着,眉头微微皱着,呼吸又重又长。温折野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夜色沉沉的,远处的城市灯火在暗处铺成一片密密麻麻的光海,像是一个巨大的棋盘上落满了棋子。他看着那片灯火站了很久,指尖抵着窗框的边缘,指腹压着金属的凉意。
他没有出车祸。他早就察觉到了刹车有问题。刑峥递给他文件时垂下去的目光,那只递文件的手微微颤动的指节,灰色轿车跟了他太长时间,他踩下刹车时那阵滞涩感,这一切在开上那条路之前他就已经拼凑出了完整的画面。
他告诉自己要演完这场戏,让宋清辞以为他赢了,让戚行渊以为他彻底倒下了,让所有该看见的人看见他们想看见的东西。他把车开上了那条路,踩下了刹车,打了一把方向盘。
他让自己被撞了,让玻璃碎了一地,让额头撞在了方向盘上,让血从伤口里渗出来,让医生把他推进了ICU。他知道刑峥和宋清辞想要什么,所以他们拿到的东西是他故意给他们的,刑峥做的每一件事、宋清辞看的每一段录像、温折野被推进ICU之后宋清辞做的那一切——录音、视频、眼泪、跳窗,都是他自己写好的剧本。他只是把那些东西放到了该放的地方,让它们自然发生。他要先除掉刑峥,再吃掉宋清辞,替宋知遥报仇。
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片夜色看了很久,久到路灯的光在他的脚下移了一小段距离。他伸手碰了碰自己额角那道浅红色的印痕,指尖的触感微凉。
他转身走回床边,弯腰拿起床头柜上那卷被他拆下来的绷带,重新一圈一圈地缠回了左臂上,缠到最后一圈的时候他把末端压平、塞进绷带的缝隙里,让它看起来和医生缠的没有区别。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额角那片创可贴被撕掉后留下的浅红色印痕,又把手伸进抽屉里摸出那片被他撕下来的创可贴重新贴回了额角上,压平了边缘,刚好盖住那道微红的痕迹。他在戚行渊旁边重新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闭了眼。
戚行渊的手指还搭在他的手背上没有移开,温热的掌心贴着他的皮肤,像是一块安静的热源。温折野闭着眼,手指在被子下面慢慢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夜还长,窗外远处的灯火还在暗处亮着,像是一整座城市都没有睡,又像是所有人都已经睡了只剩下他一个人醒着。他听着戚行渊的呼吸声,听着医疗仪器滴答滴答的响,听着窗外偶尔穿过的车流声,慢慢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安静的病房里散开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闭着眼躺了很久,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落进来在他的肩头停了一小片,又移开了。他睁开眼看了一眼那扇窗户,又闭上了。他知道宋清辞还没有被收网,但他也不急。刑峥已经倒台了,下一个就轮到他。
温折野翻了个身侧躺着,把脸朝向了墙壁的方向。墙壁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浅淡的灰色,他盯着那道灰色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
窗外的风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发出细细的哨音,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把呼吸放轻了,像是真的睡着了一样。
戚行渊的手指还搭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掌心贴着他的皮肤,像是这个夜晚里唯一还在醒着的东西。
温折野没有把它拿开,也没有回应它,只是那样让它搭在那里,像一件他暂时还不打算处理的东西,放在那里等着天亮。
那枚被宋清辞拿走的银戒指,他还没有来得及看一眼它的样子,但他知道戚行渊曾经把它藏在口袋里、曾经在某个深夜里翻出来放在掌心里看过。
那些宋清辞得意洋洋说出的所谓“证据”,他并不需要。他只需要所有人都放松警惕。天亮之后,一切都该不一样了。温折野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指尖落在戚行渊的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又收回了被子里。他的呼吸依然平稳,像是在什么很深很静的梦里慢慢落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