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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除夕的温情 除夕当天宋 ...


  •   除夕那天清晨,温折野是被炸醒的。

      他整个人从浅眠里弹了一下,睁开眼的时候天花板上还有一道被窗外闪光映出来的、短暂的白晃晃的光。紧接着又是几声,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把一串鞭炮挂在楼下的电线杆上点了。然后是从更远处传来的、零零碎碎的闷响,像是整个城市都在这天早晨苏醒过来,伸了一个懒腰,打了一串没完没了的喷嚏。

      宋知遥在旁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上,闷闷地嘟囔了一句:“这才几点啊谁啊……大过年的不让睡觉……”

      温折野摸到手机按亮看了一眼,七点四十三。窗帘缝里的天已经亮了,灰白白的冬日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墙角的柜子上落了一道细细的亮线。他听见厨房那边传来乒乒乓乓的响——是锅碗被搬出来又搁下去的声音,还有宋母不知道在跟谁说话,声音隔着两扇门传过来嗡嗡的。

      他想再躺一会儿,但那鞭炮声没有停的意思,一阵接一阵的,像是整个沁市的人都在抢着第一个把年味放出来。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了枕套上洗衣粉的清香和一点点阳光晒过的味道,暖烘烘的。他闭了一会儿眼,最终还是坐了起来。

      宋知遥还蜷在被窝里,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只春卷。温折野伸手隔着被子拍了拍他:“知遥,起来了。”
      “唔……再睡五分钟……”
      “你妈已经起来忙了。”
      “我听见了……但她忙她的我睡我的……”

      温折野没有再叫他了。他穿上外套推开卧室门,一股浓烈的、混合着热油和面香的暖风扑面而来。厨房里宋母正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花围裙在灶台前面忙着。灶台上的锅里翻着滚烫的油,她左手从旁边的盆里抓起一团已经调好的肉馅,在手心里团了团挤出一个圆球,右手拿勺子一刮,那个浑圆的丸子顺着勺沿滑进了油锅。滋啦一声,热油翻滚着把丸子裹了进去,不一会儿就浮了起来变成金黄酥脆的一颗,在油面上咕嘟咕嘟地打转。

      灶台旁边的盘子里已经码了满满一盘炸好的驴肉丸子,金黄的色泽在厨房的日光灯底下泛着油润润的光。旁边还有一碟刚出锅的小酥肉,裹着面粉糊炸得外酥里嫩,花椒粒嵌在表面,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蒸锅在另一个灶眼上冒着白汽,盖子偶尔被顶开一条缝漏出一股面食特有的麦香。

      宋母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小野醒了?怎么不多睡会儿?年夜饭还早呢。”

      “睡不着,外面太热闹了。”温折野走到厨房门口,“阿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不用不用!你去看电视就行!茶几上有花生瓜子自己拿——”

      “阿姨,我帮你炸丸子吧。”

      宋母回头看了他一眼。温折野站在厨房门口,脸上还带着刚起床的一点倦意,眼睛下面有一道浅浅的睡痕,但眼神是认真诚恳的,像这句话他想了才说出口的。宋母看了两秒,笑了一下,从灶台下面的抽屉里翻出另一条围裙递过去:“行,那你帮我搓丸子。那边盆里是调好的馅,你左手抓一团用虎口挤,右手拿勺子刮,别挤太大,核桃那么大就行,大了炸不透。”

      温折野把围裙系上走到灶台旁边,低头看那盆肉馅。粉红色的肉糜里掺着翠绿的葱末和姜末,表面泛着一层油润的光,闻起来咸香扑鼻。他学着宋母的样子用左手虎口挤出一团肉馅,右手拿勺子刮下来——第一颗形状不太圆,边角有点歪,像一颗没睡醒的丸子。他把它小心地放进了油锅,滋啦一声油花溅起来,溅到了他的手背上烫了一下。

      宋母在旁边看见了,把围裙擦了擦手递过来一副长筷子:“你离远一点放,油温高着呢。”

      温折野接过来试了第二颗。这一次圆了一些,第三颗更圆了。他慢慢找到了手感,挤、刮、放的动作越来越顺,一颗接一颗的丸子从他手里滑进油锅,在热油里翻滚着变成金黄色。他站在灶台边和宋母并肩干着,油锅滋啦滋啦地响着,蒸锅的白汽在两人头顶翻卷着升上去。

      宋父在客厅里已经忙开了。他搬了一把凳子踩上去,把去年贴的对联撕下来换上新的。红纸黑字的“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被他用浆糊刷好按在门框两边,又横批“万象更新”贴在了门楣正中间。他下来退后两步看了看,歪了歪头又上去把左边那副往上提了提,再退后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宋知遥的卧室门也终于开了。他从里面晃出来的时候头发炸成了一蓬鸟窝,睡衣扣子系错了一粒,整个人带着一股没睡饱的迷糊气。他站在客厅中间先仰头吸了一下鼻子——油炸的香气灌了满怀,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就亮了:“妈!炸丸子!”

      “在厨房呢,你闻见香了还不过来帮你妈端盘子?”

      宋知遥晃进厨房的时候看见温折野系着围裙站在灶台边搓丸子,愣了一下。他揉了揉眼睛又揉了一下,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折野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比你早一会儿。”
      “你还会搓丸子?”
      “刚学的。”

      宋知遥走过去凑近看了看温折野手里那颗正在被挤出来的丸子——圆溜溜的,表面光滑,大小均匀,跟他妈炸的那些放在一起几乎分不出区别。他抬头看了温折野一眼,表情里有一种“我的人就是厉害”的得意:“行啊折野,这手艺可以出摊了。”

      “你端过去吧,这盘好了。”温折野把新炸好的一盘丸子递给他。

      宋知遥端着盘子往客厅走了两步又回头:“妈!那些花馒头呢?蒸好了没?”

      “蒸好了在锅里呢你端过去晾着。”宋母揭开蒸锅盖子,白汽轰地涌出来,笼屉里躺着几个胖乎乎的花馒头——有的捏成了小兔子的形状用红豆点了眼睛,有的编成了辫子花的模样表面撒了红曲粉的碎点,还有一些圆圆的馒头上面放着一个红枣。宋知遥放下丸子又去端馒头,嘴里已经叼了一个兔子馒头的一只耳朵,含含糊糊地说着“好烫好烫”。

      温折野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弯了一下,继续低头搓丸子。

      供奉财神的供桌也摆起来了。客厅靠东那面墙上贴着新换的财神像,前面放了一张小方桌,桌上摆着三盘供果、一盘炸好的丸子、一盘小酥肉,还有一个装满了米的香炉。宋父点了三炷香插进去,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客厅的日光灯底下织成一层薄薄的白纱。他对着财神像微微鞠了一躬,嘴里念叨了什么,声音太小了温折野没有听清。

      院子外面的鞭炮声又密了一阵。远处有小孩在喊什么,笑声尖尖细细的穿过几层墙壁传进来。温折野把最后一颗丸子放进油锅里,直起腰看了一眼窗外——楼下的空地上几个孩子在放小摔炮,穿着新衣服的小人影跑过来跑过去,在灰白的冬日光线里像一串跳动的彩色珠子。

      他把围裙解下来挂好:“阿姨,还有什么要帮忙的?”

      “没了没了,你歇着去。等会儿中午吃炸酱面,简单吃点,晚上再吃好的。”

      宋知遥已经抱着那盘兔馒头坐在沙发上看了起来。他一边看电视里放着的春节特别节目一边往嘴里塞花生米,腮帮子鼓鼓的,两只脚翘在茶几边沿晃着。看见温折野走过来他往旁边挪了挪给温折野腾出一半沙发:“坐坐坐!你看这个——这个主持人去年也穿了红衣服今年又穿了红衣服——他是不是只有一件衣服——”

      温折野坐下来接过他递过来的花生米磕了一颗。电视里的声音和窗外零星的鞭炮声叠在一起,厨房里宋母还在炸着什么,滋啦滋啦的声响一阵一阵的。茶几上摆着两碗刚煮好的炸酱面,面条白生生地码在碗底,上面浇了一勺深褐色的肉酱,旁边配了一小碟黄瓜丝和焯过水的豆芽。

      宋母端着自己的面碗从厨房出来,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中午简单吃,晚上那顿才是正经的。”

      温折野低头拌了拌面,肉酱的咸香裹着热气往上涌。他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面条筋道,酱香浓郁,黄瓜丝的脆爽中和了酱的厚重,满口的满足感让他不由自主地多夹了一筷子。宋知遥在旁边已经呼噜呼噜地吃上了,碗底见了大半才抬头:“爸!你下午不是说要带我们去逛大集吗?”

      宋父在阳台那边收了晒了一早上的棉被,拍了拍:“去。等吃完饭消化消化咱就走。”

      宋知遥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宋父走进来坐下端起了自己的面碗,“你妈写了个单子,下午去买齐了。你俩也去逛逛,一年到头的大集也就这阵子热闹。”

      宋母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宋父:“都写在上面了,香菜、蒜苗、还有那种细的粉条,别忘了。再买两条鱼,年夜饭得有一条整鱼。”

      宋父把纸条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里:“行了,你俩赶紧吃,吃完换衣服咱出发。”

      下午两点刚过,宋父推出了一辆半旧的三轮车。蓝色的车斗,边沿被磨得有些发亮,后斗里铺了一层干净的旧布,宋母把两个小马扎放进去拍了拍:“你俩坐后头,你爸蹬车。”

      温折野看着那辆三轮车愣了一瞬。宋知遥已经爬进后斗坐上了小马扎,伸手拍了拍旁边的空位:“来啊折野!坐三轮逛大集,沁市特色!”

      温折野跨进后斗坐下来。三轮车的车斗不大,两个人并排坐着刚好,膝盖和膝盖挨着,他握着车斗边沿的铁杆,铁杆被太阳晒过,摸上去微温的。宋父跨上前座踩下踏板,链条发出咔嗒一声响,车缓缓地动了起来。

      冬天的风吹在脸上干冷干冷的,但太阳暖融融地晒在后背上,冷和暖在身体表面交汇成一种奇妙的舒服感。宋知遥坐在旁边手里攥着那张购物清单,嘴里念着“香菜蒜苗粉条鱼”,像是怕忘了似的。三轮车穿过沁市灰扑扑的街道,路边挂满了红灯笼,小店的玻璃窗上贴着剪纸的窗花,有人家门口还挂着一串晒干的红辣椒,在风里微微晃着。

      大集上的人比温折野想象的要多得多。一拐进那条街他就愣住了——人潮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密密匝匝地填满了整条街道。卖春联的摊子支着红彤彤的棚子,对联和福字挂了一排又一排,风吹过去哗啦啦地翻着响。卖糖果的摊上五彩缤纷的糖堆成小山,包着透明玻璃纸的水果硬糖在太阳底下闪着光。

      卖冻货的铺子前面排着队,带鱼和黄花鱼码得整整齐齐冻成了硬邦邦的板子。空气里混着炸货的油香、糖炒栗子的焦甜、还有鞭炮燃放过后残留的一丝硫磺味。人声嘈杂得像一锅煮沸了的水,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小孩子的哭笑声、远处传来的一阵锣鼓声,全部裹在一起一股脑地往人的耳朵里灌。

      宋父把三轮车停在集口的空地上:“你俩去逛吧,一个小时在这儿碰头。别跑太远,别乱买东西。”他把那张购物单折好放进口袋,“我去买你妈要的东西。”

      宋知遥拽着温折野就钻进了人潮里。两个人的身影很快被挤挤挨挨的人群淹没了,宋知遥在前面开路,一边走一边回头确认温折野跟上了没有:“别走散了!每年大集都有走丢的小孩——虽然你不是小孩——但你也别丢了!”

      他们先挤到了一个卖鸡蛋糕的摊前。铁质模具在炉子上烤得冒着热气,老板娘掀开盖子,一整盘金黄的小蛋糕冒着白汽被翻了出来,圆鼓鼓的表面烤出了一层焦糖色的硬壳。宋知遥掏出几块钱零钱买了一小袋,拿到手就递了一颗给温折野:“趁热吃,凉了不香。”

      温折野接过来咬了一口。外壳微脆,里面松软温热,蛋香和面香在嘴里化开,甜味不重刚好。他嚼着又咬了一口,宋知遥在旁边已经吃上了第二颗。

      然后他们挤到了卖冰糖葫芦的摊前。红艳艳的山楂串在竹签上裹着亮晶晶的糖壳,在冬日的太阳底下像一串串被冻住的玛瑙。宋知遥挑了两串,递了一串给温折野,自己咬了一口最先那串的顶端那颗,糖壳咔嚓碎在嘴里,他眯起了眼:“还是这个味儿。”

      再往前走是卖炒货的摊子,瓜子花生核桃仁一字排开。卖冻梨的大爷面前摆了一筐黑乎乎的冻梨,硬得像石头,但宋知遥说拿回去放水里泡软了咬开一包甜水特别好喝。又路过一家卖糖画的摊子,老爷爷用小铜勺在石板上浇出一只蝴蝶又浇出一条龙,旁边围了一圈小孩子眼巴巴地看着。

      温折野手里拎着鸡蛋糕的纸袋和半串没吃完的冰糖葫芦走在这条挤挤挨挨的街上,身边是宋知遥叽叽喳喳的声音:“哎折野你看那边——那家卖什么的排了那么长的队——哦卖豆沙包的——排这么长不吃了——哎那边有卖手工麦芽糖的你要不要尝尝——”

      走着走着他忽然站住了脚,伸手戳了戳宋知遥的胳膊:“知遥,你看那边。”

      宋知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街道拐角的地方支着一顶红白相间的遮阳伞,伞下面放着一个小小的柜台,柜台上立着一块塑料牌子,白底红字写着“蜜雪冰城”四个字。旁边的价目表上只写着一种饮品:柠檬水,四块五一杯。

      宋知遥的嘴角咧开了:“呦嘿!大集上还有蜜雪冰城?高低整一杯!”他拉着温折野挤过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扫了码,对柜台后面的小姑娘豪气地说了一句:“两杯柠檬水!”

      两杯柠檬水到手的时候杯壁上凝着细小的水珠,冰冰凉凉的。宋知遥把吸管插进去先喝了一大口,然后举起杯子对着温折野,下巴微微抬着,表情里带着一种刻意做出来的得意:“18岁,不靠父母不靠任何人,全凭自己本事——全款拿下蜜雪冰城柠檬水两杯。”

      他对着温折野挑了一下眉。

      温折野无语地看着他,嘴角却弯了一下。他低头吸了一口自己那杯柠檬水,酸甜冰凉在舌尖上化开,把他嘴里的糖葫芦甜味冲淡了一些。宋知遥还在旁边维持着那个“我很得意”的表情,眼睛亮晶晶地等着温折野的回应。

      “你18岁已经过了大半年了。”温折野说。
      “过了也是18岁!18岁就是18岁!”
      “那你明年19了怎么办?”
      “明年再说!今天我就18!”宋知遥又喝了一大口柠檬水,打了个满足的嗝。

      两人又逛了一会儿,在一个卖手工春联的摊前停了几分钟看老师傅现场挥毫。红纸铺开,毛笔蘸饱了墨,一个“福”字落下去笔锋遒劲,墨迹还没干透就被旁边的人卷走了。宋知遥想买一副但想了想家里已经贴好了,又拉着温折野走了。

      逛了快一个小时的时候宋知遥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爸?哦好了好了我们往回走了——嗯买啥了?就吃了点东西没买别的——行行行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拽了拽温折野的袖子:“走了走了,我爸买完东西了。”两人回头往集口的方向挤,经过卖糖葫芦的摊子时宋知遥又买了两串攥在手里,“带回去给我妈一根给我爸一根。”

      回到三轮车旁边的时候宋父已经把购物袋装满了后斗的一角。香菜蒜苗粉条鱼满满当当的,外加一大袋不知道什么的干货。宋知遥爬进后斗坐回小马扎,把糖葫芦递给他爸一根:“爸给你的。”

      宋父接过来看了一眼,也没说什么,咬了一颗山楂嚼着,跨上前座蹬动了三轮车。回去的路上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橘红色的光斜斜地铺在街道上,把人和车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温折野坐在后斗里手握着铁杆,风吹过来凉凉的,但他手里那杯柠檬水还没喝完,冰块在杯底晃着叮叮响。

      三轮车停在家楼下的时候天边的云被染成了粉紫色。上楼推开门,一股更浓烈的饭菜香扑过来。宋母已经把灶台收拾出来又开始忙晚上的年夜饭了,案板上摆着切好的菜码,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看见他们回来她抬头喊了一句:“回来了?把东西放厨房来!”

      宋父把购物袋拎进厨房,宋知遥跟着进去把糖葫芦递给他妈。温折野站在客厅里看着这间不大的屋子——墙上新换的对联,窗玻璃上贴着剪纸的窗花,供桌上那三炷香已经烧了一半,灰白色的香灰直直地立着还没落下来。夕阳的光从阳台窗户照进来铺了大半个客厅,把一切都染成了暖融融的金红色。

      宋知遥从厨房出来走到温折野面前,拽了拽他的袖子:“走,跟我来。”
      “去哪?”温折野被他拉着往卫生间的方向走。
      “洗头啊!”宋知遥扭头看着他,一脸理所当然,“今天可是全国洗头日!”

      温折野被他拽进了卫生间,一脸无语地看着他:“全国洗头日?谁定的?”

      “没有人规定,只不过是大年初一不能洗头,然后大家就都赶在除夕前洗头。网友们原本只当这是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上网后发现所有人都是这么做的,于是大家便把除夕称作“全国洗头日”。”

      宋知遥有理有据的讲着,温折野都被他弄无语了。

      宋知遥已经拧开了水龙头,热水哗哗地流出来,白汽很快漫满了小小的卫生间。他伸手试了试水温,然后从架子上拿下一瓶洗发水挤了一大坨在手心里,“来来来别愣着,你也洗,咱俩一块儿,省水!”

      温折野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嘴角抽了一下:“你认真的?”

      “非常认真!你快点,水烫着呢!”宋知遥已经把脑袋伸到水龙头下面了,热水浇在他头发上,他闭着眼缩着脖子,像一只被淋了雨但还挺享受的猫,“折野——你洗不洗?你不洗我可自己洗完了啊——”

      温折野看了他两秒,叹了口气,走过去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后挂钩上,弯腰把脑袋伸到了旁边的水龙头底下。热水浇上来的时候他整个人轻轻抖了一下,烫得头皮发麻,但很快就适应了温度,热水顺着发丝往下淌,蒸腾的白汽把整面镜子糊成了一片朦胧的白色。

      宋知遥在旁边闭着眼搓头发,满头的白色泡沫在热水里冲下去又搓起来,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的歌:“洗一洗呀洗一洗,晦气全洗掉——折野你搓开了没有?要搓到起泡泡才算干净!”

      “起了。”温折野低头搓着头发,热水冲下来把泡沫带进排水口,他睁不开眼,只能感觉到水流的温度和宋知遥在旁边哗啦哗啦划水的声音。两个人挤在沁市这间不大的卫生间里,两只水龙头哗哗地响着,白汽把小小的空间填得暖烘烘的,像一只被蒸笼盖住了的包子铺。

      宋知遥先洗完,拿毛巾胡乱擦了一把头发把湿漉漉的脑袋凑到温折野面前:“你看我是不是白了一个色号?”

      “你头发在滴水,别甩我身上。”

      “我没甩——你快点洗!洗完咱俩去看我妈包饺子!”

      温折野把头发上的水拧干,用宋知遥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抬头的时候看见镜子上全是白汽,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自己的轮廓。他把脸上的水抹了一下,推开卫生间的门走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冒着微微的热气。

      宋知遥已经蹦到了客厅里,湿头发被他胡乱扒拉了两下就翘着一根一根地支棱着,像个炸了毛的刺猬。他已经凑到了茶几旁边看着他爸妈包饺子,嘴里还在嚷着:“妈!我洗好了!新的一年我肯定不秃头!”

      “你本来就没什么可秃的。”宋母头也没抬地回了一句。

      温折野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湿头发上的水珠落了一点在衣领上洇出深色的圆点。他接过宋知遥递来的一块干毛巾搭在脖子上,看着茶几上那一排排码好的白胖饺子,盖帘已经铺满了大半,宋父还在擀皮,宋母的手指翻飞着捏褶子,一个接一个的饺子落进盖帘里排着整齐的队列。

      傍晚的时候宋母和宋父开始包饺子了。面板搬到了客厅的茶几上,擀面杖滚过去,一张张圆圆的饺子皮从宋父手里飞出来,宋母在旁边包馅捏褶,手指翻飞间一个个白胖的饺子整整齐齐地码在盖帘上。温折野坐在旁边看着,也想帮忙捏了几个,虽然褶子不如宋母的匀净,但也算没散开。宋母看了他手里的饺子夸了句“包得挺好的”,温折野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

      宋知遥在旁边也凑过来:“妈!给我揪一小团面团让我玩!”
      宋母看了他一眼:“你多大了还玩面团?”
      “过年嘛!给我一小团就行!”

      宋母无语地揪了一小团扔给他。宋知遥接过来高兴地分了半个递给温折野:“来你也玩!咱俩捏点好玩的!”

      温折野手里被塞进那半团柔软的白面。他低头捏了两下,面团在掌心里温热绵软,带着面粉特有的那种细腻的触感。他捏了一只小小的兔子,耳朵太长了一只要掉不掉的。宋知遥捏了一只饺子形状的但故意把它捏成了三角的,两人把各自的作品放在盖帘的边角上挨着,宋母看见了笑了一声也没说什么。

      天彻底黑了之后外面忽然传进来一阵炸响,更密集的鞭炮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宋知遥从沙发上一跃而起:“走折野!下楼放烟花去!”

      温折野跟着他下了楼。宋知遥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小的小铁盆,黑乎乎的,边沿有点生锈。温折野看着那个盆:“你拿这个干什么?”

      “待会你就知道了。”宋知遥神秘地笑了一下。

      楼下的空地上已经有人在放烟花了。几个小孩在远处摔着小炮,咯咯的笑声在夜风里传过来。宋知遥在空地上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圆锥状的小烟花放在水泥地上,又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把引线点燃了。火花滋啦滋啦地亮起来,宋知遥不慌不忙地把那个小铁盆扣了上去。

      烟花在铁盆底下炸开了。温折野只来得及看见一道火光从盆底边缘挤出来,紧接着铁盆被一股力量掀飞了,咣当一声砸在地上,滚出去两圈歪倒在了旁边。水泥地上被铁盆砸出了一个小小的坑印,而铁盆落地的地方——温折野低头看了看——那块地是好的,但铁盆飞出去的时候带着火花在地上划出一道焦黑的弧线,像一道小小的、转瞬即逝的流星尾巴。

      宋知遥蹲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看到了吧?扣上盖子它就飞了!飞多高取决于烟花多大!”他站起来跑过去把铁盆捡回来,“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他放了一个大的。铁盆被崩得更高,飞出去老远咣当咣当地滚了好几圈停下来。温折野看着那个歪在地上还在微微晃的铁盆,又看着宋知遥跑过去捡的样子,嘴角弯起来。宋知遥回头冲他喊:“你别光看啊!你来放一个!”

      温折野走过去蹲下来。宋知遥递给他一个小烟花和打火机,他点了引线,看着火花蹿起来的时候把铁盆扣了上去。铁盆被崩得弹起来又落下砸在地面上,声音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笑。

      宋知遥在旁边拍着手笑:“你学会了你学会了!以后过年你就是我的放烟花搭子了!”

      温折野蹲在冬夜的冷风里看着地上那道焦黑的弧线慢慢暗下去,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散。他以前没有这样放过烟花。在老家过年的时候,奶奶会买一小串挂鞭挂在院门口的树枝上点了,响声短而脆,然后他们俩就站在院子里看邻居家的烟花在天上炸开。那时候的烟花好高,隔着一整片县城的天,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现在他在沁市。蹲在楼下灰扑扑的水泥地上,手边是一个有坑的小铁盆,旁边蹲着一个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的人。烟花炸开的时候天上是亮的地上也是亮的,分不清哪个更近。

      玩了好一会儿天更黑了。远处的高空烟花开始密集起来,一朵一朵在夜幕里绽开,把整片天幕染成不断变化的颜色。宋知遥仰着头看了一会儿,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我妈喊我们上楼吃饭了。走吧。”

      两人上楼的时候温折野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是戚行渊的消息。一张照片,一桌子丰盛的年夜饭,白瓷盘里码着精致的菜,桌边的红酒杯在灯光里反着光。下面跟了一段文字:“吃了吗?”

      温折野站在楼道拐角回了一句:“还没有。”
      那边回得很快:“还习惯吗?真不需要我去接你?”
      温折野靠墙站着:“习惯了。”
      “除夕快乐。”然后是一个转账消息,52000。
      温折野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太多了。”
      “不多。”又一条语音跳出来。温折野把手机贴到耳边,那边戚行渊的声音低低的,带一点背景里的杯盏碰撞声和模糊的谈笑声,像是他走到了一扇门后面说话:“你都是我的人了,这点钱不算什么。就当——提前替你老公保管钱,好吗?”

      温折野握着手机站在楼道里。声控灯在安静了几秒之后灭了,他站在黑暗里听着手机里刚才那段语音的回声还在脑子里轻轻地转。他低头打了三个字:“好。”又打了一行:“不说了,上楼吃饭了。”
      “好。”那边回了一个字,又补了一句:“新年快乐,折野。”

      温折野把手机收好,迈步上楼的时候,忍不住点开了宋清辞的主页。宋清辞刚发了一条动态,配的照片上是一大桌精致的年夜饭。菜色和摆盘和戚行渊发来的几乎一模一样,甚至连桌边那几道红酒杯的反光角度都差不多。配文写得温软动人:“佳肴满桌,家人与他的红包叠在掌心。谢谢行渊的爱与包容。我好幸福。”

      底下评论已经刷了几十层。“天啊太幸福了”“99!”“酸了酸了辞哥好福气”“这样的好男人哪里找”“呜呜呜我也想有个行渊”……每一条都带着满屏的心形符号和流泪的表情。

      温折野看了几秒,拇指轻轻一划,关了手机屏幕。楼梯间的声控灯在他抬手的一瞬亮起来,暖黄的光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晃了一下又稳住了。他什么都没想,也什么都没刻意去不想。他就把手机放回口袋,三步并两步迈完了最后几级台阶,推开了宋家那扇贴了红色新春联的铁门。

      “快坐下吃饭!就等你了!”宋知遥在餐桌边朝他招手。桌上已经摆满了盘碗碟盏,热腾腾的香气把整间屋子填得暖洋洋的。宋母正把一整条清蒸鱼端上来,宋父在给每个人面前的杯子里倒果汁。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的开场歌舞声从客厅那头传过来,热热闹闹的,和桌上的碗筷碰撞声、宋知遥的喊声、厨房里最后一点滋滋的油响混在一起,成了年夜饭特有的那种温柔而厚实的背景音。温折野坐下来,碗里已经被宋知遥夹了一块红烧排骨过来,碗边还放着一颗刚炸好的驴肉丸子。

      “吃吃吃!凉了就不好吃了!”宋知遥嘴里塞着东西含糊不清地说。

      宋母又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凉拌木耳:“小野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温折野低头吃了一口。排骨炖得酥烂,酱汁裹着肉丝在嘴里化开。他嚼着嚼着,把那一点被压得很深的东西和肉一起咽了下去。电视里的小品演员正在用夸张的方言喊着什么,宋知遥笑得被果汁呛了一鼻子,宋母拍着他的背笑骂“慢点喝”,宋父端着酒杯看着他们娘俩嘴角弯着。

      外面的烟花还在放。隔着窗玻璃传进来一声声闷响,偶尔有一道亮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在天花板上晃一下又消失了。那顿年夜饭吃了一个多小时,桌上的盘子空了七七八八,剩下的一点被宋母收到厨房里保鲜膜盖好了留着明天吃。

      收拾完了四个人坐到沙发上围着电视看春晚。宋知遥靠在沙发中间,左边他妈右边他爸,脚架在茶几上横在温折野面前的空隙里。温折野坐在沙发边缘,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了一会儿电视又看了一会儿窗外的焰火。

      宋知遥开始模仿春晚小品里的角色。他用一个不明所以的口音学着演员说话,把“我给你拜年了”说得七弯八拐的,宋母笑得捶沙发垫子,宋父也被逗得肩膀直抖。温折野在旁边看着他那张因为表演而涨红了的脸,嘴角弯着一直没放下来。

      倒计时快到了。电视里的主持人们站成一排举着话筒开始喊,宋知遥从沙发上蹦起来冲到窗边,宋母和宋父也站起来了,温折野也站了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沁市的夜被烟花照得明明暗暗的,远处的近处的,红的绿的银的,一朵接一朵在天幕上炸开又散落,像是整个夜空被铺成了一幅不断变幻的彩色织锦。

      “五——”

      宋知遥的声音喊着,宋母笑着接了一声“四”,宋父沉沉的嗓音响起来“三”,温折野站在他们旁边,嘴唇跟着动了一下:“二——”

      “一!”

      烟花在那一瞬间密成了一片。几乎分不清哪一朵是哪一朵了,整片天空被照亮了又暗下去又亮起来,声音叠着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宋知遥趴在窗框上仰着头哇哇地喊,宋母搂着宋父的胳膊笑着看天,温折野站在他们旁边,手机在手心里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新年快乐。永远爱你。”

      他看了两秒,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握在手里,继续抬起头看着窗外。花火在天幕上散成无数道金色的细线缓缓垂落,被风扯散了,最后消失在了夜幕里。

      宋知遥回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折野!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温折野说。
      宋母也转过头来:“小野,新年快乐啊,在阿姨这儿跟在自己家一样。”
      “谢谢阿姨。”

      宋父没说话,伸手在温折野的肩头上拍了两下,力道不重,但手掌落下来的时候温热的掌心隔着衣料压了一瞬。温折野的喉咙动了动,嘴角弯起来。

      烟花还在放。整座沁市都亮着,欢腾着,笑着,叫着。新的一年就在这一片震耳欲聋又温暖到几乎要把人裹进去的声响里,走过了门槛。温折野站在这一家人的旁边看着窗外,手里那杯茶已经凉了,但他还握着。他握着它,像握着这整座城市在除夕夜里分给他的一小块暖意。

      那块暖意不大,刚好够他揣着,跨进新的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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