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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虚与共谋 温折野成为 ...


  •   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深灰色的地毯上落了一道细长的亮线。那道光刚好落在床脚的位置,把深色木地板上的一小片区域照成了暖金色。温折野坐在床沿上,双腿垂在床边,脚上那双黑色的皮鞋鞋面锃亮,反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搭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干干净净的。

      那套深蓝色的西装是前一天晚上就挂在他衣柜里的,吊牌已经剪掉了,面料厚实服帖,肩线收得刚好贴合他的骨架。他穿它的时候花了一点时间——先穿衬衫,扣子从下往上扣,每一粒都扣到最上面,领口紧贴着喉结下方。然后是西裤,裤腿的长度刚好盖住鞋面。最后是外套,他套上去之后站在镜子前面把领子理了理,又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工牌。那块银色的金属片上刻着一行细小的字——“戚氏集团总秘书+私人秘书 温折野”。他用拇指按了一下工牌的边缘,把它扶正了,又低头看了几秒才转身坐回床边。

      窗外有鸟叫,很轻,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温折野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整个人像一尊被人精心摆放好的雕塑。他的头发梳过了,刘海被拨到了一侧,整张脸干干净净地露出来,眼眶下面那两道青色还在,但被晨光减弱了一些。

      门被推开了。戚行渊站在门口,穿着黑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搭在门框边沿。他看着温折野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的移动是缓慢的,从他头顶的头发开始,往下到领口、到工牌、到外套的腰线、到膝盖上放着的手、到脚上那双鞋。他的目光像在核对一件他已经确认过尺寸的物品,确保每一处都跟他预想的一致。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很细的弧度,细到如果不是光线正好从侧面照过来,几乎看不清楚。

      “洗漱完楼下吃早饭。”他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地毯上很轻,出了门之后往楼梯方向去,拐了个弯就听不见了。

      温折野坐在原地没有立刻站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工牌,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花了几秒钟才站起来,转身走进洗手间。洗手间里有一面方形的镜子,日光灯照得镜面白亮亮的,他站在镜子前面看见了自己的脸——西装、领带、工牌,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哪家公司的宣传册里走出来的人。他看着那个倒影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他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他的手背上,凉意从皮肤渗进去。他低头看着水流顺着手指往下淌,看着自己的手指在水流底下微微蜷了一下又张开了。

      为什么要答应当他的私人秘书?以他的性格,不应该是反抗他吗?为什么不跑?为什么不砸了那套西装、撕了那张工牌?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着,温折野盯着水流看了很久。他想起了两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宋父宋母。戚行渊那天在别墅里说的话,每一个字都还在他脑子里转。那天晚上他跪在别墅客厅里,戚行渊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语气不紧不慢的,像在说一件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的事:“要么拿钱走人,要么我也叫人解决了他的父母,让他们一家三口团聚。”

      温折野知道戚行渊是什么样的人。他跟在戚行渊身边的这段日子,看见的、听见的、从那些饭桌上偶尔飘出来又被杯子碰撞声盖住的只言片语里拼出来的轮廓,足够他认清楚这个人。走私、洗钱、伪造意外事故、让竞争对手的车在高速上刹车失灵、让碍事的人“消失”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这些事情对戚行渊来说不是什么秘密,它们是被他圈子里的人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说出来的。温折野记得有一次戚行渊在饭桌上接了一个电话,挂了之后端起酒杯跟旁边的人碰了一下,语气很随意地说了一句“解决了”,然后话题就转到了下一瓶酒好不好喝上面。温折野站在他身后拿着醒酒器,手指握着玻璃瓶的瓶颈,听了那三个字之后没有动,直到戚行渊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才上前倒酒。

      第二个原因,宋知遥。他留在戚行渊身边不是为了活命,是为了替宋知遥把那条命要回来。那些人的脸他全都记着——许嘉木、赵屿安、苏檀、孟轻舟、宋清辞,还有坐在对面喝咖啡的这个男人。他们坐在装修豪华的公寓里笑着模仿宋知遥被□□时的叫声,他们说“又嫩又润”的时候碰着酒杯,他们把五百万扔在桌上说“给你的父母”的时候嘴角弯着。温折野站在那面镜子前面,水龙头已经关上了,水珠从他指尖滴落砸在洗手池的白色瓷面上,啪嗒啪嗒的,一声接一声。他把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他对着镜子里那张穿着深蓝色西装、戴着银色工牌的脸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转身走出了洗手间。

      楼下的餐厅里已经摆好了早饭。长条形的餐桌上铺着米白色的桌布,桌面上摆着一只白瓷碗、一只白瓷碟、一只玻璃杯。碗里盛着熬得浓稠的白粥,表面微微冒着热气,碟子里摆着一碟酱菜、一只剥好的水煮蛋、两片烤过的面包,面包边沿烤出了一圈浅褐色。玻璃杯里装着牛奶,温的,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戚行渊坐在餐桌的主位上,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和一份摊开的报纸,他的手指搭在报纸边缘,翻了一页。

      温折野走到对面拉开椅子坐下来。椅腿在地面上没有发出声音,他坐下来的时候动作很轻。戚行渊没有抬头,目光还落在报纸上:“粥趁热喝。”温折野端起了那碗粥。碗壁是温热的,粥的温度刚好入口,不烫嘴也不凉。他低头喝了一口,米粒熬得软烂,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是暖的,但他尝不出什么味道。他又夹了一筷子酱菜放进粥里拌了拌,低头喝了第二口。整个餐厅安安静静的,只有勺子偶尔碰着碗沿发出的细碎声响和对面翻动报纸的纸页声。

      温折野吃得很慢。他把粥喝完了,把鸡蛋吃了,把面包撕成小块蘸着牛奶吃了。他对面的人在他吃最后一口面包的时候把报纸折好了放在桌上,端起了咖啡杯喝了一口,杯沿和嘴唇触碰的瞬间他的目光从杯子上方移到了温折野脸上,停了一瞬又收回去:“吃完了去车库,车在门口等。”温折野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把玻璃杯放回桌面上:“嗯。”

      车开了将近四十分钟。黑色的轿车行驶在北京的街道上,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在皮革座椅上落了两块暖黄色的光斑。温折野坐在后座的左侧,戚行渊坐在右侧,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车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去,行道树连成一排绿色的影子,红绿灯交替亮着,自行车和电动车在人行道上穿行。温折野偏着头看着窗外,目光落在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轮廓上,那道轮廓被外面的光线模糊了一层又清晰了一层,他能看见自己的领带和工牌的边缘。

      戚行渊在处理手机上的消息,偶尔用语音回一句简短的指令,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里很清楚:“那笔款走二线”“合同等我签字”“人不要再出现在北京了”。温折野听着那些消息里的内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依旧偏着头看窗外,但那些话被他收进了脑子里。

      戚行渊放下手机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想什么呢?”
      温折野没有转头:“没有。”
      戚行渊端起了旁边的咖啡杯喝了一口,杯底放回杯托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响:“紧张吗?”
      “没感觉。”
      戚行渊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他侧过头看着温折野:“恨吗?”
      温折野的目光还落在窗外,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停了大概三秒才开口,声音是平的:“你觉得呢。”
      戚行渊笑了一下,很短的,嘴角动了一下就平了:“放轻松,往后的日子我们慢慢来。”

      车停在戚氏集团总部大楼门口的时候门童已经拉开旋转门等在那里了。大堂的空调冷气从旋转门的缝隙里涌出来,裹着大理石地面反射的光洁和一种办公室特有的气味。

      前台站了两排人,穿着统一的制服,温折野跟在戚行渊身后穿过旋转门走进大堂的时候,那些前台的声音同时响起来:“戚总好。”戚行渊嗯了一声往电梯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的,皮鞋底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均匀的响声。

      温折野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他能感觉到那些前台的视线从戚行渊身上移到他身上又移回来,在他的工牌上停了一下又挪开了。他没有转头去看,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那些大理石纹路的走向上。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大堂的嘈杂被隔绝在了外面。金属门面上映出两个人的倒影,温折野看着那道倒影里的自己,在他自己身后还跟着另一道更高的倒影。他没有说话。电梯运行的时候微微震动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着。戚行渊站在他侧后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着,目光落在电梯门上方那个跳动的数字上。

      顶层的办公区比楼下安静得多。地毯是深灰色的,踩上去的时候脚步声被吸掉了大半,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咖啡香和打印机运转的低鸣。

      一个穿白色衬衫的女人迎上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和一支笔,扎着利落的马尾,笑起来的时候眼尾有两道细细的笑纹。她走到戚行渊面前站定的时候顺手把文件换了只手夹:“戚总,早。”戚行渊没有停步:“早。让所有人都停一下。”他穿过办公区走向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那扇门在他身后合上之前,他已经低头翻开了手机上的消息列表。

      赵姐站在原地转过头来,她的目光扫了一圈办公区,然后清了清嗓子拍了拍手:“大家手头工作先停一下。”

      键盘声陆续停了,电话声也静了,所有人的目光从各自的屏幕上抬起来,聚到了她身上。她侧身让了一步,把站在她身后的温折野露了出来:“这位是温折野温秘书,也是我们公司的总秘书,同时也是戚总的私人秘书。以后也就是我们公司的一份子了,大家欢迎。”

      办公区里安静了一瞬。十几双眼睛同时落在温折野身上。有人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有人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有人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又迅速移开,有人低头把手机锁了屏放在桌上。视线在他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西装、领带、工牌、梳过的头发、脸上没什么表情的表情。然后稀稀拉拉的掌声响了起来,有人鼓得用力一些,有人只是把掌心碰了碰就放下了。

      温折野站在那里,没有笑也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从那些面孔上扫过去,没有在任何一张脸上多停一秒。他的目光落下来的时候刚好对上斜对面工位上一张男人的脸,那人三十五岁上下,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齐整,脸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那人的目光和温折野对上之后没有移开,嘴角微微绷着,像在辨认什么。温折野也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了目光。

      赵姐侧过身朝温折野招了一下手,声音温和但利落:“温秘书,我带你转转。这边是行政区的工位,你坐靠窗那个位置,独立隔间,离戚总办公室最近。”

      她走在前面,温折野跟在后面。她经过一个部门的时候就停下来介绍一下名字和负责人,语速不快不慢的,内容挑重点说:“这边是财务部的办公室”“这边是法务部的”“这条走廊走到头是会议室,平时戚总开会都在那儿”。

      温折野听着,偶尔点一下头。走廊拐角处的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搭在窗框边沿,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叶脉照得半透明。

      赵姐经过的时候伸手把一片卷了的叶子翻正了,动作很随意,像是她每天都这么做。又走了几步,她看了一眼手表,转头看着温折野:“温秘书,我等会儿有个会要先过去。你自己再转转,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温折野点头:“好,谢谢赵姐。”赵姐笑了笑,转身朝会议室方向走了,高跟鞋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温折野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办公区里键盘声和电话声已经恢复了,偶尔有人从他身后经过,脚步声轻而快。他沿着走廊往前走,经过一扇又一扇关着的门,走到拐角的时候他看见了茶水间的指示牌。他没有走进去,他在拐角处站住了,靠着墙壁听着里面传出来的说话声。

      “唉唉唉你们说新来的那个是什么身份啊?”
      一个女声,尖尖的,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好奇,“一个人干了两个人的岗位,一个月工资都抵我快三个月的工资了。”
      “可不是嘛。”另一个声音接上去,语速快一些,“而且我看他年纪也不大,你说要是走后门不应该安排一个很轻松的岗位拿高工资吗?怎么会干那么命苦的活。我看他那工牌写的是‘总秘书’,那可什么都要管。”
      “那你们说他会不会跟老板有仇?”
      “不大可能吧……有仇还放身边?”第三个人插进来了,声音压低了一点,带着一种“我跟你们说个秘密”的劲头:“唉唉唉你们说会不会是老板的情人?”
      “啊?!你可拉倒吧!”第二个声音立刻反驳,“戚总,戚行渊,是男的,怎么可能会包养一个男人?而且戚总有婚约,全京城谁不知道?辞哥难道不生气吗?”
      第一个声音啧啧了两声:“这你就不懂了吧。咱工作的可是大城市,大城市!”她重复强调,“大城市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包养还是小事,像戚总这样的豪门水更深。什么婚内你玩你的我玩我的,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们做不出来的”
      “还有啊——”她的声音又压低了一度,“你们没看见刚才刑哥的脸色吗?”
      “咋了?”
      “今天新来的那个小温总秘书一露面,刑哥的脸刷一下全黑了,黑得跟黑煤球一样。他那表情,强忍着笑又笑不出来,跟吃了狗屎一样,哈哈哈哈——”

      里面几个人跟着笑了起来,笑声在茶水间的小空间里来回弹着。有人又接了一句:“你别说,他那脸色确实够呛,以前开会他坐戚总旁边,以后换成那个小温坐,他不得气死——”
      “气死就气死呗,谁让他干五年都没混上去——”
      “你们在聊什么?”

      茶水间的门猛地被推开了。里面的声音被硬生生掐断了,像有人按了静音键。那三个人转头看向门口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从兴致勃勃变成了僵住,有人端着杯子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晃出来一点溅在手背上她也没擦。门框边站着刑峥,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齐整,黑框眼镜后面的目光带着一种被冒犯之后压不住冷意的审视。

      他的视线从那三个人脸上逐个扫过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九点十七分。上班时间聚在茶水间聊八卦,每个人扣五百。你们有意见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空气里。“刑哥——别别别——我们这就回去工作——”三个人端着杯子低着头从茶水间鱼贯而出,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很快,像怕慢一步就会被多扣五百。刑峥没有转头看她们,他的目光落在了走廊拐角处那个靠着墙壁站着的人影上。

      温折野也看着他。两人隔着走廊几米的距离对视了一瞬,温折野的目光是平的,刑峥的目光在他胸口的工牌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然后他转身走向公司的天台。

      温折野收回了目光。他没有在走廊里多待,转身朝自己的工位方向走去。办公区里的键盘声又恢复了,他经过一排隔断的时候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他踩在地毯上的脚步声很轻,他走得不快不慢的,像是一个刚入职的人正在慢慢摸清楚脚下的路。他在靠窗那个独立的隔间里坐了下来,面前是一台崭新的电脑,屏幕还没亮过,桌面上放着几支笔和一个空文件夹。他伸手碰了一下文件夹的边角,又收回来了,偏过头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空。窗外是北京城高低错落的楼群,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他穿着深蓝色西装的倒影,领带紧贴着领口,工牌微微反着一点光。

      他们看不见的走廊拐角另一侧,宋清辞和许嘉木站在一个不显眼的角落。宋清辞靠在墙边,脸上挂着笑。许嘉木站在他旁边,刚刚从茶水间那一幕的余韵里缓过来。他已经把刚才全程听到了,员工们的八卦、刑峥踹门、刑峥看温折野的眼神、刑峥走掉。许嘉木还在喋喋不休的讲着他们如何要除掉温折野的计划,许嘉木见宋清辞不理自己便拧开一瓶水灌了一口,宋清辞拦住他,把他的水往下压了压。

      “许嘉木。”
      许嘉木嘴里的水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唔?”
      “刚才那个踹门的人,叫什么?”
      许嘉木把水咽下去,擦了擦嘴:“好像叫刑峥,来公司五年了,想当总秘书一直没干成。”
      宋清辞笑了一下:“走吧,去天台。”

      许嘉木跟在他后面,两人沿着走廊拐了两个弯,推开安全通道的门顺着楼梯往上走。天台的铁门推开的时候外面涌进来一阵风,带着城市上空特有的干燥气味和远处传来的模糊车鸣声。

      七月的阳光直直地照下来,落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把整片天台晒得微微发烫。天台的边缘围着一圈矮矮的铁栏杆,栏杆外面是楼下的街道和远处高低错落的楼顶,一排排的空调外机在日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一个人影站在天台边缘。刑峥靠着栏杆站着,一只手攥成拳抵在栏杆的横杆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面前没有东西可砸,他大概已经砸过了,手掌边缘蹭着铁栏杆的锈迹,指节上有一道浅红的印子。

      宋清辞的脚步停在了几步之外:“破坏公司财产可是要赔钱的。”

      刑峥猛地转过身。他看清宋清辞的时候,绷紧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瞬,但目光还是沉的。他叫了一声:“辞哥。”

      宋清辞往前走了几步,在他旁边站定,靠着栏杆侧过头看着他:“怎么,在生气?”

      刑峥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栏杆的手指,指甲的边缘因为用力而泛白。

      宋清辞的声音放轻了:“我可以帮你坐到总秘书的位置。”

      刑峥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层什么东西。

      “但代价是,你得帮我除掉温折野。”

      刑峥的喉结动了一下:“为什么帮我?”

      宋清辞没有立刻回答,他朝刑峥走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一臂之内。他的声音更轻了:“因为我看出了你眼中的不甘。你那么优秀,优秀的展露在大众眼里,你在这家公司干了五年,熬了五年,等了五年。你真的甘心被一个初露矛头的小子抢了你最向往的总秘书位置吗?”宋清辞说,“所以我们可以合作。我帮你坐到总秘书职位,你帮我除掉温折野。如何?”

      刑峥低着头,他看着自己皮鞋的鞋尖,停了几秒之后他抬起了头。再抬起来的时候他的目光跟刚才不一样了,那里面多了一层宋清辞一直在等的东西,像一把被磨钝了的刀重新靠上了磨刀石。

      “好。”他说。

      宋清辞笑了笑,伸出一只手。刑峥没有接,但他点了一下头。宋清辞收回手,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合作愉快。”

      天台的铁门在他身后合上了。风还在吹,宋清辞和许嘉木一前一后地下了楼梯。走到拐角的时候许嘉木终于忍不住了:“辞哥,如果他真的想坐到总秘书位置,他完全可以自己动手除掉温折野啊,这样咱们就省事了。为什么你还要主动找他合作?”

      宋清辞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楼梯拐角,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安全通道里灰白色的墙壁上:“这你就不懂了吧。一个人被不甘蒙蔽双眼的时候,什么事都能干出来。”

      许嘉木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宋清辞转过身来看着他,声音压低了:“如果他直接除掉温折野,他自己坐上了总秘书的位置,你觉得他会满足吗?”

      许嘉木张了张嘴,没有接上。宋清辞继续说:“你别看他这人普通,从今天的事就能看出他不简单。他能忍五年,能在公司里熬到这个位置还没被挤走,说明他比那些咋咋呼呼的人沉得住气。今天他敢除掉温折野做总秘书,明天他就敢窃取公司机密。他这种人,永远缺一把椅子坐。”

      许嘉木愣住了。他嘴唇动了动:“啊?”

      “别啊了。”宋清辞打断他,“我们主动走向他的心坎,让他觉得有人在背后撑他。这样他用刑峥的名义去对付温折野,温折野被除掉之后,脏水泼不到我们头上。刑峥自己做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许嘉木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宋清辞继续往下说:“而且你以为我只需要除掉温折野?戚氏的核心机密,一直都是戚行渊手里攥着的。温折野被刑峥除掉,戚行渊一定会把矛头对准刑峥。等他们打起来,趁着混乱,那些东西自然有人去拿。”

      许嘉木站在原地愣了足足三秒,然后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恍然大悟,嘴角也跟着往上扬了:“不愧是辞哥……英明。”

      宋清辞没有接他的话。他转过头,目光穿过安全通道那扇窄窄的窗户,落在外面那片蓝得发亮的天空上。远处有云,薄薄的,像是被风吹散了的棉絮。他看着那片天空看了几秒,嘴角弯着,脸上的神情像是在欣赏一幅刚刚挂好的画。

      楼梯间里有风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吹着他额前的头发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抬手去拨,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那片天空上,像是在看一件已经铺展开来的东西,等着它慢慢收网。

      楼梯间里安静了片刻,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吹散了烟味和灰尘。宋清辞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然后转身朝楼梯口走去。许嘉木跟在他后面,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一下一下地响着,越走越远,最后被安全门合上的响声吞掉了。

      天台的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锈涩的响,风把门框边沿的灰吹起来又放下了。顶层的办公区里键盘声还在响着,茶水间的门还开着,没有人再进去,也没有人再出来。

      顶层办公区的走廊尽头,温折野还坐在那台崭新的电脑前面。他面前的屏幕已经亮了,桌面干干净净的,只有几个默认图标。他没有碰鼠标,偏着头看着窗外的天空,窗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他穿着深蓝色西装的倒影——领带、工牌、梳过的头发。他看着那个倒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把领带松了松又拉紧了。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肩头上,把那枚银色工牌的边缘照得亮了一下又暗了。他坐在那里,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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