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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自投罗网 刑峥和宋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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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船的前一天下午,刑峥的办公室里窗帘半拉着,灰白色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办公桌面上。宋清辞坐在刑峥的椅子上,两条腿交叠着,手指搭在扶手上,整个人陷在椅背里看着刑峥。刑峥靠在办公桌边沿,两只手撑着桌面的边缘,微微弯着腰。
“辞哥,给温折野下了几天的下马威,可人家一点也不受影响。”刑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焦躁,“该来上班来上班,该端茶端茶,戚总那边也没见他出差错。”
宋清辞笑了笑,伸手把桌面上的一支笔拿起来转了一圈又放下了:“急什么。正式启动我们的第一计划。”
刑峥直起身:“什么计划?”
宋清辞靠在椅背里看着他,声音不急不慢的:“明天是戚老爷子八十大寿,戚家包了邮轮出海五日游。船上什么人都有,各家的老总、秘书、陪酒的、端茶的。人多眼杂,最适合做事。”他顿了顿,“你明天负责把温折野引到一个包厢里去,剩下的事我来安排。”
刑峥的嘴角动了动,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撑着桌面的手指:“辞哥打算怎么做?”
“你别管我打算怎么做,你把人引过去就行。”宋清辞从椅子里站起来,走到刑峥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目标是让他身败名裂,坐不稳那张总秘书的椅子。我的目标是让他永远别再出现在行渊面前。我们的目标不冲突。”
刑峥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那层焦躁被压下去了一些,换上了一层别的什么,像是一口烧了很久的锅终于等到了锅盖掀开的那一瞬间:“好。”
隔天一大早,温折野洗漱完下楼的时候行李箱已经放在玄关边上了。深灰色的手提箱,拉链拉得整整齐齐。戚行渊站在客厅里,正在穿外套,黑色的薄风衣披在肩上,他伸手理了一下领口,侧过头看了温折野一眼:“走了,车在外面等。”
温折野拎起箱子跟在他身后。车开出别墅区的时候九月的晨光已经从东边的楼顶后面铺过来了,把行道树的叶子染成一层浅金色。温折野坐在后座左侧,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玻璃的凉意透过头发渗进来。他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脑子里转的是昨天晚上他主动去找戚行渊的画面。
“明天的船,我不想去。”
戚行渊坐在沙发上,手边放着一杯没怎么喝的茶:“不行。”
“那些场合我不适合。”
“这次出海表面是为了庆祝我爷爷八十大寿,真正意思不还是为了各家的利益谈判。你见哪家出门谈判秘书不在场的?”戚行渊的声音不紧不慢,“你不在场,别人怎么知道我戚行渊的人长什么样?”
温折野站在他面前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垂在身侧的手指,指腹上那道被纸划过的旧痕已经彻底愈合了,连印子都没有留下。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只是不想去那种场合。”
戚行渊把茶杯放下了,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你不想去的时候太多了。但你是我的秘书,不是我的客人。”他站起来从温折野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瞬但没有停,“早点休息。”他上了楼,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声就听不见了。
温折野站在客厅里,壁灯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拉得长长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道烫伤红痕已经褪了大半,只剩下一道比周围皮肤颜色浅了一点的印记。他看了几秒之后把手放下,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车开到码头的时候晨光已经把整片海面照亮了。码头上停着一艘白色的邮轮,三层高的船身在海面上安静地泊着,甲板上的栏杆在阳光下反着细碎的白光。登船的通道已经搭好了,铺着深红色的地毯,两侧站着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戚行渊推开车门下去之前接了一个电话,挂断之后转头看了温折野一眼:“你先进去,赵姐在船上接你。我有点事。”
温折野正在解安全带的手指停了一下:“你去哪?”
戚行渊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我和宋家有婚约,我爷爷最喜欢的就是宋清辞。”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最简练的说法,“你应该懂我的意思。”
温折野的手指从安全带的卡扣上收回来了。他点了点头:“懂了。”他推开车门下去的时候海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咸湿的水汽,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他拎起行李箱朝登船通道走去,脚步不快不慢的。
走了大约十几步之后他听见身后传来宋清辞的声音:“行渊你可算来了——”那个声音在晨光里拉得又软又长,像是在故意拖长了尾调。然后是衣物摩擦的细响,大概是宋清辞挽上了戚行渊的胳膊。温折野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登船通道上,脚步的节奏没有变。戚行渊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冷冷的:“别炫耀了,走吧。”宋清辞的笑声被风送了一段,裹在海风里散了。
邮轮内部的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两侧墙壁上嵌着暖黄色的壁灯,每隔几步就有一盏。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薰味道,混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弦乐声,像是从某个封闭的演奏厅里透过门缝渗出来的。赵清然已经等在船舱入口处了,她手里拿着一份船舱分布图和一张房卡,看见温折野走过来就迎了上去:“温秘书,你的房间在二层,205,靠船头那侧,窗户能看见海面。箱子我帮你拿。”
“不用,我自己来。”
赵清然把房卡递给他:“行,你先去放东西,十点在一楼甲板有各家老总的见面会,需要你出席。戚总那边应该也会到,但他是跟宋家那边的人一起入场。”她说到这里声音压低了一些,“你心里有数就行。”
温折野接过房卡:“知道了。”
客房比他想的大一些,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单是浅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对面是一扇圆形的舷窗,能看到外面的海面在晨光里泛着灰蓝色的波纹,几艘小船远远地泊在海面上,随着海浪微微起伏。
温折野把行李箱打开,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挂进衣柜里。西装挂好之后他用手指理了一下衣领,把工牌从行李箱夹层里翻出来别在了西装外套的领口上,对着衣柜内侧那面窄窄的穿衣镜看了看,又把它摘下来放进了抽屉里。现在还不需要戴。
十点整,一层甲板上的见面会如期开始了。甲板被临时布置成了一个半露天的会客区,几张深色的长桌拼在一起,桌面上铺着白色的亚麻桌布,摆着几瓶没开的香槟和几碟切好的水果。
各家的老总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人端着酒杯站着说话,有人坐在藤编椅上翘着腿,烟雾从不同的方向升起来在日光里散成薄薄的灰色。
温折野站在靠近船舷的一侧,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动的果汁。赵清然在旁边低声给他介绍几张面孔:“那个穿深蓝色西装的是李总,做能源的。旁边那个胖一点的是黄总,跟宋家有长期合作。站在角落里跟人说话的那个是你见过的韩总。”温折野顺着她的介绍一个一个看过去,目光在每个面孔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有人端着酒杯走了过来,是李总。他看起来五十岁上下,脸型方方正正的,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几道很深的褶子:“你就是戚总的新秘书?比我想的还年轻。今年多大?”
“二十二。”温折野的杯子抬了一下,杯沿碰了一下李总的杯沿。
“二十二就坐上总秘书的位置了,了不得。”李总喝了一口酒,“我二十二的时候还在车间里拧螺丝呢。”旁边几个人笑了,目光都聚了过来。温折野站在那里,嘴角弯了一个合适的弧度,不深不浅的:“运气好。”
“运气也是本事的一部分。”李总拍了拍他的肩膀,“改天一起吃饭。”他端着酒杯走了。温折野的目光从他背影上收回来的时候余光扫到了甲板另一侧的人影。
宋清辞正挽着戚行渊的胳膊从船舱入口处走出来,他今天穿了一套浅米色的薄西装,领口别了一枚珍珠别针,头发被海风吹得微微乱了一点,但那种乱也是被精心打理过的。
戚行渊被他挽着走过来的时候没有推开,也没有配合,他的步子跟平时一样不紧不慢的,目光从甲板上的人群里扫过去。经过温折野身边的时候宋清辞的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朝他弯了一下嘴角:“温秘书来得真早。”温折野端着杯子朝他抬了一下:“宋总也早。”宋清辞被戚行渊拉着往前走了几步,没有回头,挽着戚行渊手臂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上午的时间在各家的老总之间一轮一轮的寒暄和谈判中过去了。温折野被赵清然带着走了一圈又一圈,敬了酒、递了名片、听了几段客套话、被问了十几遍“多大了、哪里人、有没有对象”。他回答了每一遍,答案一模一样,语气一模一样,像是同一个模板被复制了十几遍贴在不同的场合里。
到了中午的时候邮轮开始离港了。船身在海面上缓缓移动,岸上的建筑物开始缩小,码头上的车子变成了一排排彩色的小点。温折野站在甲板的栏杆旁边看着那片逐渐远去的陆地,海风从船头方向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他伸手拨了一下,把头发理回原位,然后转身朝船舱内走去。
下午的谈判会安排在一层的几间包厢里,每扇门关着之后里面都是烟雾缭绕的。温折野端着文件从一间包厢走到另一间包厢,有时需要进去签个字,有时需要站在门口等人出来。
他听见门缝里偶尔飘出来的只言片语——“那批货的走法要改”“宋家那边的条件太苛刻了”“戚总那边怎么说”——他知道这些事情离他很近但不属于他,他只是一个在场的人,没有立场插手任何一方。他站在走廊里等着,手指搭在文件夹的边沿,背靠着墙壁。
烟味从某间包厢的门缝里渗出来,他侧过脸避开那股味道的时候看见走廊尽头的角落里有个人影一闪而过。他认出了那个背影,是刑峥。刑峥的背影拐了个弯消失在楼梯口,手里没有拿文件,也没有端酒,像是在找人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温折野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看了两秒,收回目光继续站着。
他推开了那间包厢的门进去送文件的时候,刑峥正在里面跟黄总说话。刑峥看见温折野走进来,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微微侧了一下身给他让出了递文件的位置。
温折野把文件放在桌面上推到黄总面前:“黄总,这是上午谈的那份补充协议的定稿,您过目一下。”黄总接过去翻了翻,点了点头,温折野转身正要走,刑峥的声音从旁边不紧不慢地响起来:“温秘书来都来了,不坐一会儿?正好黄总这边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的意思。”
温折野转回身看着刑峥。刑峥靠在椅背里,手里端着一杯酒,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客气,但眼睛里的东西不太一样,像是等着看什么热闹。
黄总也抬起头看了温折野一眼:“温秘书,既然来了就坐吧,确实有几个条款我想听听你的解释。”温折野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了下来,椅子面是皮的,坐上去微微陷了一下。
他接过黄总递过来的文件,低头看了看标注出来的那几条——关于分成比例和交货周期的修改意见,语气比上午的谈判要硬一些,像是有人在中间递了话。
温折野看完了之后抬起头:“黄总,分成比例的部分上午已经谈定过一次了,当时您那边的代表也签了字,如果要重新谈,可能需要走一轮新的流程,明天才能给您回复。”黄总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那交货周期呢?”“交货周期的调整主要看物流那边能不能配合,我帮您问一下运营组那边的排期,今晚之前给您答复。”黄总点了点头:“行,那你尽快。”
刑峥在旁边端着酒杯喝了一口:“温秘书真是尽职尽责,黄总这边有什么问题你随时回应,戚总果然没看错人。”温折野把文件收好站起来:“应该的。”他往外走的时候经过刑峥身边,刑峥的声音压低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温秘书,你跑得还挺快。今天才是第一天。”温折野没有停步,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空气比包厢里干净很多,他站在门口停了一瞬把那口烟味吐干净了,然后继续往下一间包厢走。走了几步之后他看见走廊拐角处站着一个人。沈聿靠在墙边,手里攥着一个白色的小药盒,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看见温折野走出来他才直起身。
沈聿三十岁出头,在戚氏集团干了快六年,平时话不多,跟谁都不远不近的,属于那种在办公区里坐了很久但始终没有挤进核心圈子的人。
他看见温折野走过来的时候伸手把那个药盒递了过去:“你脸色不太对,这个拿着,止疼的。”温折野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药盒——白色的塑料盒,没有标签,盖子上用马克笔写了两个字“止痛”。
他没有接:“不用,我没哪里疼。”沈聿把药盒往前又递了一寸:“我说你脸色差你脸色就差,你没照镜子吗?嘴唇都是白的。”
温折野看着他,沈聿的目光很平,不像是在帮人递东西,更像是一个看见路边有人蹲着就顺手递了一瓶水的那种人。“刑峥最近找了你不少麻烦吧?”沈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不用告诉我,我就是路过的时候看见了。药你拿着,不需要就扔了,别硬扛。”
温折野伸手接过了那只小药盒。白色的塑料壳被沈聿攥得微温,他把它握在手心里,指尖抵着盖子边缘的那道棱线:“谢谢。”
沈聿没有多说什么,他收回手插进口袋里,从温折野旁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没有停,像是真的只是路过。温折野把药盒放进了西装内侧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几步之后,一个服务员端着托盘走到温折野面前,托盘上放着一只棕色的信封:“温秘书,这个需要送到宋总房间去。”温折野低头看了一眼那只信封:“谁让送的?”服务员微微弯着腰,声音带着歉意:“抱歉,温秘书,是宋总的意思,您不要为难我。”
温折野看着服务员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紧的脸,伸手拿起了信封:“在哪?”“三楼左手边第三间。”温折野点了点头,服务员像是松了一口气,快步走了。
温折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信封——封口用蜡封住了,没有写署名,摸上去薄薄的,像是只装了一页纸。他把信封夹在指间沿着走廊往三楼走去。
三楼的走廊比楼下安静得多,地毯更厚,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温折野走到左手边第三间房门口站定,抬手敲了两下门。里面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两下,门开了条缝,像是没有锁。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灯光调得很暗,窗帘拉着,只有床头一盏小夜灯亮着,把整间屋子泡进一层昏黄的光晕里。
床上的被褥乱着,两个人影靠在床头。宋清辞靠在戚行渊的怀里,戚行渊靠坐在床头,衬衫的领口敞着两粒扣,头发比平时乱了一些。
宋清辞的手臂搭在戚行渊的腰侧,手指松松地勾着他衬衫的下摆,整个人像是刚被人从被窝里拎出来的。温折野站在门口看了两秒,然后抬手把那只棕色的信封朝着床的方向扔了出去。信封在空中翻了个身,划过一道弧线落在被面上,戚行渊单手接住了,手指夹着信封的边角停了一瞬,抬眼看向温折野。
“没想到戚总和宋总玩的挺花。”温折野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戚老爷子生辰也不忘撒欢,怎么,这么急诞下继承人?”“温折野,不要瞎说。”戚行渊的声音沉了一些,他直起身坐正了,把信封放在床头柜上。
宋清辞从他怀里探出头来,头发微乱,嘴角带着一点被揉过的薄红,声音却还是软的:“温秘书恐怕是刚才谈判结束有点疲惫了。多谢温秘书跑这一趟。”
他伸手拢了一下自己敞开的衣领,“宴会还有一个多小时才开始,温秘书先回去休息一会吧。”
温折野看着他:“那就不打扰了。”他转身走出房间,门在他身后合上了,发出一声很轻的响。走廊里还是安安静静的,他沿着原路往回走,下楼梯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手指垂在身侧微微蜷着,他没有回头。
房间里的安静维持了几秒。戚行渊推开宋清辞坐直了,把敞开的衬衫扣子一颗一颗系回去,扣到第二颗的时候他的动作停了一下:“戏演完了?”宋清辞靠在床头看着他:“这么着急穿衣服?”
戚行渊把第三颗扣子系好:“说人话。”宋清辞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枚被信封盖住的小东西——一枚银色戒指,戒圈简洁,没有镶钻,边沿被打磨得光滑发亮。
他把戒指夹在指间转了一圈:“装不下去了?”戚行渊的目光落在那枚戒指上,他的手指在系扣子的动作上停住了,戚行渊的手从衬衫扣子上放下来,他低头摸了一下自己的口袋——空了:“还给我。”“唉,这么着急干嘛。”
宋清辞把戒指攥在手心里,坐直了身体,偏着头看着戚行渊,“温折野毕业那天,你本来是想拿着这个跟他表白对吧?”
他抬头看着宋清辞:“你怎么拿到的?”“你前天晚上洗澡的时候换下来的外套,我顺手翻了一下。”
宋清辞把戒指举到灯光下照了照,“做工还挺细的,你在哪个匠人那里打的?我改天也去定一对。”“宋清辞。”戚行渊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找死。”
宋清辞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他把戒指放下来攥在手心里,声音也低了一些:“行渊,你答应过我的。我们的婚约是两家定下来的,你当初点头了。你说你不会变。”
戚行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宋清辞。他伸手撩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的海面,灰蓝色的浪花在午后的日光下碎成一片一片的白色,从船舷边上涌过去又退回来。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带任何情绪的平:“我答应你的我一定会做到,我的未婚夫说是你就一定是你。”他顿了一下,“但如果你再敢招惹温折野——”他转过身来看着宋清辞,“我不介意和你撕破脸。”
宋清辞坐在床上看着他,嘴角的笑容重新挂了起来,但眼底的光沉了沉:“知道了。”他把戒指放回床头柜上,“穿好衣服吧,一会宴会开始了。”
宴会厅设在邮轮顶层,天花板上吊着几盏水晶灯,光线从那些棱面上折射出来散在白色的桌布和金色的餐具上。主桌摆在正中间,戚老爷子坐在主位,头发雪白,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唐装,手里拄着一根雕花的拐杖。
宋清辞挽着戚行渊走进来的时候,戚老爷子的眼睛亮了一下,朝宋清辞招了招手:“清辞来了!来来来,坐爷爷这边。”宋清辞松开戚行渊的胳膊快步走过去,在戚老爷子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伸手扶了一下老爷子的手臂:“爷爷,您今天精神真好。”“看见你就精神好。”
戚老爷子笑着拍了拍宋清辞的手背,“行渊这孩子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你尽管跟爷爷说,爷爷给你做主。”“行渊对我很好,爷爷放心。”宋清辞转头看了一眼戚行渊,戚行渊已经在他旁边坐下了,正在低头看手机屏幕,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又放下来了。宋清辞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收回去,转回来继续跟戚老爷子说话,声音不重不轻的,刚好能让周围几桌的人都听见。
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宋清辞端着酒杯站了起来,绕到各桌去敬酒。他走到温折野这一桌的时候停了一下,举起杯子朝他弯了一下嘴角:“温秘书,辛苦了,今天跑上跑下的。我敬你一杯。”
温折野端起了自己面前那杯一直没有动过的酒,杯沿碰了一下宋清辞的杯子,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没有喝,只是把杯子在手里转了一下又放下了。宋清辞也不在意,笑着转向了下一桌。
宴会中途,戚行渊被几个老总拉去了旁边的包厢谈事。主桌那边戚老爷子正跟几个老战友聊得热闹。
一楼的宴会厅和二楼的回廊之间,宋清辞的身影在某个转角处停了一下。他端着酒杯站在栏杆旁边,目光微微抬起,落在二楼回廊的某个方向。
刑峥站在二楼的阴影里,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了一瞬,刑峥微微点了一下头,宋清辞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了人群中。
没过多久,一名身着白衬衫的服务员端着托盘走到温折野面前,托盘上放着一只细长的高脚杯,杯中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服务员微微弯腰:“温秘书,这杯酒是刑经理让我给您送来的。”
温折野低头看了一眼那杯酒,又抬眼看了服务员一眼。服务员站在原地没有走,他端着托盘的手指轻轻攥着托盘边缘,指节微微泛白,像是紧张又像是等着什么。“放下吧。”温折野说。
服务员弯下腰把酒杯放在温折野面前的桌面上,但还是没有离开。他站在那里,喉结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但说不出来。温折野看着他的眼睛:“怎么还不走?”“我们培训有规定,”服务员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有些快,“安排递送的酒杯必须等客人喝完一并带走。”
温折野看了他两秒:“你自己说的这段话不觉得很招笑吗?”服务员的脸微微涨红了,但依然站在原地没有动,“温秘书请理解。”
温折野拿起那杯酒端到嘴边,酒液沾了嘴唇又被他用舌尖抵住了,他仰头做了个喝下去的动作,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把空杯子放回了托盘上。
服务员明显松了一口气,拿起空杯快步离开了。温折野在他走后拿起桌边的餐巾按了一下嘴角,把那口酒全部吐进了餐巾里。白色的餐巾上洇开一小片湿润的深色,他随手把它折起来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里。
刑峥哪有那么好心给他送酒?他当然知道那杯酒里被下了药。刑峥想把他迷晕送到某个老板的床上让他身败名裂,好自己替代他的位置。
那是因为温折野昨天路过刑峥办公室的时候听见了宋清辞和刑峥的对话,两人压低了声音说的每一句话都被他听了个完整。
宋清辞说“把他弄到李总的房间去,拍几张照片就够了,剩下的不用你管”,刑峥说“他要是醒了怎么办”,宋清辞说“醒了更好,醒了更精彩”。温折野站在走廊拐角听了他们准备的所有内容,面色平静地直起身,轻轻走开了。
但他为什么还是喝了那口酒?因为他知道如果自己不“中招”,刑峥和宋清辞就会换一个更直接的办法把他弄过去。与其到时候被人硬架着走,不如他自己先走一步。
船底货物舱里灯光昏暗,空气里飘着机油和铁锈的气味。温折野把那个服务员按在铁皮货架上,单手掐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从他身上搜出了那包还没用完的药粉。
服务员跪在地上求饶:“温秘书,放过我吧,我也是被逼的——”“我不要太多。把剩下的药粉给我。”服务员抖着手把药粉从口袋里掏出来递过去:“都在这里了,都在这里了。”温折野接过那包药粉,松开了手,服务员缩着脖子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温折野回到宴会厅的时候一切还在继续,酒杯碰撞的叮当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水晶灯的光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明明亮亮的。
他站在角落的阴影里看着刑峥的方向,刑峥正端着酒杯跟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说话。温折野叫住一个路过的服务员,低声说了几句话,把药粉和托盘上的酒杯悄悄换了位置。
服务员端着那杯被调换过的酒走了过去,“恰好”在刑峥跟人碰杯的时候送到了他手里。刑峥仰头喝干了那杯酒,浑然未觉。
温折野看见他把空杯放下的时候,绷了一整天的肩膀终于松了一瞬。他靠在墙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但那股松下来只维持了不到十秒——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上开始发烫。不是潮热,不是出汗,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一层一层往上涌的燥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血管里烧起来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他的呼吸开始变重。那口酒他只沾了嘴唇,吐掉了大部分,但剩下的那一点点已经够了。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试图用痛感压住那股热,效果微乎其微。
赵清然从旁边走过的时候看见了他的脸:“温秘书你脸怎么这么红?你没事吧?”温折野侧过脸避开她的目光:“没事,有点晕船,我先回去躺一会儿。”赵清然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我找船医来看看?”“不用。”温折野已经转身走了。
他回到房间的时候门刚关上就撑不住了。他扶着墙走到洗手间,拧开花洒,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温度冰凉地砸在他的皮肤上,把那层燥热压下去了一瞬又反扑回来。
他靠着墙滑下去坐在地上,冷水还在不停地浇着,他闭着眼,牙齿咬着自己的袖口,把袖口咬出了一排湿透的牙印。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洗手间回到床上的,只记得他倒在床垫上的时候被子是凉的,他把自己裹进里面蜷成一团,脑子里全是断断续续的碎片——宋知遥的脸、刑峥喝下那杯酒的表情、宋清辞挽着戚行渊走进宴会厅的背影。
那些画面在他的脑袋里转着,烧着,像是在他的血管里翻腾,他的身体一阵一阵地发烫,像是有人在他体内点了一簇火,那簇火沿着他的骨缝和脉搏一路烧遍了他身上的每一寸皮肤。他闭着眼,攥着被角的手指在发抖,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掐出几道弯月形的红印。他浑身都在发抖,但他没有出声。
门被推开了。温折野听见脚步声从门口走到床边,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听不见声音,但他能感觉到有人站在了床边。他试图睁开眼看清楚,但视线模糊了一片,只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床边,逆着光,看不清脸。那个人影坐了下来。
床垫微微陷下去一块,一只手探过来,掌心覆在他的额头上。那只手比他滚烫的皮肤凉一些,掌心的温度贴着他的额头,微微收拢了一下。
温折野偏了一下头想要躲开,那只手没有离开。“戚行渊……”他的声音是哑的,从喉咙深处冒出来的,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破碎感。“我在。”
戚行渊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比平时低一些,像是压在某个很深的胸腔里,“你喝了什么?”“没喝……吐了……还剩一点……”温折野的手指还在攥着被角,整条手臂都在抖,“起开……”“不起。我也难受。”
戚行渊的手从他的额头上移到他的脸颊,手指抵在他的下颌边缘,“你身上比我还烫。”温折野又偏了一下头,他的颈侧贴在了戚行渊的手指上。“难受找宋清辞,别找我。”
戚行渊没有说话。他的手从温折野的脸颊上收回来,下一秒扣住了他的手腕,把他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下。温折野撞进他怀里的时候额头抵在他的锁骨上,两个人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叠在一起,戚行渊身上那层微凉的温度和他身上那层滚烫的燥热撞在一起,谁也没有后退。
吻落在温折野的脖子上,从耳廓往下滑到颈侧,嘴唇的触感落在皮肤上带着微微的凉。温折野的手指攥住了戚行渊的衣领,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混蛋。”他的声音被压成碎的气音,贴着自己的牙关挤出来。“那也是你的混蛋。”
戚行渊的声音贴着他的皮肤响起来,温热的呼吸扑在他的颈侧。他的手指已经从温折野的手腕上移到了他的腰侧,隔着衬衫的布料,掌心的温度烫得温折野整个人缩了一下又被人按住了。
温折野偏过头咬在他的肩膀上,牙齿陷入肌肉里用了力,那一下咬得戚行渊的眉头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他的手指已经从温折野衬衫下摆探了进去,掌心贴着温折野腰侧的皮肤,那片皮肤烫得不像话,像是刚从滚水里捞出来的。
他的手指沿着温折野的腰线往上滑,经过肋骨的位置时温折野的身体猛地绷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电到了,他的牙齿从戚行渊的肩膀上松开了,闷哼了一声又把脸埋进了他的颈窝里。
戚行渊的呼吸落在他的耳廓上,滚烫的气息贴着那一小片皮肤漫开:“你躲不了。”温折野的手指攥紧了戚行渊后背的衣料,布料在他指间皱成一团:“你混蛋……”他的声音被碾碎了,散在两人之间那层越来越薄的距离里,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戚行渊把他往怀里带了带,像是要把那层薄薄的距离彻底压没了。他的掌心贴着温折野的后腰,收拢又松开,收拢又松开,像是在反复确认什么存在的东西。温折野的指甲在他后背轻轻划了几道,力道不重,像是指尖在皮肤上走过一道弧线,痕迹浅浅的,留了一瞬就散了。
“你迟早是我的。”戚行渊的声音压得很低,贴着他的耳廓,“这辈子是,下辈子也是。”
温折野没有再骂了。他的手从戚行渊的后背上松开了,垂落在床面上,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的呼吸又深又重,和戚行渊的呼吸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声是他的哪一声是对方的。
他的视线模糊着,眼前只有天花板那盏被海面的月光照亮的圆形舷窗的轮廓。他感觉到戚行渊的手指扣着他的手腕,掌心的温度和他皮肤的滚烫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在烧着谁。舷窗外海面上的月光碎成了一片一片的白,随着海浪微微起伏着。
船身在安静地摇晃着,像是整个世界都在跟着它的节奏一起摆动。戚行渊抱着他翻了个身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的时候温折野已经半闭着眼了,他的睫毛上沾着一点水光,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戚行渊低头把那一点水光吻掉了,嘴唇在他眼尾停了一瞬。
他抱着温折野去了洗手间,热水重新浇下来的时候温折野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手指松松地搭在戚行渊的腰侧没有再收紧。他抱着他洗完了澡。
他把温折野放回床上的时候他整个人已经没力气了,头发湿着贴在额头上,睫毛垂着,呼吸又浅又匀。戚行渊在他旁边躺下来,伸手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温折野的脸贴在他的锁骨上,像一只被耗尽了的、终于安静下来的小动物。
夜还很长,海面上海浪的声音隔着船体的铁板传进来,一层一层地叠着,像是永远不会停下来。窗外月光碎在海面上,随着海浪起伏着,碎成一片一片的白,又聚拢,又碎了。
戚行渊侧过头看了一眼那扇圆形的舷窗,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没有再说话,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温折野露在外面的肩膀。温折野在他怀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他的胸口,手指搭在他的肋骨上,呼吸渐渐平了。
舷窗外的月光还在海面上碎着,船还在轻轻地摇晃着,像一只巨大的摇篮,把一整船的人都摇进了安静的、什么都听不见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