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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最后一见 宋知遥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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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温折野的眼皮上。他皱着眉翻了个身,感觉到一阵钝痛从后脑勺蔓延到整个头颅,像是被人拿锤子从里往外敲了一遍。他睁不开眼,眼皮沉得像压了什么东西。他花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被子的面料贴在他的手臂上,滑腻的,冰凉的。
门被推开了。温折野听见脚步声从门口走到床边,然后是杯底磕在床头柜上的轻响。“醒了?”戚行渊的声音从头顶传过来。
温折野终于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戚行渊站在床边,穿着白衬衫,袖口卷到了小臂,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水。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温折野的脸上,像是在等一个回答。温折野撑着坐起来的时候头又疼了一下,他伸手按了按太阳穴:“为什么会在这里?而且知遥呢?”
“不着急,先喝了。”戚行渊把那杯水递到他手边。
温折野没有接,抬头看着他:“我不喝。知遥呢?”
“喝了我告诉你。”
温折野看了他几秒,伸手接过杯子一口气喝完了。蜂蜜水还温着,甜味在舌尖上化开,顺着他干涩的喉咙滑下去。他把空杯放回床头柜上:“好了,现在告诉我。”
戚行渊靠在床尾的柱子上,双手抱臂看着他:“被人好好爽过了。”
温折野整个人僵住了:“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戚行渊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平,像一道刻出来的痕迹,“你们叫人□□清辞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未来会不会遭报应?你现在去还能找到他。”
温折野从床上弹了起来。他的动作太快了,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膝盖软了一下差点跪在地上,但他撑住了。他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地抽在戚行渊的左脸上。那一下用了全身的力气,掌心撞在颧骨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戚行渊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嘴角裂开了一道细口子,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沿着下颌往下淌。
戚行渊没有抬手去擦。他转回头来看着温折野,舌尖顶了一下腮帮子:“这个仇我等了快一年才帮清辞报了,你打我这点根本不算什么。”
温折野推开他往门口冲了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地毯吸掉了他的脚步声。电梯数字一格一格地跳着,太慢了,他转身推开消防通道门顺着楼梯往下跑。一层,两层,三层,他听见自己的喘息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一下一下地撞着。
跑出酒店大堂的时候外面的阳光猛地扑到他脸上,晃得他眯了一下眼。他站在街边拦了一辆出租车:“京华大学后面的巷子,快点。”
车开了,窗外的街景一排排地退。温折野靠在座椅里攥着手机,拇指悬在宋知遥的号码上方,没有按下去。他不敢打。他怕打了没有人接,他怕接了是别的声音。他把手机扣在腿上,偏头看着窗外,喉咙里堵着一口没有咽下去的气。
车停在校门口的时候温折野推开车门就跑了出去。六月的阳光晒在柏油路面上泛着一层热浪,他的影子在脚底下跟着他一起跑。他跑到那条巷子口的时候脚步骤然停了。
巷口围了很多人。有学生,有路过的,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探头探脑地往前看,有人在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温折野拨开人群挤了进去,人群里有人不满地喊了一句“挤什么”,他没有回头。
巷子里面的灰砖地面上蜷着一个人。T恤被扯得不像样子了,皱巴巴地堆在身上,前襟敞开着,露出大片皮肤上的划痕和淤青。裤子堆在腿弯,膝盖上破了两道大口子,血和灰尘混在一起凝成了暗褐色的痂皮。他的头发散乱着盖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一侧颧骨上有一片磨破的皮肉,血已经干了,黏着沙粒。他就那么蜷着,脸侧贴着砖地,呼吸浅得像随时要停。
温折野蹲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砖面上磕了一下,他没有感觉到。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了宋知遥的身上,外套下摆盖住了他裸露的胸膛和腰腹,盖住了腿间那些狼藉。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挡在宋知遥前面,对着巷口那些举着手机的人群吼了一声:“滚!都他妈给我滚!”
他的声音在窄巷子里被墙壁弹回来又弹出去,像是把一整片空气都震碎了。几个举着手机的人缩了一下手,有人把手机放下了,有人在往后退。
“谁他妈敢拍照敢乱说乱传我撕烂谁的嘴!”温折野的眼睛红着,额角的青筋绷着,他站在那里,像一堵挡在巷口的墙。人群在他的目光里开始散了,有人低着头走了,有人转身了,有人嘟囔着什么但声音压得很低。巷口的空隙一点一点地扩大,最后只剩下温折野和他身后那具蜷着的身影。
他转过身蹲下来。宋知遥还蜷在地面上,脸侧着贴着砖地,额角的破口已经不流血了,但血痂周围的红肿还没有退。他的睫毛垂着,嘴唇裂着,整个人的呼吸浅得像一层薄雾。
温折野伸出手想碰他,手指悬在他肩膀上方一寸的地方停住了。他的手指在微微颤着,但没有落下去:“知遥,我来了。没什么了,我在。不怕不怕……”
宋知遥没有动。他的嘴唇轻轻翕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你别不说话啊知遥。”温折野的声音哑了,“要不要我报警?报警把宋清辞那家伙抓了——我见到他非拔了他的皮不可——”
“没事。”宋知遥的声音从贴着地面的位置传上来,很轻很哑,每一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折野……我们斗不过他们的。”
“现在可是法治社会——”
“不用了。”宋知遥慢慢撑着手臂坐了起来,他坐直的时候眉心跳了一下,是疼的,但他没有停。他拢了一下温折野披在他身上的外套,把前襟拉了拉,露出一个笑。那个笑的弧度很浅,嘴角裂口上的血痂被扯动了一下渗了一小点新的红出来,但他还是笑着的,“我不想把事情闹大。”
温折野蹲在他面前,看着他嘴角那个笑,喉咙里的那口气堵得更紧了。
宋知遥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膝盖弯了一下,温折野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宋知遥站定了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T恤下摆那片干涸的痕迹,然后用外套下摆盖住了:“你陪我回去洗洗换件衣服吧。”
“可是——”
“快走吧。”宋知遥往外迈了一步,步子很慢但很稳,“学长一会要下飞机了。他今天晚上就回去了。”
温折野看着他。宋知遥没有回头看他,他低着头拢着外套的衣襟往前走,步子比刚才稳了一些,但每走一步他的眉尖都会极快地跳一下然后又压住。温折野跟在旁边,伸手虚扶着他的胳膊,没有碰到,但一直保持着那个随时可以接住的姿势。
回宿舍的路上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阳光从梧桐树的枝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人之间,落在宋知遥那件皱巴巴的T恤和温折野的外套上,把外套沾着的灰和血痕照得清清楚楚。宋知遥走得很慢,温折野也走得很慢。
宿舍的门关上之后,宋知遥在卫生间里待了很长时间。温折野坐在自己的床沿上听着水龙头哗哗的声响,水声停了之后又响了一阵又停了。门打开的时候宋知遥穿着干净的T恤走出来,头发还湿着,用毛巾擦了但没擦干,水珠从发梢滴下来洇在衣领上。他的颧骨上贴了一块创可贴,嘴角的裂口用清水冲过了,血痂被泡软了又凝了一层新的。他把温折野的外套叠好放在桌上:“外套我洗好了再还你。”
温折野抬头看着他:“我陪你去见学长。”
宋知遥的动作顿了一下:“真不用。”
“我用。”
宋知遥没有再推。他站在宿舍中间低头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那走吧,别让人等太久。”他推开门的时候回过头看了温折野一眼,嘴角又弯了一下,“放心,我没事。”
温折野站起来跟在他后面。走廊里灯亮着,宋知遥走在前面,T恤的领口还带着水渍的颜色,他的步子比刚才在巷子里时稳了,只是脊背绷得比平时紧了一些。温折野看着他后背上那一节一节凸出的脊椎骨,没有说话。
饭店门口陆衍之已经在了。他比走之前成熟了一些,穿着一件浅色的短袖衬衫,袖口整齐地卷着,整个人站在六月的阳光底下干净又周正。他看见宋知遥走过来,先是笑了一下,然后张开手臂想抱他。
宋知遥在他手臂收拢之前微微侧了一下身,那个拥抱落了个空,擦着他的肩膀过去了。陆衍之的动作顿了一拍,随即自然地收了回来笑了:“害羞了?是谁在手机上和我说见到我要亲死我抱死我的?”
宋知遥低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不舒服,怕传染你。”
陆衍之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颧骨的创可贴和嘴角还没完全消下去的血痕上停了一瞬,但他没有追问:“那先进去吧,外面热。”
饭局上陆衍之还是那么绅士。他给宋知遥倒了温水、夹了他以前爱吃的菜,说话的语气不急不慢的,聊自己在英国的学业、聊实验室的事、聊那边的天气。宋知遥听着,偶尔应一声“挺好的”“嗯”“那不错”,他吃得很少,筷子夹起来的东西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又放下了。温折野坐在对面,看着他碗里那几块一直没动的菜,夹了一块肉到自己碗里嚼了嚼咽下去了,什么也没有说。
饭局快结束的时候陆衍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他看了宋知遥一眼:“知遥,我得先走了。那边学业还有紧的事,这次回来是临时挤出来的时间,明天一早就要飞回去。”
宋知遥点了点头:“可以理解。”
陆衍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宋知遥也站了起来。陆衍之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的触感很轻很短:“等我毕业。”然后他退了一步,看了看宋知遥,又看了看温折野,笑了一下,“折野,麻烦你多照顾他。”他转身走了。
宋知遥站在原地,看着陆衍之的背影走出饭店的门,融进外面那片灼热的阳光里。他站了很久,久到服务员从他旁边经过,擦了一下桌面,又走开了。然后他转过来看着温折野:“想回去休息。”
温折野站起来:“我陪你。”
回宿舍的路上宋知遥走得更慢了,步子比去见陆衍之之前沉了一些。温折野跟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挨着又被夕光拉长了,一个长一些一个短一些,贴着地面往前移。宿舍门打开的时候宋知遥走进去直接躺在了床上,面朝墙壁侧着,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把自己缩成一小团。他没有说“我想一个人待着”,也没有说“你别走”,他只是躺下去了,把脸朝向墙壁。
温折野在他对面床上坐下来。他坐在床沿上,背靠着墙,看着对面床上那一小团蜷着的被子。被子在安静里微微起伏着,那种起伏比正常的呼吸浅一些,断断续续的。
他醒了之后看见温折野还坐在对面床沿上,姿势几乎没变。他撑着手臂坐起来的时候额头上压出了一道红印子,整个人看上去比下午那会儿更清楚了一些,眼睛里有了一点光。“折野。”他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巷子里那句“我们斗不过他们”稳了很多。
“我在。”温折野站起来给他倒了杯水端过去。
宋知遥接过来喝了半杯。他把杯子握在手心里,杯壁的温度从掌心传进去,他低着头看了一会儿水面,然后开口:“折野,我真的好脏。”
“不要这么说。”
“我没脸见你们了。”宋知遥的声音很轻,“学长亲我的时候,我躲了一下。他说等我毕业……我等他,但我觉得我不配了。”
温折野坐在他床沿上,离他很近:“不是你的错,是他们的。”
宋知遥没有说话,但他把杯子握得更紧了一些。两个人坐在宿舍里,窗外的天色从金红色变成灰蓝色,又从灰蓝色变成暗紫色。太阳在远处的楼顶后面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最后只剩下天际线上一道细长的橙色光带,很快也被暮色吞没了。宿舍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把光送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块暖黄。
两人开始聊天。从大一刚进校门时那个缠着胶带的箱子说起,说到食堂三楼的黄焖鸡、说到图书馆熬夜复习、说到那个被铁盆崩飞的烟花、说到沁市的山和宋母做的驴肉丸子。宋知遥靠在床头,双手抱着膝盖,说到好笑的地方他弯一下嘴角,但没有笑出声。温折野坐在他对面,有时候接过话头,有时候只是听着。宿舍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人的声音在被暮色填满的空气里慢慢流着。
“折野,”宋知遥说到最后,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不要再想不好的了。我们要奔向更美好的未来。你还记得吗,你说过的,planA和planB。”
温折野点了点头:“记得。”
宋知遥把手里的杯子递给他:“给我倒杯水吧。”
温折野接过来走到桌前拿起水壶倒了一杯温水。他端回来递给宋知遥,宋知遥接过去低头喝了几口,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温折野,嘴角弯着:“行了,你也喝点,说了这么久话嗓子都哑了。”他从桌上拿起另一只杯子,倒了水递过去,“你也喝一口。去美国之前,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温折野看着他。宋知遥举着杯子的手很稳,嘴角的弧度也在,整个人坐在那盏路灯照进来的暖光里,像是已经好了。他伸手接过了那杯水,低头喝了几口。水流过喉咙的时候带着一丝微微的苦涩,他没有在意。
他放下杯子的时候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
“知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他的腿软了,他坐着的椅面往下塌了一下,他的手臂抬不起来了。他看见宋知遥从床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他扶住了,扶着他往床上放。他的身体接触到床垫的时候感觉到被子被拉上来盖住了他的胸口,然后是宋知遥的手掌在他额头上停了一瞬,凉的。
温折野在失去意识之前最后看见的画面是宋知遥站在他床边低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宋知遥的侧脸上,把那道创可贴和他嘴角的血痂照得清清白白的。他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声音出不来。
宋知遥直起身,转身走了。宿舍的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温折野什么都不知道了。他陷在一个没有梦也没有光的地方,眼皮沉沉的,身体软软的,像是被一床看不见的厚被子压住了手脚。他听不见开门声,听不见走廊里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听不见那扇通往楼顶的铁门被推开时发出的锈涩的响声。
六月的夜风从楼顶吹过去。宋知遥站在楼顶边缘,穿着干净的T恤和干净的裤子,头发还是下午洗过的样子,潮气已经散了大半。他站在那排矮矮的水泥护栏前面,低头看了一眼楼下。路灯从下面往上照,把楼下的水泥地面照出一小圈暖黄的亮斑,那棵梧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铺开来,像一把打开的伞。
他站了一会儿。夜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吹起来又放下。然后他翻过护栏,站在了那排水泥护栏的外沿。他的脚踩着那条窄窄的边沿,背对着整座城市,面对着空荡荡的楼顶。
走廊尽头的门还半开着,铁门的锈涩合页在风里轻轻晃着,发出细碎的吱呀声。那扇门开着,没有关上。
温折野还在睡,什么都不知道。他的呼吸均匀而浅,睫毛安静地垂着,嘴角甚至还留着一丝睡前喝过水后没来得及抿平的湿润。他的手机搁在枕头旁边,屏幕暗着,屏保上那张照片还是他和宋知遥毕业那天在校门口拍的合照。两个人站在花坛前面,学士帽歪着,嘴角都咧着。温折野躺在那里,像是困在了一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不应该睡着了的梦里。窗外的路灯还在亮着,照着楼下的地面,照着那棵梧桐树,照着那扇半开的铁门。
风又吹了一阵,把铁门轻轻推了一下,发出细碎的摩擦声。然后风停了,铁门不动了。宿舍里安安静静的,只剩下一盏还没关的台灯和一个睡着的人。
宋知遥翻过护栏,站在了那排水泥护栏的外沿。他的脚踩着那条窄窄的边沿,鞋底的后半截悬在外面,脚趾抓着粗糙的水泥面。他两只手垂在身侧,十根手指微微张着又蜷了一下,像是最后活动了一下关节。
夜风从楼顶的边沿刮过来,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宿舍楼的方向。313的窗户暗着,窗帘拉着,窗户后面什么动静都没有。温折野还在里面睡着,什么都不知道。他的睫毛垂了一下又抬起来,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然后他转回头看着前方。楼顶下方是六层楼的高度,路灯从地面往上照着,把楼下的水泥地面照出一小圈暖黄的光斑,梧桐树的影子铺开来,像一把张开的伞。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脚趾在水泥边沿上轻轻蹭了一下。之后他往前迈了一步。
那一步不大,就是正常人走路时那种自然的步幅,左脚踩出去,身体的重量从右脚转移到左脚。但脚下没有路了。他的身体在跨出那一步之后短暂地悬停了一瞬,像是一帧被拉长了的时间——他的手臂轻轻抬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又放下了。他的身体开始倾斜,从垂直变成斜的,像一根被慢慢推倒的柱子,重心越过那条窄窄的边沿之后,剩下的就不受他自己控制了。
风灌进他干净T恤的下摆,把布料吹得鼓起来一瞬又瘪下去。他的头微微仰着,脸朝着天空的方向,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过了一下,照着他颧骨的创可贴和嘴角那道快愈合的血痂。
然后他落了下去。
那几秒很短。短到整栋楼里没有一个人听见他翻护栏的声音,短到楼下那棵梧桐树只是把叶子轻轻摇了一下,短到路灯的光只是在他经过的时候在他身上晃了一下就又回到了地面上。但对他自己来说那几秒很长——长到他想了一遍这四年里所有的事,想了他妈炸的驴肉丸、想了他爸站在门口朝他们挥手、想了毕业典礼上他和温折野并排站着的那张合照。
他的身体砸在水泥地面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闷得不像一个人落地该有的声音,更像是有人在远处关了一扇很重的铁门。地面上的灰尘被震起来一小片在路灯的光里散了。梧桐树的叶子被那阵震动带得晃了一下,又安静了。
那片暗色从身下蔓延开来,在路灯暖黄的光里洇成一小片湿润的反光。他的手指还微微蜷着,指尖朝上,像握着一件看不见的东西。他侧着脸躺在地上,路灯的光照着他的左脸,创可贴的边缘在光里泛着一点白,嘴角那个弧度已经不动了。风又吹了一阵,把他额前的一缕头发吹起来又放下了,那缕头发落回去的时候盖住了他的眼角。
宿舍里温折野还睡着。他的呼吸均匀而浅,睫毛安静地垂着,嘴角还带着睡前喝过水后没来得及抿平的湿润。他的手机搁在枕头旁边,屏幕暗着。313的窗户关着,窗帘拉着,隔着他和楼下那棵梧桐树之间一整个安静的夜晚。
风从走廊尽头的铁门缝隙里挤进来,发出细碎的吱呀声,那扇门半开着。楼下的路灯还亮着,照着那片暗色的边缘,照着梧桐树影子的轮廓,照着那扇铁门里的走廊尽头。走廊尽头亮着一盏小夜灯,灯底下空荡荡的。313的门关着,门缝里透不出来一丝光。
温折野翻了一个身,面朝墙壁继续睡了。他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