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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宋知遥家乡的温情 宋父母热情 ...


  •   高铁在下午四点多的时候缓缓停靠在了沁市站台边。车门打开的一瞬间,一阵干燥凛冽的冬风涌进来,和北京那种干冷不太一样,沁市的风里裹着一点淡淡的煤烟味道和不知谁家做饭飘出来的油香,像一双粗糙但温热的手掌迎面捧了一下又松开了。

      温折野提着行李箱走出车厢的时候,宋知遥已经蹦到了站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的脸被风吹得泛红,眼睛却亮得惊人,整个人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绳子从头顶拎着往上一拽,所有的精神气都在这一刻被灌了回来:“到家了到家了到家了——这空气一闻就是我家的味道!”

      温折野走在他后面,看着宋知遥在站台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一个举着牌子的人面前。那人穿着深蓝色的制服,戴着一副白手套,手里举着的牌子上写着“温先生”。看见两人走出来,那人微微欠了欠身:“温先生,宋先生,戚总安排我送二位回家。车已经在外头等着了,行李交给我就好。”

      宋知遥刚要点头道谢,目光越过那个工作人员的肩头落在了出站口外面的人群里。他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被点燃的小炮仗一样猛地蹦了起来:“妈!爸!”

      出站口外面站着两个人。一个矮矮胖胖的中年女人穿着一件枣红色的羽绒服,头发烫着微微的卷,手里攥着一个保温杯,正伸着脖子往里面张望。旁边站着一个比她高出大半个头的男人,黑脸膛,眉骨宽宽的,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服,嘴角弯着,目光牢牢地锁在宋知遥身上。

      宋知遥拽着温折野就往那边跑,行李箱的轮子在站台上咕噜咕噜地碾出一串响。他扑到那两个人面前的时候整个人几乎是撞进去的,一边一个把两个人一块儿搂住了:“妈——爸——我回来了——”

      宋母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保温杯晃了一下,另一只手已经紧紧搂住了宋知遥的后背。她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先伸手在他后背拍了好几下,又退后半步捧着他的脸左右看了看:“瘦了瘦了,下巴都尖了。”

      “没有!还胖了两斤!妈我期末考全过了!”

      宋父在旁边没说话,只是伸手在宋知遥的肩膀上使劲按了一下,那力道大得宋知遥整个人歪了歪,又咧嘴笑了。宋母这才把目光从宋知遥身上移开,落在后面两步远的温折野身上。她上下打量了一遍温折野,眼神从陌生变成温和,再变成一种像是自家孩子被老师表扬了似的满意:“你就是小野吧?哎哟,听遥遥说了好多回,长得白白净净的,又高又帅。”

      温折野往前走了一步,微微欠了一下身:“阿姨好,叔叔好,打扰你们了。”

      “说什么打扰不打扰的!家里多个人过年才热闹!”宋母一把接过温折野手里的行李箱,温折野想推辞,她的手劲却出乎意料地大,箱子已经被她稳稳地拎在了手里,“走走走,你叔叔在那边等着呢,咱们回家再说。”

      宋知遥已经跟着他爸往前走了,边走边拽着他爸的胳膊不知道在说什么。宋父低着头听着,偶尔嗯一声,嘴角一直弯着。宋母走在温折野旁边,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小野啊,阿姨也不知道你爱吃啥,就做了几样家常菜。遥遥说你爱吃黄焖鸡,阿姨特意去菜市场挑了只土鸡,今早刚杀的,可新鲜了……”
      “阿姨您太客气了。”
      “客气啥,以后你就把这当自己家。遥遥跟你住一屋,他皮实,你要是不方便就跟阿姨说。”

      温折野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步踩在站台的水泥地面上,一步一步地跟着往前走。周围是春运时节车站里独有的那种混杂着倦意和期盼的嘈杂声,行李箱的轮子在他前后左右碾着地面发出闷闷的响。他听着宋母絮絮叨叨的声音和前面宋知遥跟他爸比手画脚的说话声,忽然觉得嗓子里有一小块地方堵了一下,很轻,像被一根极细的羽毛蹭过了喉管。他吞咽了一下把那股劲压了下去,抬起头的时候嘴角弯着一个不深不浅的弧度。

      那辆戚行渊安排的车停在出站口外面。黑色的商务车,车身锃亮,在冬日下午灰白的阳光底下反着光。宋知遥跑到车旁边的时候刹住了脚回头看他爸妈:“妈,咱坐这个回去?”

      宋父没见过这阵仗,绕着车走了半圈:“这车……小野的朋友安排的?”

      温折野点了点头:“叔叔,他是我朋友,听说我过来过年,就帮忙安排了一下。”

      宋父张了张嘴,最后转头看了宋母一眼,宋母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彼此都懂的、乡下人进大观园似的表情。宋母把行李箱交给了司机,拍了拍手上的灰:“那行,那咱们就蹭一回高级车。”

      坐进车里之后宋知遥坐在了中间那排靠窗的位置,把温折野按在了自己旁边。宋父宋母坐在后排,司机帮他们关好门之后绕到前面发动了车。车里的暖气开得足,座椅皮面软软的,整个车厢安安静静地往前滑行。宋知遥趴在窗户上往外看,嘴里念叨着“这条路修了新路灯”“那家店换招牌了”“哎那个菜市场还在呢”,像一只回到家之后闻着每一寸气味都要确认一遍的小狗。

      宋母从后排探过身来拍了拍温折野的椅背:“小野啊,从北京回来坐了好几个小时吧?累不累?”
      “还行阿姨,高铁挺快的。”
      “那就好那就好。咱家离车站还得开一阵子,你先歇会儿,到了阿姨叫你。”

      温折野嗯了一声靠在座椅里偏过头看着窗外。车已经从车站的主路拐进了更窄的街道,路边的建筑越来越矮、越来越旧,那些灰扑扑的楼墙上贴着各种广告,晾衣杆从窗户里伸出来挂着花花绿绿的衣服。街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卖水果的摊子用塑料布罩着怕冻,烤红薯的铁炉子摆在店门口冒着白汽,隔着车窗都能闻到那股甜腻腻的焦香味。路上的电动车和三轮车挤挤挨挨地穿行着,偶尔有自行车铃铛响两声,脆生生的,在冬日的空气里传出去很远。

      车开了快一个小时,路越来越窄,最后在一排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老楼前面停了下来。楼不高,六层,外墙是那种八十年代常见的灰白色水刷石,有些地方的水泥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楼下的空地上停着好几辆电动自行车和一辆盖着防雨布的三轮车,几只麻雀在电线杆之间跳来跳去。

      宋知遥第一个推开车门跳了下去。他站在楼下那片灰扑扑的水泥地上仰头看了一眼六楼那扇熟悉的窗户,然后转过来对温折野张开双臂:“欢迎来到我家!”

      温折野下车的时候宋母已经把他和宋知遥的行李从后备箱里搬出来了。温折野赶紧上去帮忙拎了箱子:“阿姨我来就行。”

      “哎哟不用不用——”

      “我来吧。”温折野把两个箱子都接过来,宋母的手劲没有他想的那么大,但她的手掌粗糙温热,指根有一层硬硬的茧,像搓了太多东西之后磨出来的。温折野的手碰到了她的手背,那个触感让他整个人轻轻顿了一瞬。像奶奶的手。不完全是,但那种温热的、带着一层薄茧的粗糙掌心,让他恍惚了一秒。

      他低头把箱子拎起来:“阿姨,几楼?”

      “三楼,不高。就是楼里没电梯,得辛苦你爬一下了。”

      “没事。”

      宋知遥已经蹬蹬蹬地跑上楼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咚咚咚地响着,到了三楼传来一声喊:“妈!我把门打开了!”

      温折野跟在宋母后面上楼。楼梯间很窄,两边的墙面上有被小孩画过的蜡笔印子、贴过又撕掉的小广告留下的胶痕、还有不知道谁用粉笔写的几个模糊的字。窗户开在拐角处,冬天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台阶上,把那些坑坑洼洼的地面照出一块一块的光斑。

      三楼左手边那扇铁门已经开了。宋知遥站在门口换鞋,旁边的新拖鞋已经整整齐齐地摆好了一双。温折野走进去的时候先闻到了一股混合着饭菜香和家居特有的那种暖烘烘的气息,像是一个家被生活了太多年的味道,木头的、布的、油烟的、人的,全部拢在一块儿然后被暖气一烘,成了一种说不清但一闻就知道是“家”的味道。

      屋不大。一进门是个小小的玄关,右手边是厨房,左手边是一个不大的客厅。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沙发罩是碎花布的,洗得有些发白但干干净净的。茶几上摆着几碟瓜子和花生,电视柜旁边立着一个老式的暖气片,上面晾着一双洗过的棉袜子。往前走是两间卧室和一间厕所,阳台不大,晾着一排洗好的衣服,透过阳台窗户能看见楼下那排光秃秃的梧桐树和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宋母已经把拖鞋放在温折野脚边了:“小野你穿这双,新的,阿姨专门给你买的。”

      温折野低头看着脚边那双深蓝色的棉拖鞋,绒面的,厚厚软软的,鞋底是防滑的橡胶。他弯腰换鞋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拖鞋的绒面,又暖又软。他直起身的时候喉咙里那块堵了的东西又冒出来了一瞬,他清了清嗓子:“谢谢阿姨。”

      “客气啥!”宋母已经把围裙系上了,走进厨房开始忙活,“遥遥你陪小野坐会儿,饭马上好。小野你有什么忌口的没有?”
      “没有阿姨,什么都吃。”
      “那就好!你坐着去,厨房油大别进来。”

      宋知遥已经把温折野拉到了沙发上坐下,手边塞了一把瓜子:“来尝尝,我妈自己炒的,比外面卖的那种香多了。”他自己先嗑了一颗,瓜子壳利落地分开,仁儿丢进嘴里嚼了嚼,“香吧?每年过年我妈都炒一大盆。”

      温折野也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瓜子仁酥酥脆脆的,有一股淡淡的盐味和炭火香,确实是外面买不到的那种味道。他嚼着嚼着又剥了一颗,嘴角的弧度比刚才自然了一些。

      宋父换了一身家居服走过来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小野啊,听遥遥说你学习特别好,高考考了省里第三?了不得啊,咱家遥遥才考了省第五,比你低了两名。”

      “遥遥也很厉害叔叔,他在学校成绩一直都靠前。”

      宋父嘿嘿笑了两声,眼角褶子叠起来:“那是那是,这小子从小学习就没让我操过心。”他放下茶杯看着温折野,“小野,你和遥遥是室友,平时他有没有啥不好的习惯?跟你叔叔说,他要是欺负你了我收拾他。”

      “爸!我什么时候欺负过折野!”宋知遥从沙发上弹起来,“我不就——我不就偶尔让他帮我带个饭嘛——”

      “那怎么不叫欺负。”宋父慢悠悠地接了一句。

      宋知遥被他爸堵得没话说,坐回去嗑瓜子去了。温折野在旁边弯了一下嘴角,端起面前那杯宋母不知什么时候倒好的热水暖了暖手。

      宋母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遥遥,晚上你想吃啥?妈都给你做。”

      宋知遥立刻把瓜子放下站起来冲到厨房门口,把脑袋探进去:“妈我想吃黄焖鸡!红烧排骨!酸菜炖粉条!还有你炸的驴肉丸子!还有——”

      “行了行了点这么多你吃得完吗?”宋母笑着拍了他一下,又看向温折野,“小野你想吃啥?阿姨给你做。”

      宋知遥抢先说:“妈他跟我吃一样的!他刚才在车上说了!”

      宋母瞪了他一眼:“人家小野还没点呢你替他点什么。”她又笑着看温折野,“小野你跟阿姨说,想吃啥都行,阿姨都会做。”

      温折野站在客厅里看着厨房门口的母子俩。宋知遥被拍了脑袋也不恼,缩着脖子朝他挤眼睛,宋母围裙上还沾着一点面粉,眼角弯弯的,整个厨房里蒸腾着白汽和饭菜的香味,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地响着。他看着这一幕,喉咙里那根羽毛又蹭了一下。

      “阿姨,知遥点的都是我爱吃的。”他说。

      宋知遥立刻转头看他妈:“你看!我说了吧!”

      宋母笑着把他往外推了一把:“去去去,别在这儿碍事。你们俩先玩会儿,饭好了我叫你们。”

      宋知遥被推出来的时候正好和温折野打了个照面。他看着温折野脸上的表情,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得更开了,伸手拽了一下温折野的袖子:“走吧折野,趁天还没黑,我带你出去逛逛咱们沁市!”
      “逛什么?”
      “什么都逛!你先看看咱们沁市长啥样,等哪天天气好我再带你好好转一圈。走走走!”

      宋知遥已经扯着温折野往门口走了,回头朝厨房喊了一嗓子:“妈!我带折野出去玩了!早点回来!”

      “知道了!六点前回来吃饭!”

      宋知遥换鞋的工夫又朝阳台上的宋父喊:“爸!电动车钥匙呢?”

      宋父从阳台那边走过来,从挂钩上摘下一串钥匙扔过来:“钱够不够?不够爸再给你拿。”

      “够了够了!我就带折野转一圈!”

      宋知遥换好鞋扯着温折野下了楼。温折野被他拽着下台阶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宋父还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下楼,那个黑脸膛的宽厚男人微微弯着嘴角,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像个守在一个温暖洞口的人。

      楼下停着一辆银灰色的电动车。不太新了,车座边沿有些磨损,挡泥板有一块凹进去的坑,但擦得挺干净,车头的小篮子里还放着一双手套。宋知遥把钥匙插进去拧开,跨上车座转头看温折野:“上来!”

      温折野看了看那辆电动车,又看了看宋知遥:“你带得动我吗?”

      “看不起谁呢!我虽然比你矮点但我劲儿大!上来!”

      温折野跨坐到了后座上。车座不大,两个人挤着刚好,宋知遥回头确认他坐稳了:“抱好了!”

      宋知遥一拧油门,电动车嗡地一声窜了出去。冬日的晚风迎面扑过来,干冷干冷的,但被车速裹着的时候没有那么刺骨了,反而像一把把细小的刀子擦着脸颊过去,凉得人精神一振。

      沁市的街道在这个时间点正是热闹的时候。下班的下班的,放学的放学的,电动车和自行车在街道上穿梭交错着,路边的店铺亮起了灯,暖黄色的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把行人道照得明明亮亮的。宋知遥骑着车穿过一条又一条的街,遇到红灯的时候停下来,脚撑着地面转头跟温折野说话:“折野你看那边——那家包子铺,我从小学吃到现在,他家的小笼包一口一个带汤汁特别好吃——等明早我带你来吃!”

      温折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家门面不大但灯光明亮的包子铺门口排着几个人,白汽从蒸笼的缝隙里冒出来在路灯底下翻卷着升上去。他嗯了一声,把那家店记住了。

      车拐过一条不大不小的街道,街道上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店,银行、小型超市、、药店、水果摊,还有一个老人民医院。宋知遥在一家炸串店门口刹住了车,长腿一伸撑住地面:“这家这家——我高中放学天天来!他家的棒棒鸡绝了!你别动等我——”

      他把车支好跳下来跑进店里,没一会儿就举着两个纸袋跑回来了,纸袋外面油渍渍的冒着热气。他把其中一个递给温折野:“快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温折野接过来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串裹着金黄酥壳的炸鸡柳,一串炸蘑菇,还有一个炸得焦黄的丸子,表面撒着辣椒粉和孜然粉。他咬了一口那个丸子——外皮酥脆,里面肉质紧实弹牙,调味辣中带香,烫得他吸了一口气但还是嚼着咽了下去:“好吃。”

      “好吃吧!他家丸子是自己打的,鸡肉掺了一点点五花肉,炸出来特别香!”宋知遥自己已经吃上了,纸袋举在嘴边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着还在说话,“你尝尝那个蘑菇,那个也绝!”

      温折野又咬了一口炸蘑菇。外皮脆,咬开了之后里面的蘑菇鲜嫩多汁,滚烫的汁水在舌尖上化开。他嚼着嚼着又咬了一口,晚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但嘴里的炸串热辣辣地烫着舌根,他觉得浑身上下的毛孔都松开了那么一点点。

      宋知遥骑着车带他继续转。经过沁市一中门口的时候他减慢了速度,指了一下大门:“我高中三年就在这儿上的。每天早上六点半到校,晚上十点下晚自习,周末回家就骑着这辆电动车来来回回跑,车轱辘都换过两回了。”

      经过沁河桥的时候他又停下来让温折野看了河。冬天的沁河水不大,浅浅的河道中间露着石头,两岸的柳树枝条光秃秃地垂着,在路灯底下被风吹得微微荡。宋知遥靠在桥栏杆上看着河面,安静了一小会儿:“我小时候夏天常来这儿玩,水到小腿那么深,我跟我爸在这儿捞过鱼。”

      温折野站在他旁边看着那条河。河水在暮色里泛着暗沉沉的光,两岸的灯影倒映在水面上微微晃荡。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清冷的水汽味道。

      玩了一圈之后宋知遥骑着电动车载他往回走。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一排排地亮着把路面照得暖黄。温折野坐在后座上拽着宋知遥的外套下摆,风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他看着前方宋知遥的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在风里微微晃动着。他想说点什么,但好像什么都可以留到以后慢慢说。

      车停在楼下的时候温折野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宋知遥从前面扭过头瞥了一眼,又露出了那种“又是他”的表情。他跳下车把车支好:“你先接,我上去看看饭好了没。”

      温折野站在楼下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底下接了电话。那边接通的时候背景音有一点嘈杂,有人说话有人笑,还有杯子和杯子碰撞的声音。“到了?”戚行渊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在嘈杂的背景里显得稍微低了一些。

      “到了。”
      “还习惯吗?”
      “还行。知遥一家人都挺热情的。”

      那边安静了一小会儿,可能是戚行渊把话筒拿远了一点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又贴回来:“要是不习惯的话,我让人接你回来。”

      “不用了,挺好的。”温折野低头用鞋尖碰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知遥带我去吃了炸串,还逛了沁河。”
      “好吃吗?”
      “好吃。”

      那边又安静了一瞬。然后戚行渊的声音又响起来:“晚上我有事,就不跟你多聊了。”

      “嗯,知道了。”温折野顿了一下,“少抽烟,少喝酒。”

      那边愣了愣,然后一声很轻的笑从话筒里传过来,低低的,像贴着瓶口呼出来的一口气:“好。拜拜。”

      “拜拜。”

      温折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站着又吹了一小会儿风才转身上了楼。楼梯间的声控灯在他脚步落下去的时候亮起来,昏黄的光把他面前那几级台阶照得清清楚楚。他走到三楼的时候听见屋里传来宋知遥和他妈说话的声音,隔着一扇门模糊地嗡嗡响着。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热气和饭菜的香味一起扑了出来,宋知遥正站在餐桌旁边摆碗筷,看见他进来咧嘴笑了一下:“打完了?快来快来!”

      桌上一整桌菜。黄焖鸡搁在中间,砂锅里还在咕嘟咕嘟地翻着细小的泡,旁边是一大盘红烧排骨油亮亮的,一盆酸菜炖粉条冒着热气,还有一盘炸得金黄的驴肉丸子码得整整齐齐,另一碟凉拌木耳和一碟花生米放在边角。宋母正在把最后一碗汤端上来,看见温折野站在门口招呼他:“小野快坐!别站着了!”

      温折野走到桌边坐下来。宋母给他盛了一碗米饭,又夹了一块黄焖鸡到他碗里:“尝尝这个,阿姨听说你喜欢吃,特意去菜市场挑的土鸡。”

      “谢谢阿姨。”温折野低头咬了一口鸡肉。肉质紧实有嚼劲,酱汁咸香微辣,炖得入味了,骨头边上那一圈肉轻轻一抿就下来了。他嚼着嚼着又扒了一口饭,饭粒软软的裹着汤汁在嘴里化开。

      宋知遥在对面喊:“妈你偏心!你也不给我夹!”

      宋母笑着给他也夹了一块:“你都吃了多少年妈做的饭了还跟人小野争。”

      “我不管我也要!”

      宋父在旁边端着酒杯慢慢抿了一口,看着宋知遥跟他妈闹,嘴角弯着:“这小子,一回家就原形毕露。”

      宋母又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温折野碗边:“小野多吃点,你看你瘦的,北京的饭是不是吃不惯?”
      “没有阿姨,都挺好。”
      “好什么好,上次遥遥回来说你老吃食堂最便宜的窗口。以后放假了就来阿姨这儿,阿姨给你做。”

      温折野低头扒饭,把碗里那块排骨吃了。骨头上的肉炖得酥烂了,酱香味裹着肉丝在牙齿间化开。他嚼着嚼着觉得喉咙里有一小块地方又在发热,但他这回没有咽,就让它热着,像含了一口温水慢慢顺着喉咙滑下去。

      吃完饭后宋母站起来收拾碗筷,温折野也想帮忙,刚端着空碗站起来就被宋知遥拽住了袖子:“你干嘛?”
      “帮你妈洗碗。”
      “你坐着!我们家没有让客人洗手的规矩!”宋知遥把他按回沙发上,然后自己端了碗碟进了厨房,“妈你别动我来洗!”

      宋父在旁边笑呵呵地招呼温折野:“小野,你坐着看电视就行,让那小子干会儿活。”

      厨房里传来宋知遥和他妈拌嘴的声音,水龙头哗哗响着,碗碟碰撞的叮当声混在里头。温折野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宋父倒的热茶,电视里放着春节晚会前的预热节目,歌舞声热热闹闹的。他看着茶几上那一碟还没吃完的瓜子和花生,嘴角弯着一个不深不浅的弧度。

      没过一会儿宋知遥从厨房出来了,甩着手上的水:“走折野,陪我打牌!爸你也来!妈你快点儿!三缺一!”

      宋母擦着手从厨房里走出来:“刚吃完饭就打牌?也不让人歇歇。”

      “过年嘛不就得打牌!”

      四个人围坐在茶几旁边,宋知遥从抽屉里翻出一副半旧的扑克牌哗哗地洗了洗,开始发牌。他的运气从一开始就不好,不是缺张就是配不上对,连连被宋父压着打,宋母在旁边乐得不行。温折野手气适中,不输不赢地顺着牌局走,偶尔看宋知遥气得跳脚的时候弯一下嘴角。

      “不玩了!”宋知遥终于把牌往桌上一拍,“你们三个人合起伙来欺负我!”

      宋母把牌收起来:“不早了,洗完脚去睡觉吧。小野赶了一天路也该歇了。”

      宋知遥拉着温折野去厕所泡脚。热水盆里泡着两人的脚,宋知遥的脚比温折野的小一圈,踩在盆底啪啪地拍着水玩。温折野靠在墙边闭着眼,热水烫得脚底麻麻的,浑身松了一半。

      泡完脚擦干了,宋知遥拉着温折野进了他的卧室。卧室不大,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边是一张书桌,桌上码着几排旧书和一台老式台灯。墙上贴满了奖状奖牌——从小学的“三好学生”到高中的“奥数竞赛一等奖”“英语演讲比赛二等奖”,还有几块褪了色的乒乓球奖牌挂在钉子上。温折野站在墙前仰头看着那些奖状,一张一张地看过去。宋知遥靠在床边打了个哈欠:“我从小到大就这点出息了,拿了一堆纸糊的墙。”

      “你家没有奖状的墙贴得这么好。”

      宋知遥笑了一下没接话。两个人关了灯躺下来,单人的床挤两个人刚好有点紧,宋知遥侧着身面朝墙壁,温折野面朝天花板。窗户外面路灯的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漏进来在墙角落了一线白。过了好一会儿宋知遥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轻轻的:“折野。”
      “嗯。”
      “戚行渊那家伙找你干嘛呀?”
      温折野知道他迟早要问:“没什么,就问我到了没,还习不习惯。”
      “就这呀?没别的?”
      “没了。”
      宋知遥翻了个身面朝他:“折野。”
      “嗯?”
      “你的家庭好温馨。”温折野的声音很轻。
      宋知遥安静了一小会儿:“对啊,我爸妈从小就这么热情。你别难过啊,从此以后你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温折野转头看着黑暗中宋知遥模糊的轮廓。那张圆脸在暗处只看得见一个大概的形状,但他知道那上面挂着的表情是什么样的。

      “折野。”宋知遥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我们家其实有好有坏的一面。好的一面就是家庭和睦,爸妈恩爱,从小到大没让我操过心。坏的一面就是——我们家有点穷。小时候爸妈做生意亏了好多钱,亲戚们那时候都避着我们,没人敢沾。爸妈为了还债白天去工地干活,晚上摆摊卖炒饭。后来为了方便我上学,他们又花了所有积蓄买了现在这个老破小。我从小就挺懂事的,一路考好成绩拿奖学金,回家就把钱给他们。现在好了,债还完了,日子也松快了,不用再东奔西跑了。”

      温折野在黑暗中听着:“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对,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宋知遥又翻了身,“折野,你说过年他会不会突然来?”
      “谁?”
      “戚行渊呗!”
      “不可能吧,大过年的他来干什么。”
      宋知遥的声音里忽然带上了一股得意劲儿:“敢不敢赌?”
      “赌什么?”
      “赌他来不来。赌注是下学期开学后你帮我打扫一周卫生。”
      温折野想了想:“行。”

      宋知遥嘿嘿笑了一声。然后他又开始翻来覆去地念叨:“哎呀折野,我一想到戚行渊以后要为了你狠狠羞辱宋清辞,我就想笑。你说你们以后结婚我坐一桌好还是五桌好?对了到时候你们结婚可要给我包个大红包,我不要求多大的,够我吃一年火锅就行……”

      “睡觉。”

      “好滴!”宋知遥终于安分了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翻了个身开始慢慢匀了呼吸。

      温折野没有立刻睡着。他躺在黑暗里听着宋知遥的呼吸声在耳边慢慢地变沉变长,窗户外面隐约传来不知哪家的电视声,远远的,模模糊糊地响着。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指尖碰到枕头边那个硬硬的棱角——他睡前把那个深蓝色的绒布盒子放在了枕头底下。

      他的手指隔着枕巾碰了一下那个棱角,然后收了回来,合上了眼。

      窗外沁市的夜安安静静的,没有北京那么密那么亮的灯火,但路灯的光暖融融地照着楼下那排停着的电动车。远处的沁河在夜色里无声地流着,水面上映着两岸零星的灯光,一晃一晃的,像是这座城市在轻轻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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