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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寒夜隔灯 戚行渊夜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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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戚行渊和温折野之间多了一种没有说破的默契。温折野凌晨下班,他开车来接,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一句话没有。车停在东门外,温折野下去走回宿舍,车灯在他身后多亮一会儿才调头离开。
温折野不知道那些夜里的每一次调头,戚行渊都把车开向了医院的方向。医院的灯彻夜亮着,宋清辞的病房在六楼,从停车场抬头看能看见那扇窗户永远亮着一线暖色的光。
温折野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比如戚行渊在医院楼下停好车之后常常不立刻上去,靠着车门抽完一根烟,把烟头碾灭在脚底,才拎着那些宋清辞“最喜欢”的东西走进电梯。又比如有一次温折野在物流园区门口被风呛得咳嗽了两声,第二天戚行渊的车上就多了一瓶润喉糖,放在副驾的储物格里,一句话没说。
他看见了,但没有问。
日子在那种朦朦胧胧的、两个人都不去碰的距离里过了几天。温折野照常上课、打工、写作业,宋知遥的贷款材料被打了第三次回来,他这次没有告诉温折野,但温折野从他每天蹲在阳台上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里猜到了。
他没有追问。他只是每个周末多请宋知遥吃一顿凉皮,加两块钱黄瓜丝,再加一个蛋。
那天是周四。下午温折野下课走得晚,教室里人都走光了他还在抄笔记。合上书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十一月了,天黑得越来越早,才五点出头校园里的路灯就亮了起来。
他背上书包走下教学楼台阶的时候,前面站着两个人。一个穿了件浅卡其色的长外套,瘦瘦高高的背影靠在路灯杆上,旁边站了另一个穿了短款黑色夹克的,两人正在低声说话。
温折野的脚步慢了一瞬。
浅卡其色外套的那个人转了过来。是赵屿安。
“温折野。”赵屿安的语气跟之前不太一样,没有笑也没有挑衅,更像是在念一道已经排练过的流程,“我们辞哥有事找你。你跟我来一趟。”
温折野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他找我为什么不自己来?”
赵屿安的表情僵了一下:“辞哥腿没好利索,走路不方便。他在南门那边咖啡馆等你,有话说。”
“我没话跟他说。”
“让你去你就去。辞哥说了,是关于你室友贷款的事,你要是不去,那边材料就卡死算了。”
温折野的手在书包带子上停了一瞬。他看了赵屿安两秒,然后走下台阶。
“带路。”
南门外那家咖啡馆不大,门面窄窄的,暖黄色的灯从玻璃窗里透出来。温折野到的时候宋清辞已经坐在靠里的位子上了。他还拄着一根拐杖,腿上的石膏拆了但走路还有些跛。他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开衫,头发打理得蓬松柔软,整个人坐在暖光底下一张脸白净精致,看起来根本不像是住院了将近一个月的人。
看见温折野走进来,他弯了一下嘴角,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温折野没有坐。他站在桌边:“有事说事。”
宋清辞靠在卡座里仰头看他,目光慢慢地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带着一种像打量一件不太值钱的东西时才会有的那种懒洋洋的、又带着一点点怜悯的神情:“你那个室友,贷款材料卡了三次了吧?第四次提交了没有?”
“跟你没关系。”
“跟我有没有关系,看你怎么想了。”宋清辞端起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动作慢条斯理的,“我一句话能让它过,一句话也能让它永远卡在那儿。你要是求求我,也许我心情好就松口了。”
温折野看着他:“你想让我求你?”
“我想让你离行渊远一点。”宋清辞把茶杯放下,脸上那点笑收了一瞬,又很快撑起来,“他最近是不是老来找你?是不是送你上下班、给你买这买那?你别想多了,他就是看你可怜。就像路边看见一只流浪猫,顺手喂两口。但流浪猫就是流浪猫,喂完了还是要走的。”
温折野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宋清辞看见了这个动作,笑容的幅度大了一些:“你别以为他帮你就是喜欢你。他每天半夜从你那儿走了之后都来看我,你知不知道?前天他给你带润喉糖了?他转手给我带了燕窝。你一碗凉皮的钱,够他给我买一整套护肤品的。”
温折野的嘴唇抿紧了。他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副什么都看不出来的样子。宋清辞的话像一颗颗小石子扔过来,每一颗都砸在同一个地方。他站着没有动,也没有躲。
宋清辞见他不说话,往椅背上靠了靠,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声音放得更软了:“温折野,你是个聪明人。你什么都没有,你只有你那点可怜的骨气。但骨气撑不起学费、撑不起饭、撑不起你室友的贷款。你跟行渊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别妄想够到够不着的东西。离他远点,对你、对你室友、对你那个已经死了的奶奶的名声,都好。”
温折野的睫毛动了一下。
奶奶。这两个字从宋清辞那张软软的、带着笑的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像一根针从某个意想不到的角度扎了进来。他不怕赵屿安堵他,不怕许嘉木骂他,不怕论坛上的脏水。但宋清辞把他奶奶的名字放在嘴里嚼了嚼、再吐出来的那一刻,他心里某个地方“咔嚓”响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背还是直的。他的目光落在宋清辞脸上,那双眼睛安安静静的,像一面结冰的湖面。宋清辞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伤心,甚至没有被踩到痛处之后该有的那种微小的碎裂。那双眼睛是空的,比空还空,像一面什么都不会反射的墙。
温折野转身走了。
他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外面起了风。十一月的风又冷又硬,灌进领口像一把碎冰碴子。他没有把拉链拉起来,就那么敞着外套走回了学校。路上经过食堂的时候他听见里面热闹的碗筷碰撞声和说话声,他没有停下来,走回了宿舍。
宋知遥正趴在桌上写作业,看见他推门进来抬起头:“折野你回来了?吃饭了吗?我帮你打了一份放桌上了——”
温折野嗯了一声在桌前坐下,端起那份已经有点凉了的饭开始吃。筷子一下一下地往嘴里送,嚼得慢,咽得也慢。宋知遥看了他几眼,觉得他今天的背比平时绷得更紧了一些,但什么都没问。
吃完饭温折野把那碗洗了放回柜子里,然后坐下来翻开书。台灯在他手边亮着,光把他握笔的那只手照得清清白白的。他写了一会儿笔记,忽然笔尖停了,在纸上洇了一小团墨。
他看着那团墨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涂成一个小方块,在方块旁边继续写字。
那天晚上温折野照常去了物流园区。他干活的时候比平时还快了一些,旁边的人叫他歇会儿他也不歇,扫码枪在他手里几乎没有停下来的时候。纸箱一个接一个地从传送带上滑下来,他一个一个地扫进去,动作利落得像一台被调快了速度的机器。
凌晨两点他走出仓库的时候那辆车停在老位置,车灯亮着,戚行渊照例靠在驾驶座里低头看手机。见他出来,把手机放下,等他上车。
温折野没有上车。
他站在车门外面,隔着降下来的车窗看着里面的人。路灯光从斜上方打下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站的那个位置风很大,衣摆被吹得翻起来又落下去。
“温折野,上车。”
“你每晚送完我之后去哪儿?”温折野问。声音不大,被风削薄了一层,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了车窗里面。
戚行渊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回家。”
“真回家了?”
戚行渊偏过头看着他。路灯从侧面照过来,温折野的脸在光里显得格外瘦,眼眶下方有一道极浅的青色印子,嘴唇抿成一条细线。他站在风里的样子像一棵被反复吹弯又反复直回来的树。
“你听谁说什么了?”
“宋清辞今天下午找我了。”温折野说,“他说你每天从我这儿走了就去看他。带燕窝、带白玫瑰、说你才是正的。”
戚行渊的手指收紧了。他盯着温折野看了几秒,那张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缝——不是被揭穿之后的慌乱,更像是一块平整的冰面上被扔了一颗石子,波纹从中心向四周散开。他开口想说什么,但温折野没有等他。
“你不用解释。”温折野的声音还是平的,“你没有义务告诉我这些。你晚上来接我是你的事,你送完我去看他也是你的事。我不欠你,你也不欠我。”
他说完往后退了一步,把外套拉链拉到了顶:“路我认识,今天自己走。”
他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戚行渊坐在车里看着他走远。那个背影在路灯底下越来越小,拐过路口的弯就看不见了。他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副驾的储物格里那瓶润喉糖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他伸手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他没有追上去。他坐在车里等了一会儿,然后挂挡踩油门——往医院的方向开了过去。
那天晚上温折野走了很久才走到学校。街上空荡荡的,偶尔有一辆车从身边开过去,车灯把他的影子拉长了又缩短。他把手插在口袋里走,风从领口灌进来凉飕飕的,他不觉得冷——也不觉得别的什么。
他脑子里反复转着宋清辞说的“燕窝”“白玫瑰”“你才是正的”,还有那句把他奶奶的名字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那种轻飘飘的语气。那些话像碎玻璃渣子铺了一地,他每走一步都踩上去,但没有停下来躲。
他回到宿舍的时候宋知遥已经睡了。他坐在桌前没有开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银镯子攥在手心里。
镯子被他攥得温热了。他把额头抵在桌面上,呼吸又轻又长。
第二天早上温折野醒了之后跟平时一样穿衣洗漱吃了早饭去上课。宋知遥跟在他旁边走的时候觉得他今天特别安静,比平时更安静,像一层薄冰覆在水面上,底下什么都看不见。他没有问,只是走在温折野旁边的时候比平时多挡了一些风。
上午课间温折野去洗手间的时候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戚”。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按了挂断。
过了两分钟又响了。他按挂断。
第三次响的时候他接起来,但没有说话。
那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你昨晚走回去的?”
“嗯。”
“风那么大——”
“风大我也能走。”
那边又沉默了。温折野听见话筒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把什么东西放下来的声音,然后戚行渊说:“润喉糖放在副驾,你要是愿意——”
“不用了。”
温折野把电话挂了。他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面看着自己,镜子里的那个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洗了手,擦了擦,推门出去了。
下午宋清辞那边的人又动了。这次是许嘉木在文学院楼下的公告栏上贴了一张打印的纸,白底黑字写着:“特招生温折野,吃软饭、攀高枝、造谣生事,败坏校风。请各位同学擦亮眼睛。”旁边附了一张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偷拍的,温折野从戚行渊车上下来。
那张纸贴了不到半个小时就被路过的人撕了。宋知遥把它扯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然后站在垃圾桶前面喘了好一会儿气。
他回到教室的时候温折野正在低头写作业。宋知遥走到他旁边坐下来把书包放好,什么话都没说。温折野的笔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写。
“知遥。”
“嗯?”
“那张纸不用撕。”
“凭什么不撕?让他们贴?”
“贴了别人也看见了。撕了他们也看过了。”温折野的声音很轻,“不用为那些事费力气。”
宋知遥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紧了紧:“折野,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没有。”
“你别骗我。”
“没骗你。”温折野翻了一页书,“就是有点累了。歇一歇就好了。”
宋知遥看着他低头写字的侧脸,那句“就是有点累了”让他胸口堵了一下。他没有再问,转过头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
那天晚上温折野没有去物流园区。他请了假,这是他在那里干了快一个月第一次请假。老板问他要不要紧,他说“有点感冒”就挂了。他躺在床上盖着被子,手机放在枕头边上。
它一直安安静静的。
夜里快十一点的时候它亮了一下。一条消息:“我在东门。”
温折野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他没有回,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过了一会儿手机又亮了,还是戚行渊:“风大。你不出来我就等着。”
温折野闭着眼。对面床宋知遥的呼吸声又长又匀,像在梦里把什么很重的东西慢慢放下了。他听了一会儿那个声音,然后坐起来,穿上外套出了门。
东门外那辆车停在老位置。车灯亮着,戚行渊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见温折野出来他把烟收了起来,站直了身子。
温折野走到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风比白天小了一些,但还是冷,吹得两人的衣摆时不时碰在一起又分开。
“润喉糖。”戚行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铁盒递过去,“上次放车上你没拿,我给你带过来了。”
温折野看着那个铁盒。绿色的,圆形的小盒子,超市里十几块钱一盒的那种。他伸手接了过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然后抬头看着戚行渊。
“宋清辞跟我说,你每天送完我就去他那儿。带燕窝、带白玫瑰、说‘你才是正的’。”温折野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轻,“你不用瞒我,也不用解释。我就是想确认一下是不是真的。”
戚行渊站在他对面没有说话。路灯从头顶打下来把两人之间的空地照得清清白白的。他看着温折野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路灯底下还是亮的,里面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等一个他不想听到但必须听到的答案。
“是真的。”
温折野点了一下头。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铁盒,打开盖子,从里面倒出一粒润喉糖放进嘴里。薄荷味的,凉丝丝地在舌尖化开。他合上盖子把铁盒揣进口袋里。
“糖我收了。”他说,“你回去吧。”
他转身走进了校门。这一次没有回头。
戚行渊站在东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穿过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下面,在路灯底下越来越小。他站了很久,久到烟盒从口袋里掉出来落在地上滚出去几圈才弯腰捡起来。
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刻走。他把座椅靠背调低了一些躺了一会儿,头顶的车顶棚灰扑扑的。他伸手摸了一下副驾储物格那个放润喉糖的位置,空的。
第二天早上温折野醒来看见桌上放了一张纸条,宋知遥的字歪歪扭扭的:“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不开心,但包子我放桌上了。吃完记得笑一下。”
温折野看着那张纸条弯了一下嘴角。很小的弧度,像冰块边缘化开的第一滴水。他把包子拿起来咬了一口,还是温的,白菜馅的。
窗外天已经亮透了。十一月的早晨又干又冷,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铺了一小块暖融融的光。温折野坐在那片光里慢慢把包子吃完了,然后把纸条折好夹进了那本《古代汉语》的书页里。
风又起了。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轻轻摇着,像在跟天空说什么悄悄话。他站起来穿好衣服背上书包,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的阳光亮得晃眼,他眯了一下眼,走进了那道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