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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一夜 温折野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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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折野正式上班的第一天,天还没亮透他就醒了。别墅里的窗帘遮光性极好,屋子里暗得像深夜,但生物钟把他从浅眠里拽了出来,他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隐约的鸟叫和远处偶尔经过的车声,然后坐起来穿衣服。
深蓝色的西装挂在衣柜最外面那格,衬衫熨过了,领带叠好放在旁边,工牌搁在领带上面,银色的金属片在暗处反着一点细弱的光。他把衣服一件一件穿好,衬衫的扣子从下往上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带打紧,工牌别在左胸的位置。
他站在穿衣镜前面看了自己一眼,镜子里那个人穿着合身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伸手把领带正了一下,转身下了楼。
早饭还是那些。粥、酱菜、水煮蛋、面包、牛奶,摆在胡桃木桌面上纹丝不动,碗筷的摆放位置和昨天一模一样。戚行渊已经坐在主位上了,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和一份摊开的报纸,他的手指搭在报纸边缘,听见脚步声抬了一下眼皮:“吃吧。”
温折野在对面坐下,端起了粥碗。粥还是烫的,他低头喝了一口,米粒熬得浓稠,从喉咙滑下去。他没有抬头看戚行渊,戚行渊也没有再说话,报纸翻了一页,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轻轻响了一下。两人隔着那张胡桃木桌面吃完了早饭,一前一后上了车。
到了公司之后戚行渊直接去了办公室。赵清然把一份工作时间表交给温折野,上面标注了今天上午的会议安排和需要处理的文件清单。温折野接过去看了一遍,把表折好放进口袋,走向了自己的工位。他刚坐下来打开电脑,就看见桌面上多了一个文件袋,牛皮纸的,上面没有写任何备注和标记,袋口封着。
他正想问旁边的同事这文件是谁放的,一个电话切进来了,是前台转接的:“温秘书,刚才有人送了一份文件说直接放你桌上,说是紧急的。”
“谁送的?”
“没留名字。放前台就走了。”
温折野看了一眼那个牛皮纸袋,拆开封口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是一份合作协议的末页,上面签了字,但少了前面几十页的内容,只有最后一页和一份手写的备注:“今日中午前送至城西法务部。”
温折野把文件装回袋子里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九点四十七分。从这里到城西法务部不堵车要四十分钟,来回将近一个半小时。他没有多问,把文件袋夹在臂弯里走出了办公室。
他打车到了城西法务部,把文件交到前台手里的时候前台翻了两页就抬头看他:“怎么只有最后一页?”
“送来的就是这些。”
前台摇了摇头:“那签不了,得补齐了才能走流程。你回去找齐了再送来吧。”
温折野看着前台把那页纸推回来,伸手接住了。他站在法务部大厅里停了两秒,什么话都没说,转身走了出去。打车回公司的时候车子在高架上堵了将近二十分钟,他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的车流,一辆接一辆的尾灯亮着,连成一条看不见头的红带子。
回到公司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他把文件袋放回桌上,打开电脑查收邮件,一封新的会议通知正好弹出来——今天下午两点的项目会,通知发送时间是今天上午十点四十分。他看了一眼那份通知,又看了一眼时间,收件人一栏里他的名字在最后一个。他把邮件标了已读,开始整理项目会需要的资料。资料清单里有三份核心文件,他打开共享文件夹翻了翻,发现其中一份文件的权限被设置了只读,他只能看不能下载,打印不出来。他花了十分钟联系IT部门解了权限,等文件下载下来的时候已经一点多了。
他端着打印好的资料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坐好了。戚行渊坐在主位上低头翻手机,刑峥坐在他右手边第一个位置,手里转着一支笔,看见温折野进来的时候笔停了一下又继续转了。项目会进行了两个多小时,温折野坐在会议桌的末端负责记录,他的笔尖没有停过,从议程到讨论重点到待办事项全部记下来了。散会的时候刑峥路过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笔记本:“温秘书辛苦了,资料准备得还顺手吧?”
“还好。”温折野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刑峥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那行,晚上还有个饭局,戚总这边的应酬,你跟着一起来吧。”
温折野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戚行渊坐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扶手箱的距离,司机在前面安静地开着车。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街灯一排排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车窗玻璃在温折野的侧脸上晃了一下又暗了。戚行渊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拇指偶尔划一下,像是在看什么不需要回应也不需要专注的东西。
“你今天送文件跑了两次?”戚行渊开口了,语气不重不轻,像是随口一问。
“嗯。”
“谁让你送的?”
“前台转接的电话,没有留名。”
戚行渊划屏幕的动作停了一瞬又继续了。他没有再问。温折野也没有再补充。前排的司机调了一下空调的温度,出风口的声音变轻了一些,车厢里恢复了安静。温折野偏过头继续看着窗外,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去,被行道树的枝叶切碎了又拼起来,光影在他的脸上不断地变化着。
车停在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前面。门面不大,招牌是暗金色的字嵌在深色的大理石墙面上,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色制服的迎宾,看见车牌就躬身拉开了车门。
戚行渊下了车,温折野跟在他后面跨进大门的时候先闻到了空气里混着檀香和酒气的气味,暖黄色的灯光从天花板上垂下来,落在地面的黑色大理石上,映出一片模糊的倒影。包间在走廊尽头,门推开的时候里面的说话声涌出来了一阵又压下去了,有人站起来迎了一下,有人举了举杯。
包间里坐着七八个人,圆桌中央摆着一盆白色的蝴蝶兰,几道冷盘已经上了,酒瓶排了一排。宋清辞坐在靠里的一侧,穿了一件浅驼色的薄外套,领口别着一枚细长的银色胸针。他看见戚行渊走进来的时候笑了一下,又看见戚行渊身后跟着的温折野的时候,那个笑的角度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目光在温折野身上多停了一瞬,又自然地滑开了。
刑峥已经在了,他坐在宋清辞旁边隔着两个位置,看见温折野进来的时候朝他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说“来了就好”。他的旁边坐着几个温折野没见过的人,其中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深棕色的西装,手表镶了一圈碎钻,油亮的头发向后梳着,正端着酒杯跟旁边的人说话。
戚行渊在主位上坐下来,温折野在靠墙的边位上站着,没有坐下。他今天来的身份是秘书,端茶倒酒递毛巾,不是上桌吃饭的。宋清辞笑着看了一眼戚行渊:“你这秘书挺听话的。”
“行渊带出来的,肯定错不了。”刑峥接上话,声音带着笑意,“别看温秘书年纪小,喝酒谈判样样不差。”
旁边有人跟着笑了起来,目光都聚到了温折野身上。温折野站在墙边,手里端着一瓶刚打开的红酒,瓶口正对着醒酒器的边沿,他的动作很稳,酒液顺着玻璃壁流下去没有溅出来。他没有抬头,也没有接话,像是那些话不是对着他说的,他只是站在那里倒酒。
倒完酒之后他把酒瓶放回桌上退到了墙边。桌上的人又开始推杯换盏了,有人敬戚行渊一杯,有人敬宋清辞一杯,有人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刑峥偶尔会转头看一眼墙边的温折野,那目光里看不出什么特别的东西,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他转回头的时候夹了一筷菜放进自己碗里,动作自然。那个穿深棕色西装的男人看了温折野一眼:“温秘书,难得坐一桌,过来坐嘛,让年轻人也喝两杯。”他拍了拍自己旁边空着的椅子,“过来坐,陪我韩某喝一杯。”
温折野看向戚行渊。戚行渊端着酒杯,杯沿抵着下唇,目光落在桌面上不知道在看什么,没有看他。刑峥在旁边笑着接了一句:“温秘书,快去陪陪韩总,韩总也算是我们公司的老朋友了。”他站起来走过去,很自然地伸手在温折野的后背上推了一下,力道不重也不轻,刚好让温折野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了韩总旁边的椅子前面。
韩培江伸手拍了拍椅面:“坐。”
温折野站在那里看了他两秒,然后坐了下来,椅子拉开的距离和韩培江之间隔了半个座位的空隙,正好是正常社交距离。
韩培江给他倒了一杯酒推过去,温折野伸手接住了,杯沿碰了一下他的杯沿,仰头喝了一口就放下了。韩陪江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会儿,带着一种正在打量什么的眼神,他说了一些话,声音压得不高不低的。
那些话里有夸他年轻的、有说他长得精神的、有问他有没有女朋友的,一句接一句地叠过来。温折野听着,偶尔回一句,语气平得像在跟公司前台确认快递有没有送到。韩培江说“你这年纪就应该多出来闯闯”,他说“韩总说得是”。韩培江说“要是愿意的话我这边也有个机会”,他说“谢谢韩总,我在戚总这边挺好的”。每一句都接住了,每一句都没有给任何多余的缝隙。
宋清辞在旁边笑了:“韩总,你别为难人家,小温刚毕业没多久,脸皮薄。”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维护,像是在替温折野解围。刑峥在旁边也接了一句:“就是就是,韩总你喝你的,别吓着人家孩子。”宋清辞又说:“你别看他说自己没事,回去指不定怎么跟行渊告状呢。”他的手指无意间绕了一下自己那缕垂下来的头发,又补了一句,“不过告状也没用,行渊最烦人哭哭啼啼的。”
温折野全程没有抬头,但那些话的落点他全部听见了。韩培江的手搭在了温折野的椅背上,手指沿着椅背的边缘慢慢滑了一段距离,落在温折野的肩膀附近,像是要把手搭上去。温折野在他落下来的前一刻侧了一下身,伸手端起了桌上那杯酒,很自然地把肩膀从那只手的可能落点移开了。
韩培江的手搭了个空,在椅背上停了一下又收回去,脸上是笑着的,但眼睛里已经加了一层颜色。
“温秘书,怎么不给面子啊,我韩某就跟你喝一杯——”他又倒了一杯推过来,自己先干了,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把酒杯翻过来控了一下,示意自己喝完了。
温折野看着他,没有说话。桌上安静了几秒,所有人都在看他。宋清辞歪了一下头,刑峥端着酒杯微笑着。几道目光全部聚在他身上,等着他把那杯酒喝下去或者找个理由推开。温折野伸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把杯底放回了桌面上:“韩总,我喝了。”
韩培江坐了一会儿之后手又开始不安分了。这一次他没有从椅背上试探,直接从桌下伸过来了,手指碰了一下温折野的膝盖侧边。温折野在碰到的那一瞬间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往反方向用力一拧,韩培江的手指关节发出细碎的一声响,接着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我操——你妈逼的小兔崽子——活腻了是不是——老子今天让你分清大小王——!”
他的另一只手抄起桌上的酒瓶就要往温折野头上砸。酒瓶举起来的那个瞬间所有人都在看,宋清辞往后仰了一下,刑峥的手停在了半空,没有拦。温折野没有躲,他看着那个酒瓶从韩培江手里举起来又停住,停住的原因不是韩培江自己收回的,是他看见了一个人的眼神。
戚行渊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刚好够所有人听清:“今天你要是动他一下,我戚行渊不保证韩总明天是大块的还是小块的。”
韩培江举着酒瓶的手悬在半空,酒瓶反射着桌面上暖黄色的灯光,他低头看了一眼戚行渊。戚行渊坐在主位上没有站起来,手里的酒杯已经放下了,两只手交叠搁在桌面上,目光落在韩总身上,什么都没有再说。
韩培江的手慢慢放了下来,酒瓶搁回了桌面上,杯底磕在桌沿发出一声闷响。他坐回椅子上,整张脸涨得通红,但没有再说什么。
宋清辞最先反应过来:“韩总别生气嘛,温秘书年轻不懂事,回头我让行渊说他。”宋清辞的声音软得像泡过蜂蜜的水。刑峥在旁边跟着笑了一声:“小温确实有点冲动了,回去得好好教教规矩。”他的语气轻松,但目光在温折野脸上停了一瞬。
戚行渊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极短促的一声。他没有看任何人,只说了两个字:“走了。”温折野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包间。走廊里的灯是暖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深色的地毯上,一前一后地走着。身后的门在他们走远之后重新响起了说话声,低低的,隔着门板听不清。
车开了一段之后戚行渊扔过来一条手帕,深灰色的棉布叠得整整齐齐,落在温折野的腿上。温折野低头看了一眼那条手帕:“不用,没碰到。”
“擦擦手。”戚行渊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温折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握过韩培江手指的那只手,指节上还残留着一点触感。他拿起手帕擦了擦手指,擦完之后把手帕叠好放在了座椅中间的扶手上。车内安静了一阵,路灯的光每隔几秒从车窗外面扫进来一次,在温折野的脸上亮一下又暗下去。
戚行渊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的。温折野侧着头看着窗外,路灯的光在他的侧脸上反复掠过,把那道下颌线照得清清楚楚的。
“韩培江的手断了没?”戚行渊问。
“没有。”
“那可惜了。”
温折野没有接话。车继续开着,窗外的街景从高楼变成了低矮的住宅楼,从明亮变成了暗了一些,路灯的间距也变大了。温折野抬头看了一眼车窗上方露出来的那小块天空,月亮挂在楼顶的右上方,细细的一弯,边缘有些模糊,像是被云层轻轻地磨了一下。他看了那月亮几秒,把目光收了回来。车厢里又安静了,只剩空调出风口的细响和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沙沙声。
车停在别墅门口的时候戚行渊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熄了火,侧过头看着温折野:“你今天做得没有错。”温折野解开安全带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转头:“嗯。”
“韩培江的事我会处理。”戚行渊说。
温折野推开车门的时候一只脚已经落地了,他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戚行渊一眼:“你不用处理他。我自己能处理。”他下了车,关上车门的时候力道不重,车门锁扣合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短促地响了一声。他穿过院子走上门廊的时候没有回头,门廊的灯亮着,把他的影子从脚下拉长到台阶的边缘,又慢慢收短了。他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戚行渊还坐在车里,隔着挡风玻璃看着那扇合上的门。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坐在驾驶座上低头看着中控台上一小块被路灯照亮的边缘。手帕还放在副驾座椅和扶手箱之间的缝隙里,叠得整整齐齐的,深灰色的棉布边缘在暗处反着一点点细弱的光。他伸手把手帕拿起来放进了副驾的储物格里,然后发动了车,调头驶出了别墅区。后视镜里那栋灰白色的建筑越来越小,最后被夜色收拢了。
别墅二楼朝南的那扇窗户里亮了一盏灯。温折野站在窗边,身上还穿着那套深蓝色的西装,工牌已经摘了放在床头柜上。他看着楼下那辆车的尾灯在路的尽头转了个弯消失了,然后伸手拉上了窗帘。窗帘合拢的瞬间那一线橘黄色的路灯光被收走了,房间里只剩下床头灯暖黄色的光罩在深灰色的地毯上,拢着床沿和椅子的一角,把整个房间的轮廓压进了暗处。
温折野在床边坐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那只手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他只是看着它,像看一件跟自己没有关联的东西。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了。窗外的月亮还挂在天上,透过窗帘的缝隙挤进来一线白亮的光,落在地毯上细细的,像一道没有声音的裂缝。他看着那道细线看了一会儿,伸手关掉了床头灯。黑暗合拢了。
月光的细线还留在地毯上,从窗帘缝隙里伸进来,慢慢地从地毯的中间移到了墙根,又移到了墙角,然后停了。整个房间安安静静的,像是沉到了某种很深很深的地方去。远处偶尔传来一声车鸣,模糊地穿过夜色,在房间的墙壁上撞了一下就散了。温折野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过了很久才合上眼皮。他的呼吸慢慢变平了,落在黑暗里,和窗外那抹月光一样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