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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裂口 宋清辞故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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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折野第二天到公司的时候,茶水间的咖啡机刚煮好第一壶。他端了一杯回到工位,电脑还没开机,赵清然就抱着文件过来了。她看了一眼温折野的手背——昨天被烫过的地方已经起了两个透明的水泡,边缘泛红,像两枚贴在他皮肤上的小硬币。她看了两秒别开了眼:“温秘书,戚总让你九点半去他办公室一趟。”
温折野把咖啡杯放在桌面上:“好。”
九点半。温折野端着两杯茶走到戚行渊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宋清辞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什么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话。温折野在门口站了一瞬,抬手敲了两下门。
“进来。”戚行渊的声音。
温折野推门进去的时候宋清辞正站在戚行渊的办公桌旁边,一只手搭在戚行渊的肩膀上。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米色的针织衫,整个人看起来软绵绵的,像一只被梳过毛的猫。他侧过头看见温折野端茶走进来,笑了一下,但没有把手从戚行渊肩膀上拿开。
温折野把两杯茶放在桌面上,退了一步站在门边。宋清辞侧过身,把下巴搁在戚行渊的肩膀上,嘴唇凑到戚行渊耳朵旁边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极低。戚行渊靠在办公桌边沿,一只手搭在桌面上,偏着头听宋清辞说话,没有推开他,也没有转过来。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听着。
温折野站在门边等着。手里的托盘被他换到左手,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被烫过的地方有一阵一阵的跳痛,从皮肤表面往深处钻,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人在用针尖反复刺同一个位置。他没有低头看,目光落在办公桌对面的那面墙上,墙面上挂着一幅深色的抽象画,看不出画的是什么,深蓝的底子上面有几道金色的细线,在灯光底下微微反着光。
宋清辞说完话了,直起身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温折野的手。他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杯沿碰到嘴唇的时候他顿了一下:“温秘书,茶凉了。”
温折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端上来的那两杯茶,雾汽已经散了,杯壁摸上去只比室温高一点点。他伸手把两杯茶端起来:“我重新倒。”
他走回茶水间重新泡了两杯。开水冲进杯底的时候他把手指伸到水龙头下面冲了一会儿,水珠淌过手背的时候那阵针尖般的跳痛暂时缓了缓,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用毛巾擦干了,端着两杯热水走回办公室,把茶杯重新放回桌面上。
宋清辞端起来喝了一口:“哎呀,这个太烫了。”他侧过头看着温折野,嘴角弯着,“温秘书,你是故意的吧?”
温折野站在门口:“我再换。”
他伸手去端那杯茶,宋清辞的手也伸过来了。两个人的手指同时碰到了杯沿,宋清辞的手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缩了一下,杯身倾斜了,水泼出来淋在温折野的手背上。温折野的手背已经起过水泡的地方被滚烫的水浇了一下,他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的液体被推挤着,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那层薄皮底下涌出来。他的手指剧烈地弹了一下,但他没有收回手,他稳稳地接住了那只杯子,把它端起来放回了托盘上。
宋清辞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软软的,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歉意:“哎呀,没烫到吧?我真不是故意的。你看我这人就是这么笨手笨脚的。”
温折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水泡被烫过的地方变得更红了一些,边缘泛着一种透亮的光泽。他抬头看着宋清辞,目光没什么起伏:“没有。”然后他看了戚行渊一眼,戚行渊还在原位靠着,他的目光停在温折野的手背上,停了一瞬。他的嘴唇抿了一下,但什么都没有说,目光又移开了,像是刚才那一眼是假的,像是他什么也没有看见。
温折野把托盘夹在腋下:“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先出去了。”
宋清辞的声音从他身后追上来:“温秘书,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想你可能不会跟我计较的吧?”
温折野没有回头:“不会。”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那天下午温折野没有再进过戚行渊的办公室。他的手背上的水泡在午后又鼓起来了一点,他系鞋带的时候右手使不上力,蹲着多用了两秒才把鞋带拉紧。他坐在工位上该干什么干什么,键盘的按键被他敲得跟平时一样响,赵清然路过他工位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但他抬眼的时候她已经别开目光走了。
晚上回到别墅的时候温折野直接上了楼。他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水泡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里面蓄着淡黄色的液体。他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边缘,疼得他轻轻吸了口气,然后他站起来想去找点药,房间门被推开了。
戚行渊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片创可贴,浅肤色的,边缘带着透气孔的那种。他走到温折野面前两步的地方站住了,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背,然后把手里的创可贴递过去:“清辞不是故意的,你不要在意。”
温折野低头看着那片创可贴,浅肤色的胶布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颜色偏深了一号,和他的手背肤色不太搭。他没有接:“嗯。”
戚行渊又往前走了半步,直接撕开了创可贴背面的离型纸,白底胶面露出来,他伸手去拉温折野的手,温折野的手微微抽了一下但没有彻底躲开。戚行渊把创可贴按在了他手背的水泡上面,动作不算轻,胶布边缘压到了水泡周围那圈泛红的皮肤。温折野低头看了一眼那片贴在创可贴边缘的皮肤,被胶布压住的水泡开始发白,像一层被绷住了的外壳。他的手背上多了一片浅肤色的胶布,贴得不正,偏向了一边。
温折野低头看了两秒,然后把创可贴揭了下来。胶面扯过他手背上的水泡表面,撕开了一点点薄皮,淡黄色的液体从破口里渗出来,沿着他的指缝往下淌了一线。他把那片创可贴放在了桌面上:“幸亏戚总是从商的不是学医,要不然会有多少患者死在戚总手下。”
戚行渊看着桌上那片被揭下来的创可贴:“说人话。”
“我是烫伤,不是划伤。”温折野把手背转了一下,让那道淌下来的液体朝着地面方向,没有滴在地毯上,“创可贴不透气,贴上去水泡会破得更快。”
戚行渊沉默了几秒。他站在原地,目光从温折野的手背移到他的脸上,又移回他的手背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那个念头在嘴边转了一圈没有放出来。他转身走了出去。温折野听到他的脚步声往楼下去了,然后是客厅柜子翻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重新上楼,越来越近。
戚行渊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白色的塑料药箱,箱盖上印着一个红十字,边角被磕掉了一小块漆。他把药箱放在温折野面前的桌子上打开盖子,从里面翻出一支烫伤膏、一包无菌棉签和一卷医用纱布。他把烫伤膏的盖子拧开放在桌面上,棉签拆了一根,在白色的膏体上蘸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温折野。
温折野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戚行渊做这些动作——弯腰翻药箱、拧开盖子、拆棉签、蘸药膏——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个步骤都没有做错。戚行渊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和他平时在办公室、在饭桌上、在走廊里经过的时候不太一样。他抿着嘴唇,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比任何投资决策都更需要谨慎的决定。
温折野把手伸了过去。戚行渊的左手托住了温折野的手腕,右手捏着棉签在他手背的水泡边缘涂了一圈药膏,动作比他撕创可贴的时候轻了许多,棉签的尖头蹭过水泡旁边的皮肤时,温折野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放轻力道,像在试探一个他不确定会不会碎的东西。他把药膏涂好了,然后拿剪刀剪了一截纱布,绕在温折野的手背上轻轻缠了一圈,用胶带在末端固定住了。
他做这些的时候一直在低着头。头顶的灯光从侧面打下来,在他的眼睑下方投了一排浅浅的睫毛影子,随着他眨眼微微晃动着。他把纱布系好之后又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打的结,像是确认它会不会松。
“这几天先别湿水。”他说。
温折野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圈绕得整齐的纱布,绑得不紧不松,边缘的胶带贴得整整齐齐。他张了一下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轻了一些:“谢谢。”
戚行渊把药箱合上:“早点休息。”他提着药箱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了。他转过身来,低着头在温折野的额头上落了一个吻。那个吻很轻,嘴唇的温度在温折野的额头上停留了短暂的一两秒就移开了,像是有人在用嘴唇试探一块冰的温度。
温折野站在原地没有动。等戚行渊离开房间之后门合上了,他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的额头。那里的温度还在,浅浅的,像是被一片暖过的手掌贴了一下又拿开了。他看着桌面上那片被揭下来的创可贴,它还在原来的位置,胶面的边缘微微卷着,像是被人撕下来之后放得太随意,连重新粘回去都不打算了。
温折野坐回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纱布。戚行渊绕的那圈布缠得确实整齐,末端打了一个小小的结,结头被他收在了纱布内侧,不扎手。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了。戚行渊说了“对不起”。这三个字在温折野的脑子里转了一下,像一块石子被丢进水里荡了一圈又沉下去了。戚行渊骄纵跋扈傲慢,温折野从来都知道,他也从来不需要戚行渊对他低头。
但“对不起”这三个字从戚行渊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还是让温折野愣了一瞬。他认识戚行渊那么久,从大一那年在阶梯教室的最后一排开始,到食堂、到酒吧、到巷子口、到那辆黑色迈巴赫的后座,这个男人从来没有说过对不起这三个字——不是他对的多,是他从不觉得需要。但刚才他说了,就那么从嘴里滑了出来,像是一个不小心泄露出来的信号。
温折野把纱布边缘的胶带按了按,让它贴得更牢一些。然后他关灯躺了下来。黑暗中他看着天花板,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月光落在床头柜的边沿上,把桌面上那片被揭下来的创可贴照出了一小片亮。他在想一个他自己也说不清的问题。戚行渊替他上药的时候低着头,那个表情和他在酒桌上、在公司里、在所有人面前的表情都不一样——不像是他在试探什么,更像是他在学着做一件他以前从没有做过的事情。温折野不知道该怎么定义那片被放轻了力道的手臂,就像他不知道该怎么对待那句从戚行渊嘴里滑出来的“对不起”。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裹着纱布的那只手贴在枕头旁边。纱布的边角微微蹭着他的脸颊,粗糙的棉布带着一种刚从药箱里拿出来的干净气味。他闭上眼,没有再想。窗外月亮又移了一小段距离,在窗帘上投下一道细长的灰白色亮线,落在床边,落在他的手臂上。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卷起来的那一角露出窗外那片深蓝色的夜。他闭着眼,呼吸慢慢变浅了。
走廊里戚行渊的脚步声已经远到听不见了。别墅的其他房间都暗着,只有楼下客厅里一盏落地灯还亮着,光晕在沙发上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圆。茶几上放着那只白色药箱,盖子没有盖紧,露着一截纱布的边角,被空调的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