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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晚安宋知遥 世上再无宋 ...


  •   温折野醒来的时候,身体还是沉的。

      那种沉不是睡了一整夜的慵懒,而是像是有人在睡梦中把他的骨头一根一根抽出去又塞回来了,每一根都比以前重了一些。他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得不正常,一下一下地从胸腔撞着耳膜,咚咚咚的,像有人在里面敲着一面鼓。他坐起来的时候头晕了一下,伸手扶住了床沿,等他站稳了,他转头喊了一声:“知遥。”

      没有人回答。

      他坐在床沿上又喊了一声:“知遥?”声音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弹了一下又散掉了,没有回应。他站起来走到对面床铺前面,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枕头上没有压痕,床单是平的,像是昨晚根本没有人躺过。他伸手摸了一下被面,冰凉的。他转头又喊了一声:“知遥?你在卫生间吗?”卫生间门开着,里面灯是关着的,洗脸池干干净净的,毛巾搭在架子上,没有被动过。他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洗手台,心跳又快了半拍。

      他听见了楼下的嘈杂声。从窗户外面传进来的,乱糟糟的说话声,有人在喊什么,有人在跑。他走到窗边拨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宿舍楼下那棵梧桐树旁边围了一大群人,有人举着手机,有人踮着脚尖在往中间看,有人在交头接耳地说话。

      温折野套上拖鞋就跑了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身后灭掉,他跑下三楼的时候腿绊了一下台阶差点摔倒,扶住了扶手又继续跑。他冲出宿舍楼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猛地扑到脸上,晃得他眯了一下眼。人群就在前面,围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圈,里三层外三层的,他站在人群外面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人们在交头接耳的说话声:“谁啊?”“不知道啊……好像是男生……”“听说是昨晚的事……”“怎么现在才发现啊……”

      温折野慌慌忙忙地抓住了旁边一个男生的胳膊,声音又急又哑:“同学你好,请问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么多人围在一起?”那个男生被他吓了一跳,转头看了他一眼:“好像听说昨晚有个同学跳楼了。”
      温折野愣了一瞬,抓着他胳膊的手指收紧了:“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

      温折野松开他的胳膊就往人群里挤。他拨开一层又一层的人,手臂推开前面挡着的肩膀和后背,有人不满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连回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等他终于挤到最里面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住了。

      地面上躺着一个穿着白色T恤的人。侧着脸,脸朝着梧桐树的方向,头发被风吹乱了盖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一侧脸颊上贴着一块创可贴,嘴角有一道还没完全褪色的血痂。他的手脚微微蜷着,像是睡着了一样的姿势,手指半张着搭在灰砖地面上,指尖朝上,什么都没有握。

      温折野的膝盖先跪了下去,然后是整个人扑到了那个躺着的身体旁边。他伸手把那张脸捧起来的时候,手指是抖的,抖得像握不住任何东西。他的拇指按在那道创可贴的边缘,另一只手的掌心托着宋知遥的后脑勺,宋知遥的头发比他想象中要凉,是那种透过了整夜的风之后剩下的温度,再也暖不回来了。

      “知遥!”温折野的声音破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知遥!你醒醒!你快醒醒!知遥!”

      他晃了晃怀里那个人的肩膀,不重的力气,但宋知遥的头跟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又停了,睫毛垂着没有动。温折野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大了:“知遥!你不要吓我!你快醒过来!知遥!”

      周围的人群在安静地看着,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把手机放下了。温折野抱着宋知遥的上半身,把他的脸贴在自己胸口上,自己的额头抵着宋知遥的头顶,整个人弯成一道弓,肩膀一下一下地抖着。“你们快叫救护车啊!”温折野猛地抬起头来看着周围的人,眼泪混着鼻涕糊了满脸,他的声音哑得像是用砂纸从喉咙里刮出来的,“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知遥还有救!你们快打电话啊!”

      有人掏出手机拨了号码,有人低头看了看又收起来了。温折野低下头又喊了一声:“知遥……知遥……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你醒过来……你睁一下眼……”

      宋知遥的眼睛没有睁开。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浅浅的弧度,从楼顶上落下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现在还是什么样子。他的手指在温折野的掌心里凉透了,凉得像是握着一块被风冻了一整夜的石头。

      温折野把他抱了起来。他的手臂箍着宋知遥的背和膝弯,把他整个人打横抱在怀里。宋知遥的头靠在温折野的肩膀上,发梢垂下来一晃一晃的,风吹过来把那几缕头发吹起来又放下了。温折野抱着他走出人群的时候步子不太稳,但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他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摇下车窗看了一眼他怀里的人,脸上的表情变了:“不行不行,我这车拉不了——”
      “求你。”温折野的声音低了下来,“求求你,他还有救的……”

      司机又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把车窗摇上去了,车开走了。温折野站在路边又拦了一辆,同样的反应。第三辆、第四辆,没有人敢接。他低头看了怀里的人一眼,宋知遥的头歪在他肩膀上,睫毛垂着,嘴角那点弧度还在。温折野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宋知遥的头顶上停了一秒,然后迈开了步子。

      他抱着宋知遥跑了起来。从学校后门到医院的那条路他跑过很多次,以前和宋知遥一起走过,那时候宋知遥边走边说话,嘴里絮絮叨叨的,没有停下来的时候。但这次是他一个人抱着另一个人跑。他的手臂酸了,他就把宋知遥往上颠了一下重新抱稳。他的步子慢了,他就咬了咬牙又加快了一点。六月的阳光从头顶晒下来,把他的T恤后背洇湿了一大片,汗从额角淌进眼睛里蜇得生疼,他没有停下来擦。

      医院大堂的白炽灯晃了一下他的眼睛。他冲进急诊室的时候声音像是从胸腔最底下挤上来的:“医生!医生——求你们救救他——他还有救的——”他把宋知遥平放在急诊床上,退后了一步又退后了一步,后背撞在墙壁上站住了。护士推着床进了抢救室,门在他面前关上了。他靠着墙壁滑下去坐在地上,两手撑着地面,低着头,汗和眼泪混在一起滴在瓷砖地面上,一滴一滴的。

      几分钟之后抢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的时候白大褂的衣摆带起一阵风,他站在温折野面前,表情是那种看过了太多之后不得不直说的平静:“病人送来的时候已经没有任何生命体征了。死亡时间推测在昨天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之间,抢救没有意义了。请你节哀。”
      温折野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医生你骗我的对吧?”
      医生摇了摇头:“没有骗你。节哀。”
      “是不是想要钱?我有钱,我有的是钱,你要多少都可以——你一定要救救他——他才刚毕业——他还没去美国——”温折野的声音越来越乱,他伸手想抓住医生的白大褂下摆,指节蜷了一下又松开了。医生低头看了他一眼:“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确实是死亡时间太久了,身体已经完全凉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节哀。”

      医生走了。温折野坐在地上没有动,手还伸着,指尖停在半空中,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没抓住。走廊里的灯白晃晃地照在他的头顶上,把他的影子缩在脚下一小团。

      停尸房的灯是白色的,更白,白得像下了霜的玻璃。温折野走进去的时候脚步很轻,像是怕吵醒了什么。宋知遥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躺在一张金属的台子上,被单盖到了胸口的位置。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安静地垂着,嘴角那点弧度还在,像是什么时候笑了一下没有收回去。颧骨上的创可贴被护士摘掉了,露出下面那块已经结了淡粉色薄痂的擦伤,比昨天浅了很多。他的头发梳过了,整整齐齐地贴在额头上,干净得像刚洗完澡等风吹干的时候。

      温折野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

      “知遥。”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风一吹就散了,“你不是说想躺平吗?你现在起来我们就一起躺平。我攒了那么多钱,够我们两个人躺一辈子的。你起来,我们明天就走,去海边租个房子,天天吃烧烤,你以前不是最喜欢吃烧烤的吗。”

      宋知遥没有回答。温折野又往前走了一步,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那片皮肤是凉的,凉得他指尖蜷了一下,但他没有收回来。“你怎么那么傻啊,知遥。你把我们都抛弃了——你爸妈怎么办?你刚谈上的对象怎么办?你学长说让你等他毕业,你等他了吗?你爸的腊肉还挂在房梁上等着你回去吃,你妈炸的驴肉丸子还冻在冰箱里,她说暑假等你回去给你留着呢——”

      他的声音卡住了。他停了几秒,喉咙动了动又继续:“还有我呢?你说我是你最好的朋友,你就这么走了?你连个招呼都不打,连一句话都不留,你让我以后跟谁吃黄焖鸡去?你让我以后跟谁说说话去?你让我一个人去美国留学去?”

      他停下来了。停尸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头顶的灯嗡嗡地响着,很轻,像一只远去的苍蝇。温折野的手还搭在宋知遥的手背上,他弯下腰把额头抵在宋知遥的肩膀旁边,整个上半身铺在了那具冰冷的身体上。他的肩膀在颤,一下一下的,像风里一片快要掉下来的叶子。

      他哭了很久。久到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移动了位置,落在地上的光斑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他的眼睛肿了,脸上全是干了的泪痕,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他心里清楚,再哭也没用了。他把手从宋知遥的手背上收回来,站直了,低头看着那张安静的脸。“知遥,我来送你。”他说。

      火化是在当天下午完成的。温折野站在炉子外面等着,看着那扇铁门关上又打开,出来的时候推车上面已经空了,只剩下一个小小的方形骨灰盒放在中间,深灰色的盒子,边角圆润,拿在手里的时候比他想象的要轻。他把骨灰盒抱在怀里走出了殡仪馆,外面的阳光还是那么亮,晒在他肩膀上,晒在那只灰色的盒子上。

      他去了海边。

      北京没有海,他坐了很久的车才找到一个能看海的地方。是北边一个没什么名气的小渔村,海滩不大,沙子是浅黄色的,海水是灰蓝色的,天边压着几朵低低的云。海边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几只海鸥在远处的礁石上站着,偶尔叫一声又安静了。

      宋知遥喜欢海。温折野记得他大一的时候说过,自己是北方孩子,从小在平原里长大,最大的愿望就是去看一次海。他说他想亲眼看看海是什么颜色,想踩踩沙滩,想让海浪冲过脚背。他说他死之后骨灰要散在海里,这样就能永远待在他最喜欢的地方了。

      温折野站在海浪刚好能拍到的位置蹲下来,把骨灰盒打开。灰白色的粉末被风轻轻吹起来,从他的掌心里散出去。第一把撒出去的时候,那些粉末没有朝海里飘——它们朝着他的方向飘过来了,贴着他的手背,蹭过他的小臂,有几粒沾在他的衣摆上。第二把撒出去的时候还是这样,第三把、第四把,骨灰的粉末没有再往他眼睛鼻子里钻,它们只是贴着他的身体飘过去了,像是有人最后伸手抱了他一下。

      温折野蹲在那里,手里的骨灰撒完了,盒底空了。他低头看着空盒子,眼泪又涌上来了。他蹲在原地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又开始颤。海风从他身边吹过去,吹着他手里残留的粉末,把那一点点灰白色的细末卷起来,带向了海面。海面上有鸥鸟在叫,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沙滩,来来回回的,走了又来,来了又走,好像什么东西都没有改变过。

      温折野蹲在海边哭了很久。他哭到声音哑了,哭到眼睛睁不开了,哭到两条腿已经麻了,整个人瘫坐在了沙滩上。他坐在那里,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沙子吹到他的衣服上、头发上,他也浑然不知。他哭得脱了力,四肢软得像不是自己的,连从沙滩上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张着嘴喘气,喉咙里只有碎的气音漏出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的正中间,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就那样坐在海边,从下午坐到了黄昏。太阳从头顶落到了海面上,把整片海水染成一片暗金色的碎光。海风变了方向,吹得更冷了一些,他的嘴唇已经干裂了,上面沾着泪痕干透之后的白印子。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他好像花了好几次才撑着膝盖把身体直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他踉跄着往前走了一步,然后第二步,第三步。他抱着那个空了的骨灰盒走在沙滩上,每一步都在沙子里陷下去又拔出来。他没有回头看海面,他只是往前走,一直走,直到踩到了硬实一些的路面,直到看见了公路和远处零星的灯火。

      那几天温折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他没有回去住的地方,他在海边那个小渔村待了好几天。他白天坐在沙滩上看着海面发呆,晚上缩在一家小旅馆的房间里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他的手机没电了,他也懒得充。他的衣服上全是沙子和盐粒的痕迹,他的胡子长出了青色的一层,他的眼眶一直肿着没有消下去。

      他坐在海边的时候偶尔会跟海说话。他说:“知遥,你爸你妈要是来了,我该怎么跟他们说?”风把他的话带走了,没有回答。他说:“知遥,你那个学长还在等你毕业回去,他要是问起你,我怎么说?”海浪涌上来又退下去了,也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缝里还残留着一星半点灰白色的粉末,他盯着那点粉末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掌摊开在风里,让风吹走了。

      那几天他失去了所有力气。他以前不管被打压、被堵、被造谣、被逼到绝境,都没有彻底垮下去过,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不是还有仗要打,不是还要站起来继续扛,这一次是仗已经打完了,人没了。他坐在那片灰蓝色的海面前面,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东西的壳。

      第四天的时候,他终于从沙滩上站了起来。他把空了的骨灰盒收好放进背包里,走回小旅馆退了房间,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缝里已经没有什么粉末了,但他还是用手搓了几下才放下。回程的车开了很久,窗外的景色从海边的灰蓝色慢慢变成了城市的灰白色,他从车窗玻璃上看见自己的脸,眼眶下面两道深深的青色,嘴角往下压着,整张脸上除了疲态什么都没有了。

      他回到北京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去了戚行渊兄弟群里提到过的那个地址。戚行渊以前在群里提过,给宋清辞在城东的公寓,那套房子挂在戚家名下,宋清辞经常去。温折野截了图存了地址,打车直接过去了。

      公寓楼很高,电梯上去的时候数字一格一格地跳着。他走到十二楼的时候在走廊里停了一下,他听见了笑声,从门板后面传出来的。那扇门关着,但声音透过门板传出来了,有人在笑着说话。

      “唉你们知道那天你小辣椒怎么反抗的?”许嘉木的声音传出来,带着一种刻意夸张的腔调,“他就这样,这样——”门板后面传来一阵模仿扭动的声音和压着嗓子学人喊叫的声音,“还踹我呢,踹我膝盖,我当时就想笑,那小细腿能踹得动谁?”赵屿安的声音接上来了:“后来不也老实了嘛,还踹,踹什么踹。”苏檀和孟轻舟跟着笑,笑声乱七八糟地混在一起,在走廊里来回弹着。然后又有人说话了,是宋清辞的声音,比其他人软一些,带着笑:“他也怪傻的,说温折野出事他想都没想跑过去找人家,要不说人家俩是好友呢。”

      屋里又笑成一片。

      温折野站在门外,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他没有想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他的手已经抬起来了,敲在了门板上。笑声停了。屋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许嘉木的声音传出来:“谁啊?”

      “外卖。”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了一下,许嘉木把门拉开了一条缝探出半个身子。当他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是谁的时候,他那句话刚开了个头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打断了。

      温折野的拳头已经砸在了他的鼻梁上,骨节和软骨碰撞发出闷响,许嘉木捂着鼻子往后仰了好几步,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滴在白色的地板上。许嘉木骂了一声“你妈逼的找死——”抄起手边的东西朝温折野砸过来,温折野侧身躲开,伸手攥住了他挥过来的手腕,抬脚踹在了他两腿之间那个位置,许嘉木的骂声变成了尖锐的抽气声,整个人弓着腰滑了下去,膝盖砸在地面上抱着那里蜷成一团,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完整的音。

      赵屿安从侧面冲上来,温折野反手一拳打在他的太阳穴上,赵屿安歪着撞到了墙上。苏檀从后面抱住他的腰,温折野的胳膊肘往后撞在他的肋骨上,苏檀的手松了,整个人往后退了三四步捂着胸口蹲了下来。孟轻舟犹豫了一瞬往前迈了一步,温折野抬脚踢在他的小腿骨上,孟轻舟惨叫一声跪了下去,抱着腿在地上打滚。

      四个人倒了一地。许嘉木蜷着捂着下身,赵屿安靠着墙捂着太阳穴,苏檀蹲在地上捂着肋骨,孟轻舟抱着腿在地上滚。地上有血、有打翻的水杯、有被踩碎的手机屏幕。

      只剩下宋清辞了。他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往沙发靠背里缩着,手里的手机攥着没有放下。他看见温折野朝他走过来的时候,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抖:“折野同学……消消气……有什么事我们好好说——”

      温折野一把扯住他的头发把他从沙发上拽了起来。宋清辞的头发被攥住了整个人被迫仰着头,他的两只手在空中胡乱地抓了两下什么也没抓住。温折野拽着他往前走了一步,宋清辞的膝盖撞在茶几角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倒吸了一口气,嘴唇哆嗦着没有发出完整的声音。

      温折野松开了手。他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这间公寓——茶几上摆着几瓶没喝完的酒,沙发上扔着外套和靠垫,电视屏幕亮着放着什么综艺节目。

      他的目光从那些东西上扫过去,然后他伸手把茶几掀翻了。玻璃杯和酒瓶碎了一地,液体混着碎玻璃在地板上淌成一片。他把电视从墙上扯了下来,屏幕砸在地面上碎成蛛网。他把柜子上的摆件一把推下去,陶瓷碎成几块滚进了沙发底下。他踹倒了小书架,书和装饰品撒了一地。

      他扯下了墙上那幅装饰画摔在地上,画框的玻璃裂了。他砸了餐桌,桌上的花瓶和果盘全部掀翻。他把客厅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砸到他自己喘着粗气站在一堆碎片中间,衬衫的前襟上沾着酒渍和碎玻璃的反光。

      宋清辞还缩在沙发角落里没有敢动。他看着温折野砸完了所有东西站在一堆碎片中间看着他,那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还在抖。他的眼睛里没有光了,那些碎片反射着客厅顶灯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低头看了宋清辞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到宋清辞把身体又往沙发靠背里缩了一截。

      温折野张了一下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个极短的声音就被他自己咽回去了。他转过了身,走向门口。他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门在他身后没有关上,半开着,走廊里的光和客厅里的光在门缝里交了一下又分开了。

      他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停住了。他靠着走廊的墙壁站着,攥着拳头的那只手抵在墙面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着。他看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数字,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流泪,呼吸又重又短。电梯到了,门开了,他没有进去。他站了一会儿,等呼吸稳了一点之后他转身走向了楼梯间。

      他没有回宿舍,没有去任何他知道的地方。他走下了十二层楼,每一层的声控灯在他经过的时候亮起来又在他身后灭掉。他走出公寓楼大门的时候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他脚下那一小片水泥地面照得清清楚楚。他站在路灯底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今晚有月亮,细细的一弯挂在楼顶上,像一道被咬过的银币。他看了一会儿,低头继续走。

      他打车去了戚行渊城郊的那栋别墅。车停在院门外的时候他发现门开着,铁门敞着一条缝,里面的路灯亮着,把门廊照得清清白白的。他推门走进去,穿过院子的时候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客厅的门也开着,里面的灯亮着,像是一直在等人。

      温折野走进去的时候客厅里只有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戚行渊靠在沙发正中间,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领口敞着两粒扣,手里把玩着一只银色打火机,另一只胳膊搭在沙发靠背上。他身后站着四个保镖,穿着深色的西装,像四根不会动的柱子立在客厅的四个角落。戚行渊看见温折野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嘴角没有动,但眼神里的东西像是早就料到会这样。

      温折野走过去的时候保镖往前迈了一步想要拦他。戚行渊摆了摆手,保镖退回去了。温折野站在戚行渊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抽在他左脸上,力气比上一次更大。戚行渊的脸被打得偏向了右边,嘴角立刻裂开了一道口子,血从裂口里渗出来沿着下颌线往下淌,滴在黑色衬衫的领口上洇开了一小片暗色。

      保镖的手同时伸向了腰间,动作整齐划一,目光落在戚行渊身上等着命令。戚行渊偏着脸没有转回来,抬起手挥了一下。保镖们把手放下来了。

      戚行渊用拇指擦了一下嘴角的血,低头看了一眼:“比上次有进步。”他抬眼看着温折野,“去砸了清辞的公寓,又跑到我这里来,你现在是打算一个人把这圈子里的人都揍一遍?”

      温折野站在他面前没有回答。他的呼吸还没有彻底平复,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攥着拳的那只手垂在身侧微微颤着。他看着戚行渊的脸,那个嘴角流着血的人靠在沙发里看着他,表情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意外,只有一种安静的、像在观察什么实验结果的平静。

      “宋知遥死了。”温折野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的。
      “我知道。”
      “你们叫人□□他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也会死?”

      戚行渊把打火机放在茶几上,身体微微前倾:“没有。”他的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关的事情,“因为□□不会死人。但他跳楼了,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不是我们推他下去的。”

      温折野的牙关咬紧了,腮帮子绷出一条一道一道的棱线。他往前走了一步,拳头抬起来的时候戚行渊身后的保镖同时往前迈了一步。戚行渊再次抬了一下手,保镖们又停住了。他看着温折野举在半空中的拳头,看了两秒:“你今天打了我两巴掌,砸了清辞的公寓,打了五个人。你还有什么要做的?”

      温折野的拳头在半空中停着没有落下来。他看着戚行渊的脸,看着他嘴角还在往外渗的血,看着他那双平静的、像是在算账的眼睛。他的拳头慢慢放下来了。

      戚行渊靠在沙发里看着他:“你打也打了,砸也砸了,人也骂了。宋知遥回不来了,但你可以替他父母做点什么。他爸妈来北京的时候,你可以去接。他后事要办,你可以去办。你把他欠他父母的东西替他补上,比打我一拳有用。”

      温折野站着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戚行渊的脸,看了很久,久到客厅里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板上拉成了两道平行的暗色长条。他的拳头完全松开了,手指一根一根地张开,垂在身侧。

      戚行渊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按在嘴角上,血印在白色的纸巾上洇成了一朵深色的花。他把纸巾攥在手心里,抬眼看了温折野最后一眼:“往后的日子——我们慢慢玩。”

      温折野转身了。他转身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身上每一根骨头都比刚才重了一些。他朝门口走去,穿过客厅,穿过门廊,穿过院子里的石板路。他的背影在路灯底下被拉得长长的,从别墅门口一直延伸到院门的铁栅栏外面。每一步都踩在石板路的缝隙里又拔出来,步子不急也不慢,像是一个人走完了很长很长一段路之后剩下的那一段,踩一下少一下。

      戚行渊坐在沙发里看着他走出院门。门外的路灯照着他越来越小的背影,那个背影在铁栅栏外面拐了一个弯,被行道树的树影吞了一下又吐出来,最后融进了夜色里。戚行渊把手里那只染了血的纸巾扔进了茶几旁边的垃圾桶里。打火机又被他拿起来转了一圈,金属壳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又暗了。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剩四个保镖站在角落里像四根不会动的柱子。灯还亮着,茶几上那杯水还摆在原来的位置,戚行渊靠在沙发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指尖上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血,他用拇指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蹭掉了。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细细的一弯,照着院门口的柏油路面。路上已经没有人了。风把路边几片落叶吹起来卷了一下又放下,柏油路面干干净净的,什么印子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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