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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替你活 温折野想和 ...


  •   高铁站出站口的人流涌出来又散开,一波接着一波的,像潮水拍在岸上又退下去。温折野站在出站口外面,手里攥着一把车钥匙,指节因为攥得太紧而泛白。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头发也打理过了,但眼眶下面的青色遮不住,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浅了半截。他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视线从出站口的人流里扫过去,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

      宋母和宋父从人流里挤出来的时候,宋母的手里拎着一个大号的保温袋,拉链拉得紧紧的,外面套了一个塑料袋。宋父拉着一个拉杆箱走在后面,箱子上绑着一个编织袋,袋口露出来一截用保鲜膜包好的东西,像是什么干货。

      宋母一看见温折野就笑了,那个笑容和她以往每一次见到温折野的时候一模一样,眼睛弯着,嘴角翘起来,整张脸都在发光:“小野!真的好久不见!你看你瘦的,阿姨都心疼了!”

      她快步走过来,腾出一只手在温折野的胳膊上拍了拍,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瘦了瘦了,下巴都尖了。阿姨带了好多特产给你和遥遥补补,你叔叔说了,你上次说爱吃那个腊肉,我们这次又多带了两条。”她说着回头看了一眼宋父,宋父拖着箱子走上来,把编织袋放在脚边,伸手在温折野的肩膀上按了一下,那个力道比以前更沉一些。

      温折野看着宋母脸上那个笑,看着宋父按在他肩膀上那只手的动作和那袋口露出来的腊肉一角。他的喉咙里堵着一样东西,堵得很紧,紧到他不得不把气咽下去又咽下去才能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他张了一下嘴,又张了一下,然后开口了:“阿姨,叔叔,路上累了吧?我先带你们去住的地方。”
      “不累不累,四个多小时的高铁,睡了一觉就到了。”宋母回头看了一眼出站口,“对了小野,怎么没见遥遥来?他是不是还在忙毕业的事?”

      温折野的手指在车钥匙上蜷了一下。他看着宋母脸上那个笑,看着她眼睛里因为提到“遥遥”而多出来的那层亮光,他停了一瞬才接上话:“阿姨,忘记告诉你了,知遥被导师安排去外地学习几天,也是为了能跟上未来在美国的学习进度。他说这几天不能来接你了,让我好好带您和叔叔玩几天。”

      他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他看见宋母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好好好,学习好,多学习好。你叔叔和我这一辈子都没怎么学习过,遥遥能有出息就是我和他爸最大的福气。”她伸手拉了拉保温袋的拉链,又抬头看了看四周,“他说没说去几天?”
      “没说具体。”温折野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可能要一周左右。”
      “一周啊,那正好。”宋母挽住了温折野的胳膊,“那这几天就辛苦你带我们俩老家伙好好转转,北京我们也没怎么来过,你带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温折野强撑着弯了一下嘴角:“所以这几天知遥就拜托我来带您二老好好放松放松。”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把脸侧过去了一瞬,像是在看旁边的指示牌,又像是在把什么东西重新咽回喉咙里。宋母没有注意到,她已经在和宋父商量着行李箱要不要先放一放的事。宋父把编织袋拎起来扛在肩上,看了一眼温折野:“走吧小野,车在哪?”

      温折野走在前面带路。他走得不快不慢的,刚好够宋母和宋父跟着。他们穿过停车场的时候温折野听见身后宋母的声音:“哎呀你这腊肉怎么又拿出来了,不是说了在酒店放好了——”

      “我怕酒店冰箱不够大,先拿出来透透气。”宋父的声音还是那样沉沉的,带着一点微微的嗡。温折野没有回头。他拉开车门让宋母和宋父坐进后座的时候,弯腰看见宋母正在整理保温袋里的东西——几盒冻好的驴肉丸子用保鲜膜包着,一袋炸好的小酥肉,还有几包用牛皮纸裹着的花生酥。

      他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坐下,发动引擎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宋母正在低头翻手机,嘴里念着:“我给遥遥发个消息,跟他说我们到了。”温折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他没有回头,只是把车开出了停车场。

      车开了将近一个小时,窗外的景色从高楼慢慢变成低矮的楼房,又变成一些行道树和偶尔露出来的农田。宋母看着窗外,嘴里念叨着:“北京真大啊,开了快一个小时还像没出城一样。”宋父坐在她旁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前路,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偶尔会落在后视镜里温折野的脸上,像是想从那张侧脸上读点什么出来。宋母念叨完了还在继续发消息:“咦,遥遥怎么没回我?是不是还在忙?”温折野握着方向盘的目光落在前方路面上,没有接话。

      到了海边的时候,温折野把车停在了那个小渔村的入口。宋母推开车门看见远处那片灰蓝色的海水时,整个人的表情亮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心里升起来,把她脸上那层因为长途而来的倦意冲淡了:“海边呀!遥遥从小就喜欢海,他小时候老跟他爸说想去看海,说电视里的海可蓝了——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真的海吧?”她转头看向温折野,“他什么时候回来?我们等他回来再来看一次。”

      温折野把车熄了火,侧过头看着宋母脸上那个因为提到宋知遥而亮起来的表情:“阿姨,知遥会见到海的。”他把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宋母没有察觉出什么来,轻到他自己也不确定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

      他们在海边待了几天。每天早上温折野会起得很早,在宋母和宋父还没醒的时候他已经把早餐买回来了。白天他带他们在沙滩上走走,宋母喜欢捡贝壳,每次弯腰捡起来一个就举起来让温折野看:“小野你看这个——这个花纹好看——遥遥以前说想在海边捡贝壳——”

      宋父坐在远处一块礁石上看着海面,不常说话。温折野偶尔会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两个人沉默地坐着,看着海浪一下一下地涌上来又退下去。有一次宋父开口了:“小野,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温折野愣了一下:“还好。”宋父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这几天宋母每天都会给宋知遥的微信发消息。她拍海浪的视频发过去,配语音:“遥遥,你看妈到海边了,你不是一直想来看海吗——你什么时候回来呀——”她拍自己捡的贝壳发过去:“这个好看吧?妈给你留着。”她拍温折野蹲在沙滩上系鞋带的背影:“小野一直陪着我们呢,他瘦了好多,你回来得给他多吃点好的。”每条消息都没有人回复,温折野看见了那些红色感叹号,但他什么都没说。

      宋父也发了消息,他只发了一条,一张海面的照片,配了两个字:“好看。”也一样有红色感叹号。宋父发完之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坐在礁石上看着海面,没有再拿出来过。

      温折野每天晚上躺在小旅馆的床上看着天花板,听着隔壁房间宋母和宋父偶尔传来的说话声。他手机里有宋知遥的微信聊天框,他翻到最上面,从大一开始一条一条往下滑。那些消息里有宋知遥问他要不要带饭的,有宋知遥发来的表情包,有宋知遥说“今天食堂三楼的黄焖鸡绝了”,有宋知遥发来一段语音说“折野你快下来看这个烟花”,他点开那段语音听了三秒就关上了。他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第四天傍晚,他们在小旅馆收拾行李准备第二天回城。宋父在房间里把衣服往箱子里叠,宋母在阳台上收晾了一天的衣服,她扯着一件T恤的袖子拍了拍灰:“小野啊,明天回去之前咱们再去看一眼海吧?”温折野站在客厅的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好,阿姨。”他停了一下,“阿姨,叔叔,你们收拾完了之后到客厅来,我有话跟你们说。”

      他把那两个空茶杯摆好,摆了两杯温水,杯沿挨着杯沿放着。然后他在茶几前面的地板上跪了下来。

      宋母从阳台走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件叠了一半的T恤,她看见温折野跪在茶几前面,整个人愣住了,手里的T恤掉在地上,她忘了捡:“小野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快起来——”她快步走过来伸手去拉他的胳膊。温折野没有起来。宋父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还捏着一只没叠好的袜子,他看见温折野跪在地上,也愣住了,但他没有说话。
      “叔叔,阿姨。”温折野跪在地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对不起,我骗了你们。”
      宋母的手还攥着他的胳膊,指尖微微收紧了:“骗我们什么了?”
      “知遥不是外派去学习了。”温折野的声音开始抖了,但每一个字他都咬住了才放出来,“他死了。”
      宋母的手松开了。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沙发靠背上,整个人靠着沙发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像是想笑,那个弧度刚起来一半就掉下去了。她的声音开始变了,变得薄了,尖了:“小野……你说的是假的对吧?快跟阿姨说是假的吧——”
      温折野跪在地上没有抬头:“对不起,阿姨。不是假的。他跳了楼。那天晚上的事。”
      宋父站在房间门口,那只袜子还攥在手里。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是抖的但是稳的:“小野,你起来,坐下,把事情起因经过说清楚。”
      温折野没有起来,他就那样跪着,把那天晚上的事从头说了一遍。从他怎么被迷晕带走,到宋知遥怎么被骗去那条巷子,到巷子里发生了什么,到他第二天早上醒来跑下去看见宋知遥躺在楼下地上。他说到一半的时候声音哑了,只能停下来喘口气,又继续说。他说到他把宋知遥抱去医院、医生跟他说已经死了的时候,宋母的身体顺着沙发靠背滑了下去,整个人瘫坐在地上,眼睛翻了一下就闭上了。温折野猛地抬头:“阿姨——”宋父冲过去把她扶住了,她的头歪在宋父的肩膀上,嘴唇是白的,整张脸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们把她送进医院。急诊室的灯亮了半个小时又灭了。医生出来说没有大碍,是受刺激太大导致的一过性晕厥,休息一下就好。

      宋母醒过来的时候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输液针,眼睛看着天花板。她醒过来之后什么都没说,嘴唇抿着,睫毛偶尔颤一下,但没有眼泪。她看着天花板,像那里有她需要看的什么东西。温折野和宋父坐在病床两边,谁也没有说话。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推车经过的细碎声响。

      温折野开口了:“叔叔,阿姨,我和你们回沁市。我替知遥给你们养老。”

      宋母的眼珠动了一下,她转过脸来看着温折野,嘴唇微微张开了。宋父也抬头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宋母才开口:“小野,你真是糊涂啊。你还有那么大好的前程,美国那边——”
      “我不在意。”温折野的声音很轻,“我和你们回沁市找工作照顾你们。我已经把所有的手续都停了,那边的工作也不要了。”
      宋父终于说话了,他的声音很哑很轻:“小野,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在美国一个月上万块的高薪工作不要了,回沁市拿着一个月几千块钱的死工资。你就这么为了他——”
      “我知道。”温折野看着她,“叔叔,我都想好了。我在那边有没有工作不重要,你和我阿姨身体好才是最重要的。”

      宋母也没有再说话,但她偏过头把脸埋进了枕头里,肩膀在薄被底下轻轻颤着。宋父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久到输液管里的药水滴了十几滴,他才开口,声音沉沉的,像是从胸腔最底下推上来的:“好。”

      温折野把所有事情安排好了之后,带着宋母和宋父去了最后一次海边。那天风不大,海面平得像一面灰蓝色的镜子,太阳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在海面上铺了一条碎金的路。宋母站在沙滩上看着那片海,她的手里握着一只贝壳,是她第一天来的时候捡的,这几天一直放在口袋里。

      她站在海浪刚好能舔到脚边的位置上,弯下腰把那只贝壳放在了湿漉漉的沙子上。海水涌上来了一次,把贝壳卷进了浪里又带走了。她直起身站了一会儿,风把她花白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了。

      站在旁边的温折野和宋父都没有说话。

      回程的飞机是在第二天傍晚。候机室的广播一遍一遍地播着登机提醒,温折野坐在宋母和宋父旁边,手里攥着登机牌,目光落在玻璃窗外面停着的飞机上。宋母靠在座椅里闭着眼,宋父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

      温折野的手机震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戚行渊的名字。他接了,把手机贴在耳边没有说话。那边戚行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你要跟宋知遥爸妈回沁市?”
      “你怎么知道?”
      “不许去。”
      温折野握着手机的指节收紧了:“凭什么?”
      “我说不许就是不许。”

      温折野猛地站了起来,凳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宋母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他摆了摆手走到候机室角落的窗户边上,声音压不住地往上飙:“戚行渊,我他妈忍你很久了。你是我妈还是我爸那么爱管我?你要是那么爱管,你他妈怎么不去医院当护士管病人去?神经病!”他骂完之后喘着气握着手机,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着。那边沉默了。温折野等着他回骂、等着他挂电话,但那边什么都没有。过了好几秒,只有一声很淡的呼吸传过来,然后电话断了。

      温折野低头看着屏幕上结束通话的界面,把手机攥在手心里。他站了一会儿,等呼吸平了,才走回宋母和宋父身边坐下。

      登机前两分钟,手机又震了。一条消息,戚行渊发来的:“飞机上我叫人按了炸弹。你有两个选择——要么跟我走,我的人在那里接你。”温折野猛地抬头,窗玻璃外面停着的那架飞机旁边,登机廊桥入口附近的柱子后面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正朝他的方向看过来。他攥着手机继续往下看:“要么你选择走,代价就是你们乘坐的那班航空将无一幸免。”

      温折野站在候机室的玻璃窗前面,看着外面那架飞机,看着登机口开始排队的人流,看着廊桥入口旁边那两个一动不动的黑色西装男人。他握着手机的手在抖,但他不是怕,他是太愤怒了。他不知道戚行渊真的会在飞机上按炸弹还是假的,但他赌不起。戚行渊以前说过“什么事我戚行渊做不出来”,温折野知道那个人说得出做得到。

      登机广播响了。宋母和宋父站起来拿行李,宋父回头看了温折野一眼:“小野,走了。”温折野站在窗边看着那架飞机看了最后两秒,然后他转过身对着宋母和宋父笑了一下:“阿姨,叔叔,我临时有点事走不了了。你们先回去,我过几天再来。”
      宋母张了张嘴:“什么事这么急——”
      “学校那边突然有事。”温折野把一张银行卡塞进宋母手里,“这个钱你们拿着,密码是知遥的生日。是他们赔给你们的。”他没有说“他们”是谁,宋母低头看着那张银行卡,手指攥着卡边攥住了。

      温折野没有等他们再问,他已经转过身快步走了。他没有回头。

      那两个黑色西装男人看见他走过来,转身走在前面带路。温折野跟在他们后面穿过了候机室,穿过了停车场,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开了很久,开到了温折野来过的那栋别墅前面。院门开着,房门开着,所有的灯都亮着,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戚行渊坐在客厅正中央的沙发上。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夹着一根点了的烟,烟雾从他的指间升起来又散开。他身后的四个保镖还是站在同样的位置上,像四根钉子钉在那里没有动过。茶几上放着一套叠好的深蓝色西装,衬衫和领带都配好了,旁边放着一双黑色的皮鞋,鞋面锃亮,反着光。

      戚行渊看见温折野走进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按灭了:“来了。看看你的工服,满意不。”
      温折野站在他面前,看着茶几上那套西装:“什么意思?”
      “以后你就是我的私人秘书。”戚行渊靠在沙发里,手搭在靠背上,“每天早上八点上班,晚上看我什么时候下班。住我这儿,吃我这儿,工服我出。你以前的那些事不用再管了。”
      “凭什么?”
      戚行渊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弯了一下就平了:“没有凭什么。这是你们欠清辞的。”
      “我他妈说了我们不欠他的!”温折野的声音从喉咙里压出来,攥着拳头,肩膀绷着,整张脸因为用力而泛红。戚行渊坐在沙发里看着他,表情没有变,等温折野说完之后他从烟盒里又抽了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边散出来:“你骂完没有?”

      温折野咬着牙看着他。

      戚行渊把烟灰弹了一下:“不管你欠不欠清辞,你以后就是我的私人秘书。只属于我一个人的。”

      温折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往楼梯走了。他的步子很快,踩在楼梯的木板上一级一级地响着。他没有回头看沙发上的那个人。

      戚行渊坐在沙发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楼梯上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地远了,最后只剩下一截安静。他低下头,又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嘴边慢慢升起来,在客厅暖黄色的灯光下散成一层薄薄的灰白色。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路灯还没亮,整个院子沉在暮色里,灰蒙蒙的。茶几上那杯水还是凉的,杯壁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在灯下反着一点光。他看着那杯水看了一会儿,把烟按灭了,靠在沙发里,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的目光里有一种东西在慢慢沉下来,沉到他自己也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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