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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隐忍终破 宋清辞和跟 ...


  •   温折野的饭卡在第三天下午恢复了。他中午去查的时候发现余额还是零,等到下午四点再刷,那两百块钱终于回来了。他站在食堂充值窗口前面,盯着屏幕上那个“200.00”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身去了一楼窗口,打了一份最便宜的素炒面,四块五。

      宋知遥那天晚上显得特别沉默。他端着面碗坐在温折野对面,低头闷声吃,平时话多得像开了闸的水龙头,今天从头到尾一个字没往外蹦。温折野看了他好几眼,他都不抬头。

      “知遥。”温折野放下筷子。
      “嗯?”宋知遥还是没抬头,把脸埋在碗里,呼噜呼噜吃面。
      “昨天你去艺术学院了。”

      宋知遥的筷子顿住了。他僵在那里两三秒,然后慢慢抬起头,嘴角沾着一点面汤,表情像是被人当场抓了现行的小偷:“你怎么知道的……”

      “你鞋底有琴房楼下那种红色的碎石子,整个学校就那条路铺那种石头。”温折野看着他,“他们欺负你了。”

      不是问句。

      宋知遥把筷子搁下,抿着嘴不说话。温折野也不催他,就坐在对面等。食堂一楼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两人面前两碗廉价的面上,汤面上浮着油花,几片青菜叶子漂在碗沿。

      过了很久宋知遥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他们推我了。那个孟轻舟,说我跟你都是穷鬼,凑一窝了。”

      他说完就低下头,肩膀微微缩着,像一只知道自己犯了错的小动物。他觉得丢人。明明想帮温折野出口气,结果被人堵在琴房楼下,被人家轻飘飘推了一把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他恨自己没用。

      温折野把碗里剩下的面吃完了,又把汤喝干净,然后放下碗:“以后别一个人去找他们。”

      “我就是气不过——”宋知遥的声音带了一点鼻音。
      “气不过也得忍着。”温折野的语气很平,没有责备也没有安慰,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一个人过去,他们一群人等着你,你打不过也骂不过。下次再这样,被打了都找不到人给你作证。”
      宋知遥吸了一下鼻子:“那我们就一直忍着?”
      温折野沉默了一会儿:“暂时忍着。”
      “折野……”
      “走。”温折野站起来把两个空碗摞在一起端去回收台,“回去看书。”

      宋知遥跟在他身后走出食堂的时候,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身上的热汗被吹干了,打了个哆嗦。他看着前面那道瘦直的背影,路灯把那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拖在他脚下,他小心地跨过去,没有踩上。

      他想,温折野说“暂时忍着”的时候,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不是恨,也不是怕,更像是一根绷得很紧的弦,别人碰一下就嗡嗡地响,但响完了又恢复了原状。

      他不知道这根弦什么时候会断。

      但他隐约觉得,快了。

      那是周五的中午,开学第二周的最后一天。

      京华大学的食堂分了三层,一楼叫“大众餐厅”,最便宜,一顿饭五块到十块就能解决。二楼叫“风味小厨”,贵一些,套餐十五到九十的都有,有单独的小桌子和更亮堂的灯。三楼叫“观澜轩”,听名字就知道不便宜,单独的点餐制,一份牛排一百九十八,意面一百六十八,沙拉一百四十八,餐桌铺着白桌布,服务生穿着制服站在门口,对一般人来说这地方跟外面的西餐厅没什么区别。

      温折野和宋知遥从来只去一楼。一楼地方最大,人也最多,空气里混着油烟和饭菜的味道,塑料椅子磕在地上吱吱响。他们俩每周五中午会吃一次凉皮,那是温折野一周里唯一一顿“改善伙食”——凉皮六块钱一碗,加两块钱黄瓜丝和一勺辣椒油,总共八块。宋知遥说这家的凉皮比外面路边摊的还好吃,滑溜溜的,酸辣口,天热的时候吃一碗满头汗,特别爽。

      这周五中午两人照常坐在一楼靠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两碗凉皮和两碗免费的紫菜蛋花汤。汤是食堂后厨用大锅熬的,紫菜碎和蛋花飘在清汤里,盐味很淡,但免费,不限量。温折野左手端汤碗,右手拿筷子拌凉皮,宋知遥已经呼噜呼噜吃上了。

      天气还热,一楼的窗户全敞着,电风扇在天花板上嗡嗡转。食堂里人不多不少,零零散散坐了几十桌,说话声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温折野埋头吃凉皮的时候耳朵里忽然钻进一个声音。

      “哎你看那边,靠墙角那两个,吃凉皮呢。”
      “五块钱一碗那种?”
      “不止呢,还有免费的汤,你看你看,一人一碗,喝得可干净了。”
      “噗,这也太惨了吧,来京华大学就吃这个?”
      “你懂什么,这叫节俭。特招生嘛,穷得有骨气。”

      声音是从靠门口那边传过来的,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桌听见,但又不至于让整层楼都回过头。温折野没抬头,筷子继续拌凉皮。宋知遥的筷子停了一下,看了温折野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

      “苏檀你别说了,人家听见了不好。”这是另一个声音,温温柔柔的。
      “辞哥你就是心太软,我说实话怎么了?五块钱的凉皮加免费的汤,我爸公司的保洁阿姨都不吃这个。”
      “就是就是,特招生嘛,吃这个很正常,咱们别笑话人家。”
      “我没笑话啊,我这是羡慕,你看人家多朴素,跟咱们这些天天上三楼吃牛排的不一样。”

      一桌人笑得稀稀拉拉的,声音不大但字字都往耳朵里钻。温折野把凉皮拌好了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宋知遥已经把筷子搁下了,双手攥着汤碗的边沿,指头尖发白。

      温折野用筷子点了点他碗沿:“吃你的。”

      宋知遥深吸了一口气,又拿起筷子。

      那边的人看他们没反应,声音大了一点。这次换了一个更粗的男声:“哎你们别说了,特招生脸皮薄,等会儿哭给你们看。”
      “许嘉木你嘴真欠,人家省第三,哭什么呀,人家手可狠了,一拳一个。”
      “对对对,我忘了,人家一个打三个,特能打。”

      又是笑。这次笑的声音大了些,邻桌有人回头看了一下温折野他们这边,又赶紧转回去了。温折野夹了第二筷子凉皮送到嘴边,嚼了两下,辣椒油沾在嘴唇上,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宋知遥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响。他脸涨得通红,嘴唇抖着往门口那边看:“你们他妈有完没完!”

      那边安静了一秒。

      然后是孟轻舟的声音,懒洋洋的:“哟,小跟班生气了?吃你的凉皮吧,五块钱一碗呢,别浪费了。”
      苏檀在旁边接:“浪费了明天的饭钱就没啦。”

      赵屿安鼻梁上那块纱布还没拆,瓮声瓮气地补了一句:“你替他出什么头啊,人家特招生自己都没说话呢,你急什么?”

      宋知遥的指甲掐进掌心,眼眶泛红,但他不知道该骂什么。他那点词汇量对上这群人根本不够用,他越急嘴越笨,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们不要脸”,声音还有点抖。

      那边几个人笑得更大声了。

      温折野把最后一口凉皮吃完了。他放下筷子,把汤碗端起来把剩下的汤喝干净,然后拿纸巾擦了擦嘴。动作很慢,不慌不忙的,好像在完成一套仪式。

      宋知遥站在旁边看他,脑子里嗡嗡的。

      温折野站起来的时候椅子没有发出声音。他端起自己面前那只空汤碗,又端起宋知遥面前那只还没喝的汤碗,两只碗叠在一起端着,朝门口那边走了过去。

      一楼的食堂地面是灰白色水磨石的,有些年头了,某些地方磨得发亮。温折野穿着那双开胶的白色板鞋走在这片灰白地面上,鞋底啪嗒啪嗒响,声音不大,但那边几个人的笑声慢慢停了。

      他们看着他走过来。

      温折野走到那张桌子跟前停住了。四个人——宋清辞、赵屿安、苏檀、孟轻舟,许嘉木坐在最外边。宋清辞穿了一件奶白色的薄毛衣,手里捏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果汁,抬头看见温折野走过来,表情先是微微一愣,然后露出一个很和善的笑:“温折野同学——”

      温折野没有看他。

      他把宋知遥那碗没喝过的紫菜蛋花汤,对着许嘉木当头浇了下去。

      汤是温的,不烫,但鸡蛋花和紫菜碎挂在许嘉木的头发上脸上顺着下巴往下淌,许嘉木整个人僵在那里,嘴里还含着半块没咽下去的牛排,眼珠子瞪得铜铃大。

      周围一片死寂。

      孟轻舟嘴巴张着,苏檀的手机从手里滑到桌上,赵屿安伸手要拦但慢了半拍。只有宋清辞反应最快,他往后缩了一下,手捂住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惶。

      温折野浇完了汤,把空碗放在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嘴这么脏,帮你们洗洗。”

      他的声音很平,跟平时说话一样,不响不轻,刚好让这一桌人都能听见。然后他转过身,对还傻站在原地发愣的宋知遥说了句:“走了。”

      宋知遥腿是软的,但他跟着走了。他跟在温折野后面穿过食堂一楼的过道,穿过那些呆住了的目光,走出食堂大门。外面的阳光猛地扑到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看着温折野的背影——还是那么直,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走在梧桐树影里的速度一模一样。

      他们走出去十几步之后,宋知遥听见身后的食堂里爆发出一阵混乱的人声。有人喊“许嘉木你没事吧”,有人喊“叫保安”,还有人在说什么他没听清,乱七八糟的,像一锅水烧开了。

      温折野没回头。他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图书馆门口才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宋知遥。

      宋知遥的嘴唇还在哆嗦,眼眶红得像兔子,但他居然笑了一下。嘴角咧开一个弧度,眼泪同时掉下来,脸上的表情又像哭又像笑,乱七八糟的。

      “折野……”他吸了一下鼻子,“你刚才——那碗汤——”
      “别说了。”温折野把书包带子往上颠了颠,走进图书馆大门。

      宋知遥跟在他后面进去的时候,看见温折野把借阅证放在刷卡机上,手指尖微微颤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了。他低头看着温折野的后脑勺,头发有点长了,发尾翘起来一根,他忍住了没伸手去帮他按下去。

      那天下午整个京华大学的论坛又炸了。

      新的帖子标题鲜红刺眼:【特招生在食堂公开泼汤侮辱同学!现场视频!】

      帖子正文附了一段十五秒的视频,从远处拍的,镜头晃来晃去,但能清晰看到温折野把一碗汤浇在许嘉木头上的画面。视频里听不清前面发生了什么,只看到温折野端着碗走过去、浇汤、放碗、转身走人。许嘉木满脑袋紫菜蛋花汤的样子狼狈至极,周围几个人目瞪口呆。

      评论区以秒为单位疯涨。

      “卧槽牛逼!食堂泼汤!这是什么霸总剧情?”
      “霸总个屁啊这就是暴力!人家好好吃着饭呢!”
      “前面的剪辑了吧?肯定前面发生了什么。”
      “再怎么发生也不能泼汤啊!这是什么素质!”
      “特招生终于暴露真面目了,上次打人这次泼汤,下次是不是要杀人了?”
      “宋清辞好惨啊,就坐在旁边,被吓成那样。”
      “辞哥的手都是抖的你们看到了吗?太可怜了。”
      “我看那个特招生就是嫉妒辞哥,故意在辞哥面前耍威风。”
      “笑死,穷鬼嫉妒有钱人不是很正常吗?”
      “支持开除特招生!这种人留在学校就是祸害!”
      “附议!联名信呢!快点开起来!”

      宋知遥刷到“宋清辞的手都是抖的”那条评论的时候气得把手机摔在了床上。他趴在枕头上闷声吼了一嗓子,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温折野坐在下面看书,头都没抬:“别看了。”
      “我不看了!”宋知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嗡嗡地说,“可是那些人太过分了,他们只拍你泼汤,没拍前面他们怎么骂你的。评论里全是骂你的,说你要被开除……”
      “学校不会因为一碗汤开除我。”
      “可是他们会——他们会一直骂你!论坛上到处是你的黑帖,你以后在学校怎么过啊——”
      温折野翻了一页书:“该怎么过怎么过。”

      宋知遥从枕头上抬起脸,眼眶红红地看着他。温折野坐在台灯底下,光线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他低着头在看书,嘴唇微微抿着,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影子。宋知遥忽然觉得这个人好看得让人想哭——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是因为他在这种时候还能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书。

      “折野,”宋知遥的声音软下去,“你不怕吗?”

      温折野翻书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沉默了两三秒才说:“怕。但是怕没用。”

      宋知遥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没再说话。他听见下面传来书页翻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均匀而轻,像一个人在一点点地把自己的呼吸调匀。

      当天晚上温折野收到了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一行字:“你挺有种的。”

      温折野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书。他不知道这是谁发的,也没兴趣知道。但他把那个号码存了下来,备注只有一个字:谁。

      第二天上午,温折野被辅导员叫到了办公室。

      辅导员姓周,三十出头,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让温折野坐下,给他倒了杯水,态度很温和:“折野同学,昨天食堂的事我听说了。你别紧张,我就是了解一下情况。”

      温折野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是他们在下面先骂人的。”

      “我知道,我了解了一下,当时旁边几桌的同学也反映听到了前面有人说话不好听。”周辅导员推了推眼镜,“但是折野同学,你泼汤这个行为,确实过激了。不管人家说了什么,动手——不对,动汤——都是你先失了理。”

      温折野没说话。

      周辅导员叹了口气:“对方那边现在态度很强硬,许嘉木同学说要报警,说他受到了人身侮辱。宋清辞同学也在中间帮忙调解,态度倒是挺好的,说希望学校内部处理,不要闹到外面去。”

      温折野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学校这边的意思是,这个事情能内部解决就内部解决。你去跟许嘉木同学道个歉,写个书面检讨,这件事就过去了。毕竟你这边有特招生的身份,如果闹大了对你将来的评优、保研、毕业档案都不好。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温折野沉默了很久。办公室窗外的阳光照在地板上,一条光带从门口一直延伸到他的脚下。他看着自己开胶的鞋尖,声音低而平:“他们骂我穷,骂我室友,连着骂了好几分钟。辅导员,那碗汤我是从桌上端起来泼的,不是从后厨端过来的。”

      周辅导员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汤是免费的,放在取汤的地方。我室友那碗还没喝,我端过来泼的。如果是蓄意的,我应该从后厨端一碗过来。但我就是顺手端的。”温折野抬起头看着他,“我说这些不是要狡辩,我就是想让辅导员知道,我当时没想那么多。但我确实不该泼。”

      周辅导员看了他好一会儿,推了推眼镜:“那你愿意道歉吗?”

      “我可以道歉,”温折野说,“但有个条件,他们得先为我那天晚上被堵的事道歉。鼻梁骨折那个,还有图书馆那两个人,加这次食堂骂人的,一起道歉。”

      周辅导员张了张嘴,有点为难地揉了揉眉心:“折野同学啊,这个——这个就有点复杂了。许嘉木那边说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堵你,是你先动的手。”

      “他们三个人堵我一个人,监控那条路上没有,但他们从那条路进来的入口有监控。三对一,谁堵谁一看就知道。”

      周辅导员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我去跟他们那边沟通一下。你先回去,别着急。”

      温折野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周辅导员在身后又补了一句:“折野同学,你成绩很好,前途很好,有些事情能忍就忍一忍。你还年轻。”

      温折野站在门口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好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他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他沿着墙边走,脚步很轻,鞋底在瓷砖上几乎没有声音。拐过弯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人,两人同时往旁边让了一下。

      “啊——对不起对不起——”

      那人个子不高,圆脸,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怀里抱着一摞文件被撞散了两本掉在地上。温折野弯腰帮她捡起来:“没事,我走太快了。”

      女生接过文件笑了笑:“你是文学院那个特招生吧?我在论坛上看见你了。”

      温折野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

      女生大概是看出他的尴尬,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不是要骂你。我就想说——你昨天那一碗汤,挺解气的。那些人平时就爱欺负人,只是没人敢反抗罢了。你注意安全啊。”

      她说完抱着文件快步走了,留下温折野一个人站在走廊中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微微有点凉。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往楼下走。

      那天下午温折野去图书馆的路上又遇到了孟轻舟和苏檀。两人从艺术学院那边走过来,看见他的一瞬间表情复杂——既想上前挑衅,又怕被他泼点什么。孟轻舟的嘴张了张,最终只挤出一句“你等着”,然后拉着苏檀从旁边绕过去了。

      温折野看着他们的背影,步子没停。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那碗汤泼出去的一瞬间他就知道,有些东西回不去了。之前他是“被欺负但忍着的人”,现在他是“会反击的刺头”,那群人不会放过他。他们会变本加厉地找他麻烦,直到把他逼出这所学校,或者逼到他认输跪下。

      温折野走进图书馆的时候脑子里闪过奶奶的脸。老太太走之前拉着他的手说“小野,别怕人”,他从来没有怕过。他只是觉得累,那种要把全部的力气都用来撑直脊背的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翻开书。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纸页上,他眯了一下眼,低头开始写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一个字一个字地,把那些字刻进心里。

      宋知遥没有来图书馆。温折野以为他在宿舍,晚上回去的时候发现宿舍灯关着,宋知遥的床铺空空的。他愣了一下,放下书包正要打电话,门被推开了。宋知遥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走进来,看见温折野吓了一跳:“哎你回来了!”

      “你去哪儿了?”

      “食堂。”宋知遥把碗放在桌上,是一碗馄饨,汤面上飘着葱花和虾皮,闻着特别香,“我请你的!今天你太帅了,奖励一碗馄饨!虽然是最便宜的,但比凉皮强。”

      温折野看着那碗馄饨,汤还在冒着热气,馄饨皮薄薄的,半透明地浮在汤里,能看见里面粉红色的肉馅。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坐在桌前拿起勺子。

      宋知遥趴在对面桌上双手托腮看着他吃,嘴角咧得老高:“折野,你今天泼汤的时候真他妈帅爆了。许嘉木那个表情我一辈子忘不了,哈哈哈哈哈他跟被雷劈了一样——”

      温折野咬了一口馄饨,烫得吸了口气,嘴角却弯了一下。很淡很淡的一个弧度,但宋知遥看见了。他更高兴了,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像条虫子:“你笑了!我就说你该这样,不能老忍着,忍着那些人只会更嚣张——”

      “知遥。”温折野咽下馄饨,放下勺子看着他,“这件事之后他们会更狠。”

      宋知遥的笑容收了一点,但很快又撑了起来:“那就跟他们干!反正——反正咱们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温折野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口。他想说“你会被连累”,想说“你退学怎么办”,想说“我一个人扛就行了”,但他看着宋知遥那副“我跟你一起”的表情,最终只是低下头继续吃馄饨。

      馄饨汤有点咸,但很暖和,喝下去胃里烫烫的。

      那天晚上熄灯之后温折野又收到了那个陌生号码的短信。这次长了一点:“道歉信写了吗?宋清辞说帮你在中间周旋,你别不知好歹。”

      温折野看着屏幕上的光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灭了。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上,闭上了眼。

      对面床宋知遥的呼吸声已经均匀了,像一只小小的风箱在安静地抽动。温折野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吊扇的黑影缓缓转动,一圈一圈的,永不停歇的样子。

      他想起那碗汤泼出去的时候汤水在空中划出的弧线,温的,泛着淡黄色的光,紫菜碎和蛋花飞散开来像一场很脏的雨。那碗汤落下去的那一刻,他心里没有快感,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事情会变得更糟。但他不后悔。

      奶奶说别怕人。他没怕。

      他只是在想,如果奶奶知道他把一碗免费汤泼到了一个有钱人头上,是会点头还是叹气。大概会叹气吧,但最后还是会拍拍他的头说“小野,下次用凉水,烫着人不好”。

      温折野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然后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闭了眼。

      第二天早上论坛上又多了一条帖子。不是关于泼汤的事,而是有人扒出了温折野的高中档案——母亲出走,父亲早亡,奶奶去年去世,高考前一个月他还在医院陪床,后来考了全省第三。帖子标题是【特招生身世曝光:真惨还是卖惨?】。

      评论区又吵成了一锅粥。有人说“难怪那么敏感,一碰就炸”,有人说“惨就可以打人吗”,有人说“我靠这么惨你们还骂他”,有人说“别道德绑架,惨不是施暴的理由”。

      温折野早上起来刷了一眼就把手机关了。他穿鞋的时候宋知遥在对面床上抱着手机看,表情一会儿愤怒一会儿心疼一会儿又愤怒,最后把手机扔在枕头上:“折野,他们连你家里人都扒出来了……”
      “让他们扒。”
      “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啊!”
      温折野系好鞋带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宋知遥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馄饨很好吃。中午还吃那个吧,我请你。”
      宋知遥愣了一秒,然后从床上蹦下来:“你说的!你请我!不许赖账!”
      “不赖账。”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宿舍,外面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温折野走在前面,宋知遥跟在后面半步远的地方,一边走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中午我要吃大份的加蛋加紫菜”。

      温折野听着,嘴角那点弧度没有散。

      食堂一楼那碗凉皮已经过去了,那些人还会再来,他知道。但至少此刻走在阳光底下,身后跟着一个叽叽喳喳的朋友,口袋里还有够买两碗馄饨的零钱,日子还不算太坏。

      他的背还是直的,会一直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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