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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山与灯 一句玩笑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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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二的早晨,沁市的天空灰白白的,窗户玻璃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雾。
温折野是被宋母拉箱子的轱辘声和宋父在客厅里装东西的说话声一起弄醒的。他睁开眼的时候宋知遥还蜷在被窝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卧室门外传来宋母压低但依然清晰的声音:“那个红色袋子放前面,对,别压着那个礼盒——哎那个橘子的箱子放后面——”
温折野坐起来披上外套推开门的时候看见宋母正往门口堆东西。大大小小的袋子礼盒堆了小半面墙,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厚外套,围巾还没系,正弯着腰把一箱牛奶往礼盒中间塞。宋父站在旁边整理袋子,手里攥着一卷透明胶带在封一个纸箱的底。
宋母抬头看见温折野:“小野醒了?正好。你去把遥遥叫起来,咱们得早点走,今天路上车多。”
温折野走回卧室在床边蹲下来,隔着被子拍了拍宋知遥:“知遥,你妈叫你起床。”
被子里闷闷地动了一下,传出一句含含糊糊的:“再睡五分钟……就五分钟……”
“你妈说今天路上车多,要早点走。”
“那让她先走……我后面追……”
温折野弯了一下嘴角,伸手把被子往下拽了一截露出宋知遥那张压出了红印子的圆脸:“你确定?你妈说了,外婆那边准备了好多好吃的,你要是去晚了就不给你留了。”
宋知遥闭着的眼皮动了一下。两秒之后他腾地坐了起来,头发炸成一团乱草:“不行!外婆家的红烧肉不能让别人吃光了!”他跳下床的时候踩到了自己的拖鞋差点绊倒,扶着墙稳住了身子就往外窜,“妈!我起了!别把我那份红烧肉给别人!”
宋母正在往兜里装零钱,头也没抬:“你外婆做了一大锅,够你吃的。赶紧洗脸去。”
宋知遥冲进卫生间洗脸刷牙的时候温折野已经把自己收拾好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外面套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棉服,脖子上围着宋知遥送的羊绒围巾。他在镜子前面站了两秒,把毛衣领子理了理,然后转身出了卧室。
宋父已经把门口那堆东西分门别类地搬下楼了。宋母最后检查了一遍家里的水电煤气,把门带上反锁了。四个人坐进那辆半旧的面包车,宋父发动引擎,车子在清晨沁市灰白色的街道里驶了出去。
后排座位上宋知遥挨着温折野坐,手里捏着宋母分给他的一袋饼干,已经拆开了在吃。他嚼着饼干含糊不清地给温折野介绍:“我外婆家在山那边,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才能到。以前路不好走,颠得屁股疼,现在路修好多了。夏天去特别凉快,山上到处都是蝉叫,晚上能看到很多星星。我小时候暑假都在外婆家过的——我爸我妈忙的时候就把我扔过去,我跟着外公上山摘果子,跟着外婆去喂鸡……”
他说着说着把一块饼干递到温折野嘴边:“尝尝,我妈买的,鸡蛋味特别浓。”
温折野低头咬了一口。饼干酥脆,蛋香确实比外面买的浓郁一些。他嚼着嚼着偏头看了一眼窗外——车已经从沁市的街道驶上了通往山区的公路,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疏,田野开始多起来,冬天的田野是褐色的,裸露的土地上偶尔能看见几排绿油油的冬小麦。远处的山影在灰白的天空底下层层叠叠地铺着,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
车开了将近四十分钟,路开始往上走了。面包车爬坡的时候引擎声变得沉了一些,弯道一个接一个,宋父握着方向盘转得熟稔,像是这条路他开了太多遍了闭着眼都能走。路两边开始出现人家了,一栋栋白墙灰瓦的房子零零散散地排在路边,有人家门口挂着红灯笼,有人门前停着挂着外地牌照的车。
宋知遥趴在窗户上往外看:“快到了快到了,拐过前面那个弯就到了。”
车拐过最后一个弯,停在了一栋两层的小楼前面。楼不大,灰砖的外墙,红色的大门上贴着崭新的对联,门前的台阶上铺着红色的碎纸屑——是鞭炮炸过之后留下的痕迹。门已经开了,里面传来嘈杂的人声和笑声,电视声嗡嗡地响着,还有锅铲和铁锅碰撞的滋啦声,一股浓郁的肉香从门缝里涌出来,裹着冬天的冷风一起扑了满怀。
宋知遥第一个跳下了车。他还没走到门口,一个影子从屋里窜了出来,像一颗炮弹一样直直地撞进了他怀里:“哥!你终于回来了!”
那个影子是个十六七岁的男孩,个子已经快赶上宋知遥了,但脸上还挂着少年的圆润。他一把搂住宋知遥的脖子使劲摇了两下:“你知不知道高三有多命苦!我上学期瘦了五斤!五斤啊哥!我妈说我再瘦下去就变成竹竿了——”
宋知遥被他搂着脖子晃得站不稳,伸手拍他后背:“行行行知道你命苦——你给我松松手我快被你勒断气了——”
男孩松开了一点但没彻底放手,两只手攥着宋知遥的胳膊上下打量他:“哥你好像胖了点儿?北京伙食这么好?”
“那是!我天天吃好的!”
“我不信你天天吃好的,你上回打电话还说穷得只能吃泡面——”
“那是上个月!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有人养我了——”宋知遥说着回头朝温折野的方向一努嘴,“你看,我带了个大帅哥回来!”
男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看见了站在台阶下面的温折野。他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口白牙笑了,快步走过来冲温折野鞠了一个半躬,又直起身来双手举过头顶比了个夸张的欢迎动作:“呀!折野哥!欢迎来到我家!”
宋知遥在他后面也凑过来,两个人并排站着,你看我我看你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同时开口:“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两个人一边喊一边还鼓起了掌,男孩的掌声清脆,宋知遥的掌声带着明显的起哄味道。屋里的大人们被这动静引了出来,宋外婆站在门口系着围裙,看见这一出笑得前仰后合:“你们两个活宝——别把客人吓着了!”
温折野站在台阶下面,被两个人夹在中间面对着这阵热烈的掌声,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起来。他往里走的时候伸手在男孩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谢谢你,挺热烈的。”
男孩被他拍了一下也不躲,嘿嘿笑着,转身就拉着宋知遥往屋里跑:“哥你进来进来!我跟你说我上次模考考了年级前二十!我妈奖励了我一双新球鞋——”
宋知遥被他拽着跑进去,回头冲温折野喊了一声:“折野你进来随便坐啊!自己当自己家!”
温折野跟着走进屋里。屋子里面比外面看上去大,堂屋中间摆着一张圆桌,桌上已经摆了好几碟凉菜和一大盘炸好的春卷。旁边的沙发上坐着两个老人,一个是头发花白但腰板挺直的老头,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另一个是矮胖的老太太,穿着暗红色的棉袄,正在剥一颗橘子。
宋知遥已经扑过去了:“外公!外婆!我回来了!”
宋外公把搪瓷缸子放下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结结实实的一下,力道大得宋知遥整个人晃了晃:“又长高了。”
“没有没有,跟去年一样。”
宋外婆把手里的橘子掰了一半塞进宋知遥手里,又看了看站在后面的温折野:“遥遥,这个就是你说的那个同学吧?长得可真精神。”她把剩下一半橘子递了过来,“小野是吧?来,吃橘子。”
温折野接过来:“谢谢外婆。”
厨房那边又走出来两个人。一个中年女人系着蓝碎花的围裙,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酱牛肉,她看见宋知遥就笑了:“遥遥来了?来来来,舅妈给你留着鸡腿呢!”她后面跟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捏着一把葱,冲宋知遥点了点头又冲温折野笑了笑:“坐啊,别站着。”
宋知遥的表弟又窜回来了。他凑到温折野旁边手里捏着一块酥糖递过去:“折野哥你吃这个,我奶奶自己做的,外面买不到。”
温折野接过来咬了一口,酥糖在嘴里化开,花生和芝麻的香气混着麦芽糖的甜慢慢散开来。他嚼着嚼着点了点头:“好吃。”
表弟得意地一扬下巴:“那当然了!我奶奶的手艺我从小吃到大的!”他说着又凑到宋知遥旁边,“哥你们学校有没有那种特别漂亮的女生?”
“你小小年纪问这个干什么?”
“我好奇嘛!万一我考到北京去了呢——”
“你先考上再说——”
两个人又叽叽咕咕地凑到了一起,头挨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温折野站在旁边慢慢把那块酥糖吃完,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散。
午饭是在堂屋那张圆桌上吃的。满满当当一桌菜,中间是宋外婆做的红烧肉,肥瘦相间的肉块炖得油亮亮的,酱色裹着每一寸表面,热气往上冒着。旁边是酱牛肉、清炒时蔬、一大盘炸春卷、一碗粉蒸肉、一锅炖得浓白的土鸡汤,还有宋知遥心心念念的鸡腿——整只的,摆在白瓷盘里。宋母和宋父坐在桌子的另一边,宋舅舅和舅妈挨着,宋外公坐在主位,宋外婆坐在他旁边。宋知遥拉着温折野坐在了自己旁边,表弟挨着温折野坐在另一边。
宋外公端起酒杯:“来,大过年的,大家碰一个。”
玻璃杯碰在一起的声音清清脆脆的。温折野端的是果汁,杯沿碰上去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宋外公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落在温折野身上:“小野是吧?听遥遥说你家是外地的,今年来我们家过年,不要客气,就当自己家。”
“谢谢外公。”
“明年还来。”宋外公说完这句话又端起了搪瓷缸子,好像这句话跟“今天的菜不错”一样自然。
宋外婆在旁边给温折野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多吃点,看你瘦的。遥遥你要是能把小野养胖了妈奖励你。”
“妈你都没奖励过我——”
“你瘦得跟猴似的还想要奖励?”
桌上的人笑成一团。宋知遥不跟他妈争了,低头狠狠咬了一口鸡腿。温折野低头吃那块红烧肉的时候筷子在碗里轻轻顿了一下,然后他把肉送进嘴里慢慢嚼着,酱香的肉汁在舌尖上化开,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吃完饭之后宋知遥被表弟拉了起来:“哥!走!带折野哥上山玩去!今天天气好!”
三个人出了门顺着屋后那条土路往上走。路两边是冬天光秃秃的果树,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偶尔有几只麻雀站在枝头扑棱扑棱翅膀又飞走了。表弟走在最前面,一路上指着路边的树跟温折野介绍:“这棵是柿子树,秋天结柿子特别甜,有一年我爬上去摘不小心摔下来了,屁股疼了半个月——那棵是核桃树,核桃熟了拿长杆子打,掉下来砸在地上自己裂开——那边那个是枣树,夏天结果子的时候满树都是绿的,站树底下仰头一嘴能接好几个——”
宋知遥在后面走,听见表弟那些“一嘴接好几个”的形容笑了一声:“你别听他吹,他那时候被枣子砸了脑门哭了半天。”
“那是意外!后来我就不哭了!”
三个人爬上了最高的那个山头。山顶有一块平坦的大石头,被风吹得光溜溜的。表弟一屁股坐了上去,拍拍旁边的位置招呼两人坐。温折野坐在石头边缘,宋知遥坐在他旁边。山顶的风比山下大了不少,但太阳晒着暖融融的,冷风从脸上刮过去的时候带着干燥的草木气息。放眼望去,山脚下的村庄像一片被灰褐色田野环绕的积木,屋顶上的瓦片在冬日阳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更远处是连绵的山脉,一层一层地退向天际线,颜色从近处的深褐变成远处的灰蓝,最后融进了天空的灰白里。
表弟在喊他:“折野哥!你们学校大不大?”
“挺大的。”
“图书馆呢?书多不多?”
“很多,好几层楼。”
“哇——哥你们学校是不是特别漂亮?有那种很大很大的草坪吗?”
宋知遥靠在石头上帮温折野回答:“有!还有好几棵银杏树,秋天的时候满地都是黄的——”
“我明年一定要考到北京去——”
表弟在那边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查分数线了。宋知遥凑过去跟他一起看,两个人的脑袋挤在一起对着屏幕指指点点的。温折野坐在石头边缘看着他们的背影,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微微吹动了,他眯了一下眼看着远方的山脉,没有出声。
没过一会儿宋母的电话打过来了。宋知遥接起来:“妈?嗯我们在山顶呢——行行行知道了——马上下山——好。”他挂了电话站起来拍了屁股上的土,“走了走了,我妈说要去古镇玩,大家一块儿去。”
表弟也站起来:“哥你们要走了?”
“一块儿去古镇啊,你跟着一起。”
“那行!我给你们当导游!”
三个人跑着下了山。山路上表弟在前面跑得飞快,宋知遥追在后面喊“你慢点”,温折野走在最后面,脚步不快不慢的。冬日的风吹过来把他的围巾吹得微微飘起来,他抬手按了一下,又放下来,看着前面两个跑着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到山下的时候两辆车已经在等着了。宋父和宋舅舅各自开一辆,宋外公外婆坐宋舅舅的车,宋母宋父和宋知遥温折野表弟坐了宋父的车。车子沿着山路往下开了快半个小时,拐进了一片老街区。
古镇不大,青石板路窄窄的,两边是老式的木结构店铺,门板上漆着深红色的漆,屋檐下挂着一串串红灯笼。腊月的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人吹得紧了紧领口,但空气里飘着烤红薯和炸年糕的香气。街上的人不算太多,零零散散地走着,有人蹲在路边挑年货,有人举着手机对着老房子的飞檐拍照。
宋母和舅妈还有宋外婆走在最前面,三个人在卖手工布鞋的摊前停了下来翻来覆去地看。宋父和舅舅走在第二排,一人手里端着一杯刚买的姜茶慢慢走着聊着什么。宋知遥、温折野和表弟走在最后面,三个人的步伐频率不太一样,宋知遥和表弟经常停下来看这个看那个,温折野就跟在旁边等他们。
表弟指着路边的烤红薯摊:“哥我请你吃烤红薯!”
“你零花钱够吗?”
“我存了压岁钱的!走!”表弟拉着宋知遥就过去了,掏钱买了三个烤红薯一人一个。温折野接过来的时候红薯还滚烫的,他两手倒换着才拿稳,撕开皮咬了一口,烤得香甜绵软的红薯肉在嘴里化开,热乎乎的从喉咙暖到胃里。
表弟:“好吃吧?这家的红薯烤得最透,芯子都是软的。”
他们一边走一边吃,手里捧着热乎乎的红薯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前面宋母已经进了一家卖银饰的小店,隔着门帘能看见她和宋外婆在柜台前低头挑着什么东西,宋母手里捏着一只银镯子翻来覆去地看。温折野的目光从门帘缝隙里扫过去,看到那只银镯子的时候他整个人轻轻顿了一下——圆润的款式,边沿已经被磨得发亮,跟他枕头底下红布包里包着的那只像了七八分。
他只是多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宋知遥在旁边喊他:“折野你看那个!糖画!老爷爷现在还在摆摊——”
温折野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个老爷爷用小铜勺在一块光洁的石板上浇出一只蝴蝶。糖汁在半凝固的状态里被拉出细细的翅膀纹路,糖画在冬日的冷风里很快就凝住了,老爷爷拿竹签往上一压,轻轻揭起来递给了旁边等着的孩子。宋知遥也买了一个,一条小小的龙,龙尾巴被拉得很长。他拿着糖画转了两圈递到温折野嘴边:“你尝尝,这个糖特别脆。”
温折野低头咬了一小块龙尾巴。糖壳咔嚓碎在嘴里,麦芽糖的甜香慢慢化开。宋知遥也咬了一口龙头,两个人一人一口地把那条小龙分完了。表弟在旁边举着手机把他们俩吃糖画的样子录了一段,宋知遥看见了伸手去抢他手机:“你拍什么!”
“留个纪念嘛哥!”
“你删了——”
“不删!”
两个人又开始追着跑了,青石板路上脚步噔噔地响。温折野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追远的两个人,又偏过头看了看街道远处那家银饰店的门帘,门帘已经放下了。宋母和宋外婆从里面走出来,宋母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红袋子,大概是买了什么东西。她走过来看见温折野一个人站着,笑着招呼他:“小野走吧,咱们往前逛逛,前面有家卖芝麻糖的特别好——”
“好。”温折野跟上去走在她旁边。
宋母走了两步忽然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小野,你刚才看着那个银镯子发什么呆?想要?阿姨给你买一个——”
“没有阿姨,我就是看着眼熟。”温折野的声音很轻,“我奶奶以前也有一个差不多的。”
宋母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她伸手在温折野的胳膊上轻轻拍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她又往前走了一步,语气换了轻松的方向:“那家芝麻糖真的好吃,买一点回去当零嘴,你跟遥遥晚上看电视的时候可以吃——”
“好,谢谢阿姨。”
他们在古镇里逛了一个小时,宋母在前面招呼大家往回走,宋知遥和表弟跑回来的时候两人的脸都红扑扑的,身上沾着不知道从哪儿蹭到的灰。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宋知遥靠在温折野肩膀上没过几分钟就睡着了,呼吸匀匀的,胳膊搭在温折野的膝盖上。宋母从前排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笑了笑:“这孩子,一上车就睡。”宋父开着车没有说话,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女声慢慢悠悠地唱着,在车厢里嗡嗡地盘着。
车停在楼下的时候宋知遥迷迷糊糊地醒了,揉了揉眼睛下车的时候还有点懵,被宋母拽着上了楼。温折野跟在后面上了楼换了拖鞋,坐下来喝了一口热水。宋母在收拾今天带回来的东西,宋父在阳台上收晾了一天的衣服。
温折野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楼下空地上有小孩在放小烟花,火花滋滋地窜着在暗处亮出一小片。他看了一会儿,拿起茶几上那半包没吃完的花生米剥了一颗。
宋知遥洗完脸出来了,精神又回来了:“折野!走!下去放烟花!白天没玩够!”
两人下了楼。宋知遥今天拿了一个更大的铁盆,还抱了一盒各式各样的小烟花,往地上一摆像开了一个小卖部。他蹲在地上挑挑拣拣了一会儿点了一个,火光蹿起来的时候铁盆被崩飞出去老远落在地上咣当一声。温折野在旁边也放了一个,这一次铁盆飞得比上次更高,落下来的时候在地上砸了一个更深的印。
宋知遥嘿嘿笑着跑过去捡铁盆:“你这手劲练出来了——”
温折野正弯腰点第二个烟花的时候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屏幕是戚行渊的视频通话请求,他接起来把手机举到面前,屏幕里戚行渊的脸出现在画面里,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坐在一个暖黄灯光的房间里,背景里模模糊糊能听见电视声和人说话的声音。
“在干嘛呢?”戚行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里有一阵模糊的笑声。
“和知遥在下面放烟花。”温折野把手机转过去照了一下地面上散落的烟花和那个铁盆,“你那边呢?”
“在家。”戚行渊在屏幕那边笑了一下,手机画面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他换了个姿势,“冷不冷?”
“还行。放了几个烟花就不冷了。”
“手机共享位置开一下。”
温折野把手机切换回前置画面:“干嘛?”
“不干嘛,开一下。”
温折野看了他两秒,低下头把手机切到地图界面点开了位置共享。共享打开的瞬间屏幕里戚行渊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抬头笑了:“行了,知道了。”他说完这三个字之后又看了一眼屏幕上温折野的脸,“你继续玩,我挂了。”
“好。”温折野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口袋里。宋知遥凑过来一脸“有情况”的表情:“他干嘛?”
“让开了个共享位置。”
宋知遥眨了一下眼,嘴角慢慢咧开:“他会不会要来吧?”
“七百多公里,怎么可能。”温折野蹲下去点了一个新的烟花,“你去一边去。”
宋知遥笑着退了两步:“我开玩笑的我开玩笑的——”
两人又放了几个。铁盆飞出去落在地上砸出声响,火花在冬夜的冷空气里划出短暂的亮痕。温折野蹲在地上点了最后一个烟花,看着火光从引线末端烧到根部然后炸开,把铁盆掀起来崩上了天。
与此同时,七百多公里外的北京,戚家老宅的客厅灯火通明。沙发和椅子上坐满了人,茶几上摆着果盘和茶杯,几个小孩在电视机前面铺了地毯玩游戏。戚行渊从沙发里站起来的时候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了下来。
戚母坐在旁边正在跟人说话,余光扫到他站了起来穿大衣,转过头来:“你干嘛去?大过年的。”
“不干什么,出去旅旅游。”
“你这孩子大过年的跑什么跑?”戚母放下手里的果盘,眉头皱起来,“明天初三了还有几桌饭没走呢——”
“你们吃你们的,我出去一趟。”
戚母还要说什么,旁边一个亲戚插了句嘴:“姐,行渊大了有自己的事,让他去嘛。”戚母又看了戚行渊一眼,换了个方向,“那你去把辞辞也带上,正好你们俩多增进增进感情。人家这几天天天往咱家打电话问你呢,你好歹——”
戚行渊没有接话,他已经弯腰穿好了鞋。戚母的声音从他身后追上来:“戚行渊!我是不是跟你说话呢!你回来!”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他穿过院子走过几级台阶到了车库门口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挂挡踩油门,车灯划破夜色,驶出了老宅的铁门。导航地图上那个共享位置显示着一个小小的、稳定的蓝点,在沁市的方向亮着。
戚行渊看了一眼那个蓝点,把手机架在支架上,一脚油门上了高速。两边的路灯连成一条橘黄色的线在车窗两侧飞速退去,车里暖气刚开起来,挡风玻璃外面是沉沉夜色和偶尔从对面车道掠过的车灯光。他没有放音乐,车里面安安静静的,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声和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沙沙声。
他开了大约一个小时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没有去看,直到下一个服务区才减速拐进去停了车,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温折野发了一条消息:“你出发了?”
戚行渊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一小会儿,回了一个字:“嗯。”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开车慢点。”
戚行渊看着“开车慢点”那四个字,嘴角弯了一个很细的弧度。他把手机放回支架上,重新驶上了高速。
另一边沁市的楼下,温折野已经把最后一个烟花放完了。铁盆被他捡回来扣在地上,地上多了一小片焦黑的痕迹。宋知遥把剩下的空盒子收进袋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上楼,外面太冷了。”
两人上楼的时候温折野走在后面。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导航地图上那个不断朝沁市方向移动的红点,红点离沁市还有一大段距离,但确实在往这边移动。他盯着看了几秒,又锁了屏放回口袋。
他上楼推开门的时候宋母正端着刚煮好的醪糟汤圆从厨房出来:“快进来喝一碗,暖暖身子。”
温折野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醪糟的甜香裹着糯米圆子的软糯在嘴里化开,热热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从内到外暖和了起来。他端着碗在沙发上坐下来,宋知遥也端了一碗坐在他旁边呼噜呼噜地喝。
宋母看着两人喝完汤圆把碗收了:“明天还有亲戚要走,今晚早点睡。”
温折野点了点头,把空碗递过去的时候说了一句:“阿姨,今晚可能有朋友来。”
“朋友?谁啊?”
“就是……之前帮我和知遥订高铁票的那个,姓戚。”
“哦哦,那孩子要来?”宋母脸上露出了“好事”的表情,“来就来嘛,咱家虽然不大但挤挤也能住下。他什么时候到?”
“还早。”温折野说,“可能后半夜吧。”
宋母没有多问,去卧室把沙发收拾了一下,多拿了一床被子出来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宋知遥在旁边看着这一切,抱着胳膊哼了一声:“他倒挺会挑日子。”温折野没有接话,端着喝空了的醪糟汤碗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客厅里的春晚重播放着,声音被调得很低,嗡嗡的背景音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虫子在角落里振翅。宋母和宋父已经回卧室了,宋知遥坐在茶几旁边剥橘子,把剥好的橘子瓣放在碟子里推给温折野。温折野拿了一瓣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头上化开。
“你说他真会来?”宋知遥压低声音问。
“地图上看着在动。”
“七百多公里……那得开六七个小时吧?”宋知遥掰着手指算了算,“那得到凌晨两三点?”
“差不多。”
“那你等他?”
温折野把橘子瓣咽下去:“等他到了再说。”
宋知遥看着他,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伸手拍了拍温折野的膝盖:“那你困了就先眯一会儿,他到了我叫你。”温折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碟子里剩下的橘子瓣又拿了一瓣放进嘴里嚼着。
窗外沁市的夜静下来了。放烟花的声音稀稀拉拉的,偶尔炸一声又沉下去了。客厅里的时钟走得慢慢悠悠的,指针一圈一圈地画着圆。电视里的晚会节目已经换成了别的,一个穿着红色旗袍的女歌手在唱一首温温软软的老歌,声音压得很低。
温折野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被云遮了半边,露出的那半边细细的弯着,像一枚被咬了一口的银币悬在窗框的右上角。他看着那枚月亮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地图上那个红点已经出了北京地界,正沿着高速向这个方向移动着。红点旁边标记的距离数字在一点点地变小,每刷新一次就少几公里。
他放下手机继续看月亮。
到了十一点多,宋知遥已经困得眼皮打架了,头一点一点的靠在沙发扶手上。温折野把他的外套拿过来盖在他身上,自己继续坐在沙发边缘。春晚的声音已经停了,电视上换成了一片蓝屏。客厅里只剩下时钟的滴答声和宋知遥偶尔翻身的窸窣声,还有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狗叫。
温折野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红点已经接近沁市了,距离从五十变成三十变成十五,最后停在了市区地图的某个点上,不动了。他盯着那个不动的红点看了几秒,不知道他是到了还是停下来歇脚了。
正在这时,楼下传来汽车停住的声音。
那个声音穿过冬天的空气和几层楼的墙壁传上来,不响,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然后是一声车门关上的闷响。然后是脚步声——不重,但一步一步的,走在楼梯间的水泥地面上,由下而上地接近着。
温折野在沙发上坐直了。他看了一眼时钟,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宋知遥还在睡着,翻了个身把外套裹紧了继续睡。脚步声在三楼停下了,然后是两下清晰的敲门声,不重不急,像是怕吵醒整栋楼的人。
温折野站起来走到门口,手在门把手上顿了一瞬,然后拧开了。
门外站着戚行渊。他穿着那件黑色的大衣,衣领上沾着夜里的寒气和一点淡淡的汽油味,头发被风吹得微微乱着,手里拎着两个礼盒,系着暗红色丝带的。他背后是一段被声控灯照亮的三级台阶和一扇模糊的窗外夜色。
他看见温折野开门,目光落在温折野的脸上,顿了一瞬,嘴角弯了一个很轻的弧度:“到了。”
温折野站在门里看着他,看着他大衣领口上那一层还没完全融化的霜气,看着他手里拎着的两个礼盒,看着他眼底因为开了几个小时夜路而泛着的一点点红丝。他看了好几秒才侧开身子让出一条路:“进来。”
宋知遥被门声吵醒了。他迷迷糊糊从沙发上撑起半个身子揉着眼睛:“谁啊……靠!”他看清门口的人时整个人弹了起来,嘴巴张成了一个标准的圆形,“折野!你真是担心什么来什么——不对!他还真来了?”
戚行渊拎着礼盒走进来。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这间不大的屋子,茶几上还摆着半碟橘子皮和一杯没喝完的水,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被子,电视屏幕蓝着。他把礼盒轻轻放在了茶几边角上,声音压低了:“叔叔阿姨睡了?”
“睡了。”宋知遥已经从沙发上跳下来了,赤着脚站在地上看戚行渊,表情介于“好家伙你真来了”和“我该说什么”之间。
温折野把大门轻轻关上了。他转过身看着戚行渊站在客厅里的模样——这个人在北京那些高档会所的包厢里坐惯了,此刻站在这间沁市老小区的旧客厅里,大衣领子还竖着,手里拎着过年走亲戚的礼盒,旁边茶几上放着一碟没吃完的橘子皮和一杯剩了半杯的白开水。这两个画面拼在一起有一种奇怪的、不算违和的柔和感,像是他本来就该站在这儿似的。
温折野开口:“你开了多久?”
“六个多小时。”戚行渊低头把大衣的扣子解开了,“路上没怎么停。”
“吃饭了没有?”
“在服务区吃了根火腿肠。”
宋知遥在旁边插嘴:“就吃根火腿肠?大过年的跑七百多公里就吃根火腿肠——”
“宋知遥。”戚行渊转头看他。
“干嘛?”
“谢谢你收留他。”
宋知遥被他这句话堵得张了张嘴,话到嘴边转了个弯:“那……那应该的。”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自己怂了,又补了一句,“但你不许把他从我这儿抢走!”
戚行渊嘴角弯了一下:“再说。”
两人对看了一眼,宋知遥先败下阵来,缩回沙发上裹紧了外套:“我不管了你们俩自己聊……我好困我先睡了……”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但耳朵明摆着竖着。
卧室的门开了一条缝,宋母披着外套站在门口往外看了看,看见客厅里多了一个人先是愣了一瞬,然后看清了戚行渊手里的礼盒和站在旁边的温折野,笑了一下:“小渊来了?路上累了吧?阿姨给你煮碗面?”
“不用了阿姨,太晚了别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正好还有包好的饺子,煮一煮很快。”宋母已经走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小野你招呼着,别让人站着。”
温折野走过去把沙发上的东西挪了挪:“你坐会儿。”
戚行渊在沙发上坐下来,他刚坐下沙发弹簧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宋知遥在沙发另一端裹着被子面朝里装睡,耳朵明摆着竖着。
宋母从厨房端了一碗热饺子出来放在茶几上:“吃吧,芹菜猪肉馅的,中午包的还剩了些。”她又看了一眼戚行渊,“小渊啊,今晚你跟小野睡,小遥睡沙发。被子阿姨给你拿新的。”
“不用了阿姨,我睡沙发就行——”
“沙发太小了你腿长睡不开,小野那张床够宽。小遥你明早别赖床,把被子叠好了。”宋母说完回卧室了,门轻轻带上了。
客厅安静了下来。温折野坐在戚行渊旁边看着他把那碗饺子吃了,吃得不快但每一口都吃得很干净,最后连汤都端起来喝光了。他吃完了把碗放回茶几上,侧过头看着温折野。
温折野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碗空盘子和半杯凉白开的距离,在凌晨一点多的沁市旧客厅里互相看着。窗外的那枚月亮已经从云层后面完全出来了,亮亮的一弯挂在窗框右上角,把一小片光洒在两个人的膝盖之间。
“走吧。”温折野站起来,“刷牙。”
戚行渊跟着他站起来。两人走过沙发的时候宋知遥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折野……明天早上我要吃你买的鸡蛋灌饼……”
“知道了。”温折野说。
宋知遥没有再出声了。卧室的门关上了,小房间不大,床头灯暖黄黄的亮着,把整间屋子拢进一片柔和的光里。温折野从抽屉里翻出一支没用过的新牙刷递给戚行渊,两人站在卫生间里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挤在一起肩膀碰着手肘。
温折野刷完牙先回到卧室躺下来,面朝墙壁侧躺着,把一半的床留给了外面。他听着客厅里戚行渊轻手轻脚地放牙刷的声音,听着他走到卧室门口时顿了一下脚步,听着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门轴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床垫沉了一下。戚行渊躺了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被子搭在身上。
安静了一会儿,温折野先开口:“你这几天都干嘛了?”
戚行渊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隔着一臂的距离:“吃了两顿饭,走了几桌亲戚,应付了几个人。”他顿了顿,“打了几个电话。”
“打给谁的?”
“打给公司人的。”
温折野没有说话。
“你呢。”戚行渊问,“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温折野的声音在黑暗里轻轻的,“知遥爸妈对我很好。今天去了他外婆家,他外婆做了红烧肉,他表弟特别能说会道,带我们去山顶看了风景。下午去了一个古镇,买了烤红薯和芝麻糖。”
“好吃吗?”
“好吃。”
“那我下次也去。”
温折野翻了个身面朝他。黑暗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那双眼睛在窗外月光余光里微微亮着:“你开了六个多小时的车,就为了来这儿?”
戚行渊也侧过身来面朝他。两个人离得更近了一些,中间隔着被子的一层厚边。“想见你。”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到能听见窗外风声的卧室里每一个字都落在该落的地方,“顺便来拜个年。礼盒里有一盒你上次说好吃的那个老字号的糕,我正好带了。”
温折野看着他。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在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落了一道极细的亮痕,他的眼睛在那道亮痕旁边微微眨了一下。“你有话想跟我说吗?”温折野问。
戚行渊沉默了一会儿:“有。等天亮再说。”
“那先睡觉。”
“好。”
两个人重新平躺下来。被子下两个人的手隔着一段距离搭在床面上,温折野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窗外沁市的风又吹了一阵,把窗帘吹得鼓起一个弧度又落下去,月光在两个人的身上晃了一晃又稳住了。
温折野闭着眼说:“晚安。”
“晚安。”戚行渊的声音很轻。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窗外的风还在吹,月亮还挂在窗框右上角,地面上那一小片光从膝盖位置慢慢移到了胸口又移到了枕头上。远处的山在夜色里沉沉地睡着,沁市的街道上铺着一层清冷的月光,整座城市都睡熟了。
卧室里两个人的呼吸声慢慢交叠在了一起,不急不缓的,像是在做同一个频率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