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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年关送别 宋知遥带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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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最后一场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整栋教学楼都震了一下。无数人从教室里涌出来,走廊里塞满了欢呼声、叹气声和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咕噜声。冬天下午的光线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挤挤挨挨的、急着往家赶的人身上,把整条走廊映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宋知遥从考场冲出来的时候书包带子都没系好,一路小跑回宿舍,进门就开始翻箱倒柜地收拾行李。衣服往箱子里塞,书往包里摞,充电线卷成一团扔进侧袋,动作快得像在参加什么收拾行李大赛。他一边收拾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外套带两件就行……毛衣带那件墨绿的……袜子袜子袜子别漏了……”
温折野坐在自己床上看着他一趟一趟地在屋里转圈,手边是一个已经收拾好但还没有拉上拉链的行李箱。他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两本书、奶奶那只银镯子用一个红布包好了放在最底下。他坐在床沿上,看着宋知遥忙忙碌碌的背影,目光平静,嘴唇微微抿着,没有再去看那个箱子。
宋知遥拉上行李箱拉链直起腰的时候转头看了温折野一眼,愣了一下。然后他走过来蹲在温折野面前,仰起脸看着他:“折野,今晚跟我回家过年吧。”
温折野的睫毛动了一下,目光落在宋知遥那张仰起来的圆脸上。宋知遥的眼睛亮亮的,在下午的光线里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子:“我妈炸的驴肉丸可好吃了!我爸今年灌了香肠,我上次打电话他说给我留了两挂!你跟我回去吃,保证你吃了就不想走了!”
温折野摆了摆手:“不用了,不想麻烦你爸妈。”
“哎呀走嘛走嘛!”宋知遥抓住了他的胳膊,“这次放假不是普通的放假,是过年!家家户户都团聚的时候,你不能一个人在这儿待着。今年就让我陪你过年,行不行?”
温折野看着他。宋知遥蹲在他面前,因为蹲久了膝盖微微抖了一下,但他没有站起来,就那么仰着脸看着温折野,眼睛里满满的全是期待,像一只把最喜欢的那根肉骨头叼到朋友面前的小狗。
温折野的喉咙动了一下,过了一小会儿才开口:“那……麻烦你爸妈了。”
“不麻烦不麻烦!”宋知遥蹭地站起来,一把拽过温折野那个还没拉上拉链的行李箱,“你快点收拾收拾咱们得赶紧走,我跟我妈说了今天到家,她肯定炸好驴肉丸等着了!”
温折野站起来把箱子拉链拉好,把那件深灰色的羊绒围巾绕在脖子上——宋知遥送的,他这整个冬天几乎每天围着,上面沾了一点点洗衣液的清香。宋知遥看见了,嘴角咧开了一个更大的弧度,拎起自己的箱子就往门口走:“快快快!最后一顿饭!咱们奢侈一把!”
“奢侈什么?”
“吃食堂三楼的套餐!那个黑椒牛排我馋了一学期了今天必须吃上!”
两人拖着箱子走到食堂三楼的时候看见窗口已经挂上了“售罄”的牌子。宋知遥站在那块白底红字的牌子前面沉默了整整五秒,然后转头看着温折野:“没了。”
“嗯。”
“牛排没了。”
“嗯。”
“那咱吃啥?”
温折野往一楼的方向看了一眼:“兰州拉面。加牛肉,多加一份。”
宋知遥扁了扁嘴随即又振作起来:“行!多加两份牛肉!今天就是要奢侈!”
一楼的兰州拉面窗口还是那个胖师傅在拉面,面团在他手里被抻长了又折起来抻长了又折起来,反复十几下之后变成细细的一把面丝,下进翻滚的汤锅里。温折野跟师傅说“两碗拉面,每碗加两份牛肉”,师傅应了一声多抓了两把牛肉片放进碗里。
两人端着面碗坐到老位置上。窗外的天已经擦黑了,食堂里人比平时少了一大半,稀稀落落地坐着几桌人,大部分行李箱靠着桌腿放着。宋知遥低头吃了一大口面,烫得直吸气但舍不得吐出来:“好吃!这个汤比外面的香!”
温折野夹了一片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嗯,是比外面香。”
宋知遥吃了几口之后抬头看着他:“折野,你过年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我跟妈说你爱吃啥,让她多做点。”
“不用特意做,你们平时吃什么我跟着吃就行。”
“那不行!你来我家是客人——不对你不是客人,你是——你是——”宋知遥想了半天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反正得吃好的。我妈做的酸菜炖粉条一绝,我爸的红烧排骨也好吃。你等着吧,保你过年胖三斤。”
温折野低头吃着面,嘴角弯着一点弧度。碗里的汤面浮着一层淡淡的油花,几片牛肉和碧绿的香菜漂在汤面上,面条白生生的卷在碗底。他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慢慢嚼着,觉得今晚的拉面比平时任何时候都香。
吃完面两人拖着箱子往校门口走。温折野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戚”。他接起来,还没开口,宋知遥就凑过来瞄了一眼屏幕,然后露出了一个“我懂我懂”的表情。
“我先回宿舍等你。”宋知遥扛起箱子就往六号楼的方向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嗓子,“你快点啊!别让火车跑了!”
温折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握着手机往校门口走。冬夜的风冷飕飕的,干冽的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烟火味,不知是哪里有人在放鞭炮还是哪家餐馆在烧煤炉子。校门口那排光秃秃的梧桐树底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戚行渊靠在车门旁边,嘴里叼着一根烟。
路灯的光斜着打下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层暖黄里,黑色大衣的领子立着,下颌线被光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烟雾从他指间升起来散进夜风里,他偏着头看着校门口的方向,目光落在温折野走过来的身影上时,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旁边的垃圾桶顶盖上按灭了。
温折野走到他面前,隔着一臂的距离站定:“你怎么来了?”
“来问你过年的事。”戚行渊把按灭的烟头扔进垃圾桶,“今年过年和我一起过吧。”
温折野看着他:“知遥说让我跟他回家过年,我们一会的车。”
“做什么车?”
“火车。”
戚行渊顿了一下:“退了我给你们订飞机票。”
“不了。”
“飞机很快的,火车要坐很久。”
“火车票便宜。”
“我不缺那点钱。”
温折野看着他:“那订高铁票吧。我没坐过飞机,高铁就行。知遥坐过高铁,他带我放心。”
戚行渊看了他几秒,点了一下头,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电话讲得很快,挂了之后他重新看向温折野:“给他打个电话吧,我送你们去高铁站。”
温折野拨了宋知遥的电话,那边接起来就喊:“折野你完事了?咱能走了不?”
“能。你把箱子拿下来,校门口,有人送我们去高铁站。”
“谁啊?戚行渊?”
“嗯。”
“马上马上!我下来了!”
宋知遥出现在校门口的时候温折野差点没认出来。他拖了一个箱子背上还背了一个包,左胳膊夹着个塑料袋里面看着像零食,右手居然还拎了一个纸袋子,整个人左摇右晃地朝这边跑过来,嘴里喊着:“折野!真的坐高铁吗!”
温折野帮他把那个纸袋子接过来:“真的。”
“耶!太好了!再也不用把屁股坐死了!”宋知遥冲到车旁边的时候猛地刹住了脚,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那辆黑色的车,上下打量了三遍,声音拔高了两个八度:“我滴妈呀折野——这就是迈巴赫呀——这也太高级了吧——”
温折野看了戚行渊一眼:“你换车了?”
“大学毕业买的。”戚行渊打开后备箱把两个人的行李箱放进去。宋知遥站在车门边上不敢伸手碰,像站在一件博物馆展品前面:“折野你掐我一下我不是在做梦吧——我坐迈巴赫去高铁站?我回去能跟我妈吹一年——”
温折野把他推进了后座:“别喊了,你屁股还没坐上呢。”
宋知遥在后座上坐稳了之后伸手摸了摸座椅皮面,又摸了摸车窗边沿的装饰条,又扭头看了看前排的仪表盘,嘴巴全程没合上过。戚行渊上车之后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宋知遥:“安全带系上。”
“系了系了!”宋知遥手忙脚乱地把安全带扣好,然后压低声音凑到温折野耳边,“折野这车得多少钱?几百万?”
“不知道,别问了。”
“你怎么不问问啊——”
温折野偏过头看着窗外,没有接话。后视镜里戚行渊的目光扫过来又收了回去,嘴角有一个很细的弧度,幅度小到坐在旁边的温折野没有看见。
车开到了高铁站。戚行渊把车停好之后下去帮他们把行李拿下来,宋知遥站在出站口攥着身份证东张西望。温折野接过自己箱子的时候戚行渊递了一张票过来:“商务座,你们两个人挨着的。”
温折野看着那张票:“商务座太贵了——”
“过年礼物。”戚行渊把票塞进他手里,“上车了给我发个消息。”
“行。”
戚行渊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把温折野抱了一下。那个拥抱很短,胳膊环过来在他后背轻轻收了一下就松开了,然后在他额头上落了一个极轻的吻,触感温温的,像被一片羽毛蹭过皮肤。“开学见。”他的声音低低的,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温折野点了一下头:“好。”
宋知遥在旁边已经捂住了眼睛但指缝张得老大:“我没看见我没看见——我真的没看见——”
温折野松开戚行渊的时候耳朵尖有一点红,转身拖着行李箱进了站口。里面有人来接——一个穿制服的年轻女人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温先生戚总安排”,带着他们走了贵宾通道。宋知遥跟在后面大气不敢出,直到被带到商务座车厢门口才猛地吸了一口气:“商务座!折野!商务座啊!据说每个座位都可以躺平睡觉!零食饮料全免费!”
温折野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椅子确实宽大,软皮的,扶手上嵌着一小块触控屏。宋知遥已经在他旁边的座位上摸来摸去了,摸完靠背摸扶手,摸完扶手看屏幕,嘴里念念有词:“这个能调角度?这个灯是干嘛的?这个——这个按钮按了会怎么样——”
“你别乱按。”
“我没按!我就看看!”
温折野靠在宽大的座椅里掏出手机,给戚行渊发了一条:“上车了。”
那边回得很快:“到了给我说一声。”
“好。”
他把手机收好,偏头看着窗外。高铁还没开,站台上的灯亮着白晃晃的光,几个人拖着行李在站台上走着。宋知遥终于把座位上的按钮研究完了,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折野,你说咱们这算不算走上了人生巅峰?”
“坐个商务座就算人生巅峰了?”
“对我来说算!我从老家来北京的时候坐的是绿皮火车,硬座,十八个小时屁股都坐扁了!”宋知遥拍了拍身下的座椅,“这个椅子太舒服了——我今晚能睡过去——”
温折野看着他笑起来弯弯的眼睛,嘴角也弯了一下。窗外的站台开始缓缓往后移动,车开了。城市的灯火在窗外的夜色里一排一排地退过去,越来越密又越来越疏,最后变成了零星几点散在旷野里。
两个人靠着宽大的座椅聊了很久。宋知遥说小时候怎么在他妈炸驴肉丸子的时候偷吃被烫了舌头,说他爸过年喝多了会拉着邻居家的狗拜把子。温折野听着,有时候笑一下,有时候嗯一声。宋知遥聊着聊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头歪过去靠在了座椅的靠枕上,呼吸慢慢变均匀了。
温折野没有睡。他偏过头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夜色,暗蓝色的天幕上偶尔闪过去一两颗星子,远方的城市灯光在视野尽头连成一条模糊的线。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个深蓝色的绒布盒子,拇指在丝绒表面轻轻蹭了一下。他没有把盒子拿出来,只是隔着衣料感受了一下它温热的棱角。
另一边,戚行渊把温折野送进站之后回了车上。他刚把车发动,手机响了。他把蓝牙接上,陆霁川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戚哥来不来啊?都在呢。”
“来了。”戚行渊挂挡踩油门,车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会所的包厢灯光还是暗红色的。戚行渊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一圈人,陆霁川靠在沙发上喝威士忌,周野在跟江屿划拳,裴衍照旧坐在角落里慢慢喝自己的,沈砚清端着酒杯靠在窗边看夜景。赵屿安和许嘉木窝在旁边的小沙发里不知道在翻什么东西。
看见戚行渊进来,陆霁川抬了一下手里的杯子:“哟,没带你那小贫困生来?”
戚行渊走过去坐下来:“他回家过年了。”
“他不是孤儿么?”周野从划拳里抬起头问了一句。
“去他朋友家过年了。”
赵屿安从旁边探过头来笑了:“没想到你那小贫困生还有人爱啊?不是说他爸妈都没了亲戚也不管他么?怎么还有人收留他过年?”
许嘉木跟着接了一句:“可能就是可怜他吧,毕竟大过年的一个人孤零零的,换谁看着都心酸。”
几个人笑了一阵。戚行渊从桌上拿了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打火机在指间转了两圈,又放下了。他的嘴角弯着一道很淡的弧度,像在附和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听见。包厢里的灯光晃来晃去地把他的脸照得明明暗暗的,看不太真切。
陆霁川把酒杯放下来凑近了一点:“戚哥,明天辞哥在那边办了个泳池派对,去不去?”
戚行渊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去。”
“那可说好了。”陆霁川拍了拍他的肩,“辞哥那边你要是再晾着他,兄弟们可不高兴了啊。人家对你多上心,你最近老往那个特招生那边跑,辞哥嘴上不说心里肯定难受。”
戚行渊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边升起来散进暗红色的光线里。他吐出一口烟,隔着那层薄薄的白色看着对面的墙壁:“行了,我心里有数。”
“有你这句话就行。”陆霁川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周野在旁边已经喝得有点上头了,声音大了起来:“来来来玩真心话大冒险!谁输了谁喝!”
“还喝?你刚才划拳输了五把了——”
“那是刚才!现在我要翻盘!”
大家开始重新倒酒摇骰子。江屿被拉进了圈子里,连裴衍都被周野拽了过去。赵屿安和许嘉木在那边已经喝开了,孟轻舟举着手机在拍什么。包间里的声音越来越响,酒杯碰撞的叮当声混着笑声和音乐声在暗红色的空间里翻滚。
戚行渊坐在沙发上,手里那杯酒没有怎么喝。烟烧到了烟屁股他才按灭在烟灰缸里,又重新点了一根。他看着面前这群闹哄哄的人,嘴角的弧度一直挂着,像一张被钉在脸上的面具。烟灰在滤嘴前端攒了一截,他把烟灰弹掉,又吸了一口。
他在想别的事。想温折野坐在高铁商务座的宽大椅子里偏头看着窗外的样子,想那个落到额头上的吻落下时那双眼睛轻轻闭了一下又睁开,想他伸手碰了碰那个被亲过的地方、然后把手放下去的动作。
他把最后一口烟吸完按灭了。
“再来一杯。”他把空杯子推到桌子中间,声音在嘈杂的环境里显得有些轻。陆霁川给他倒满了,他在接杯子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温折野发来的消息:“到站了,知遥爸妈来接我们。”
他回了一个字:“好。”
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他端起那杯酒喝了一大口,烈酒顺着喉咙烧下去,在胃里燃起一小团火。旁边周野不知道说了什么逗得大家一阵笑,赵屿安拍着桌子喊“辞哥明天泳池派对穿什么我得提前想好”。孟轻舟在那边笑着接话:“你穿什么都行,反正没人看你。”
笑声和酒杯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戚行渊靠在沙发里听着那些声音,手里的酒杯在指间慢慢转着,酒液沿着杯壁晃出一圈一圈的波纹。他偏过头看着窗外——这座城市在冬夜的暗处亮着无数盏灯,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人在过着自己的日子。
他转回来把杯里的酒喝完了。
“再来一杯。”他把空杯子推到桌沿,嘴角还是弯着的。暗红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交错的影子,把他眼底那层薄薄的东西掩盖得很干净。
窗外有烟花在某处炸开了。砰的一声,很远,隔了整座城市和无数道墙壁传进来已经微弱得像一声叹息。没有人注意到,除了沈砚清偏过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继续看着窗玻璃上他自己的倒影。
骰子在桌面上滚着,酒杯在手里换了一轮又一轮。笑声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