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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冬日的暖光 戚行渊暗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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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温折野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白亮亮的光。他翻了个身看了一眼手机——八点四十七分,没有未读消息。他把手机放下又眯了一会儿,再睁眼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对面床上宋知遥裹着被子蜷成一团,只露出后脑勺和一截毛茸茸的头发。温折野坐起来穿衣服,动作很轻,但床板还是吱呀响了一声。宋知遥的背僵了一下,随即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几乎把整张脸都盖住了。
温折野看了他一眼。这段时间宋知遥不对劲,他早就察觉了。一个月前开始,宋知遥回宿舍的时间越来越晚,问他去了哪里他支支吾吾说“图书馆”,但书都没怎么翻。他的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消息提示音响个不停,每次他飞快地点开看完又飞快地把手机扣在桌上,耳朵根红成一片。有时候温折野从外面回来推开门,宋知遥正对着手机傻笑,听见门响猛地收起笑容装作在看书,书拿倒了都不知道。
温折野去阳台洗漱回来的时候宋知遥还窝在被子里。他走到床边坐下来,拍了拍被子外面那一坨鼓起来的形状:“你起来,我有话问你。”
被子闷闷地动了一下:“我没醒……”
“你醒了,耳朵都红了。”
被子掀开一条缝,宋知遥从里面露出一只眼睛,又迅速缩了回去。温折野伸手把那块被子往下拽了一点,露出宋知遥整张脸——圆脸红扑扑的,睫毛乱翘,嘴角抿着,一副被人抓了现行的样子。
“说吧。”温折野坐回自己床上看着他,“最近怎么回事?魂不守舍的。手机一响就跑出去接,回来脸比番茄还红。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宋知遥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一把抓起枕头捂在自己脸上:“你不许笑话我!”
“我什么时候笑话过你。”
“那你保证!”
“我保证。”
宋知遥从枕头后面露出一半脸,眼睛亮晶晶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似的:“折野……我好像……喜欢上一个人了。”
温折野看着他。宋知遥说完这句话之后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粉红变成深红,红色从脸颊蔓延到耳朵尖又蔓延到脖子根,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了的虾。他把自己重新塞进被子里拱来拱去,闷闷的声音从被窝里传出来:“你别问了啊啊啊——”
“我不笑你。你先出来,闷死了。”
宋知遥从被子里探出脑袋,头发炸成一团鸟窝。他坐在床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小小的:“是大四的学长……经济学院的……上个月我在校外被几个人刁难,他帮我出头的。后来我加了他微信,他经常找我聊天,约我去图书馆自习、去操场散步……他特别温柔,说话声音特别好听,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他说着说着又开始脸红,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温折野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弯了一下嘴角。
“有照片吗?”
“有!”宋知遥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解锁翻相册,动作快得像怕温折野反悔似的。他把手机递过来的时候屏幕上是张照片——一个男生站在篮球场边上,穿着白色T恤,个子很高,肩膀很宽,短发干净清爽,笑起来确实眼睛弯弯的,胸前的T恤微微绷着,能看出轮廓分明的胸肌线条。
温折野看了两秒:“长得是不错。”
“是吧是吧!”宋知遥把手机抢回来抱在胸口,整个人在床上滚了半圈,“他上周还给我带了奶茶!说路过顺便买的,但我看见他店都没出校门怎么可能路过——他就是专门给我买的——折野你说他是不是也喜欢我——”
温折野看着他那副“恋爱脑”的模样,嘴角抽了一下:“你们现在到什么程度了?”
“就是……天天聊天,周末偶尔一起吃饭。他约我今天中午出去……”
“那你还不起来换衣服?”
宋知遥猛地坐起来:“你怎么知道是今天!”
“你手机响了三次了,每次你都瞄一眼然后脸更红。”
宋知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一串消息提示,他的脸又红了一个度。他手忙脚乱地掀开被子跳下床去翻衣柜,衣服扔了一床,嘴里念念有词的:“这件不行太正式了……这件太旧了……这件颜色不好看……”
温折野靠在床头看着他满屋子转圈把抽屉柜子翻了个底朝天,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你穿那件蓝色卫衣就行,领口干净,颜色衬你。”
宋知遥从一堆衣服里把那件蓝色卫衣扒拉出来比了比,回头看了温折野一眼:“真的?”
“嗯。”
宋知遥三两下换上衣服,又对着镜子折腾了五分钟头发。他转过身来的时候脸还是红的,但嘴角咧得老高:“折野,你跟我一起去吧!”
温折野一愣:“你去约会,我跟着干什么?”
“不是约会不是约会!”宋知遥连忙摆手,“就是普通吃饭!他每次都叫我多带朋友一起,说一个人吃饭没意思。你好久没出校门了,出去透透气呗,我请你吃饭!”
温折野本想说不用,但看见宋知遥那双亮晶晶的、带着一点忐忑和期待的眼睛,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咽回去了。
“行。但你们说话我不插嘴。”
“你坐旁边吃你的就行!吃得越多越好!”
宋知遥拽着他就往外冲。两人出了校门打了个车,宋知遥坐在后座不停地看手机回消息,脸上的笑就没收过。温折野坐在旁边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十一月底的北京灰蒙蒙的,路边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支支没写完的铅笔。
车停在一家看起来挺不错的餐厅门口。门面不大但装修精致,暖黄色的招牌上写着“竹隐”两个字。宋知遥推门进去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坐在靠窗卡座里的那个人——他站起来冲这边招了招手,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袖口卷到小臂,整个人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又高又清爽。
“知遥!”那个男生快步走过来,又看了温折野一眼,笑了,“这是你室友吧?常听你提起。我叫陆衍之,大四经济学院。”
温折野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温折野。”
“快坐快坐,我刚点了几个招牌菜,你们看看再加什么。”陆衍之把菜单推过来,先递给宋知遥,“你上次说想吃虾,这家的油焖虾不错,我给你点了。”
宋知遥接菜单的时候手指尖碰了一下陆衍之的手背,整张脸轰地红透了,低下头假装认真看菜单。温折野坐在对面,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把那一幕收在眼里,嘴角弯了一瞬又压平了。
那顿饭吃得确实不错。陆衍之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上,给宋知遥夹菜、倒水、递纸巾,动作自然得像已经做了一百次。对温折野也客气周到,问他专业课累不累、物流园区那边远不远,说话的语气真诚温和,没有那种“我在照顾你朋友”的刻意感。
宋知遥全程处于一种又兴奋又害羞的状态,吃几口饭就偷偷看陆衍之一眼,被发现之后就猛低头扒饭。温折野在旁边慢慢吃着,看着这两个人的互动,觉得陆衍之确实不错——手稳、眼正、话不多但实在,看宋知遥的眼神里有那种藏不住的、像春水化冻一样的东西。
吃到后半段陆衍之放下了筷子:“知遥,你下午有事吗?”
宋知遥摇头:“没有没有,怎么了?”
“朋友新开了个室内高尔夫球馆,问我要不要过去试试。你有兴趣的话一起去?温折野也一起吧?”
宋知遥转头看温折野,眼睛里写着“去吧去吧去吧”。温折野正要说话,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戚”。
他按了接听放到耳边:“喂。”
“你在哪?”戚行渊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比平时低了一点。
“外面吃饭。”
“跟谁?”
“宋知遥和他朋友。”
那边沉默了两秒:“吃完饭了吗?”
“快了。”
“几点回来?”
温折野看了一眼宋知遥和陆衍之:“还不确定。他们下午要去打高尔夫——”
“我也去。”戚行渊打断了他,“你们在哪?”
温折野顿了一下:“不用——”
“地址给我,我过来接你。”
电话挂了。温折野看着屏幕上那个已经被他存成“戚”的名字,愣了一瞬。他抬起头看着对面两个人——宋知遥正眨着眼等他答案,陆衍之也看了过来。
“你们去吧。”温折野说,“我这边有点事,就不去了。”
宋知遥张了张嘴:“折野——”
“没事,一个……朋友来接我。你们玩得开心。”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冲陆衍之点了一下头:“学长,麻烦你多照顾他。”
陆衍之笑着回:“放心。”
温折野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宋知遥正低着头被陆衍之说了句什么,耳朵红红的在笑。窗外冬天的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暖融融的,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彩画。
他弯了一下嘴角,推门出去了。
风迎面扑来,比中午又冷了一些。他站在餐厅门口的台阶上拢了拢外套,低头给戚行渊发了条定位。那边回得很快:“五分钟。”
他站在路边等着。冬天的北京灰扑扑的,行道树的枝丫光秃秃地伸着,偶尔有风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打个旋又放下。他把手插在口袋里,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五分钟之后一辆黑色越野车无声无息地滑到路边停住。车窗降下来,戚行渊坐在驾驶座上看着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比之前短了一点,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安静。
温折野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暖气刚好,把他外套上沾的冷气慢慢融化了。戚行渊没有立刻开车,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吃饭了?”
“吃了。”
“好吃吗?”
“还行。”温折野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跟宋知遥和他喜欢的人一起吃的。”
戚行渊的眉毛动了一下:“他有喜欢的人了?”
“嗯。大四的,人不错。”温折野的嘴角弯了一点,“他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戚行渊没有接这个话题。他发动了车,窗外的街景开始往后流动。温折野偏着头看窗外,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安静了一会儿,是那种已经习惯了、不再需要找话填满的安静。
“你那天下班之后自己走回去的。”戚行渊忽然开口。
温折野没有转头:“嗯。”
“冷吗?”
“有一点。”
戚行渊没有再说话。车继续开着,经过了两条街三个路口,温折野发现这不是往学校的方向。“去哪儿?”
“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到了就知道了。”
温折野看了他一眼。戚行渊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被照得清清白白的,嘴唇微微抿着,握方向盘的手指很稳。他没有再问,重新靠回座椅里,让窗外的街景一排排地退过去。
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进了一条安静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栋灰白色的老建筑,门口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写着“旧书·茶”三个字,字体瘦瘦的。戚行渊把车停好熄了火,转头看温折野:“下来。”
温折野跟着他推门进去。里面的空间不大,光线偏暗,几面墙全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旧书的纸墨味道混着淡淡的茶香。角落里有几张沙发和矮桌,一个老人家趴在柜台后面打盹,听见门响抬了一下眼皮又合上了。
戚行渊走到最里面那一面墙前面停下来,抬手抽了一本书递给温折野。温折野接过来看了一眼封面——《诗经注疏》,民国版的,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但保存得还算完整。
“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温折野低头翻了两页。老师上课提过这个版本,他之前在图书馆查过,只有民国初年的影印版,校图书馆没有原本。
“你上次吃饭的时候提了一句。”戚行渊靠在旁边的书架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说你们老师上课讲了一个版本你没找到。我想了想这边可能有。”
温折野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他确实提过——那天吃烤鱼的时候,在聊《诗经》的版本问题,他说了一句“要是能找到民国那版的注疏就好了”,语气很随意,说完就过了。他自己都快忘了。
他抬头看着戚行渊。那个人靠在书架上的样子很自然,像是随手做了一件小事,不值得被多看几眼。但温折野知道从学校到这个旧书店要开二十多分钟车,中间还有一段不好走的窄巷。
“你专门来找过。”
“路过。”戚行渊的语气还是那副淡的。
“你之前跟我说顺路送我回学校,从物流园区绕了大半座城。现在又跟我说路过这家书店,它藏在一条连导航都不一定导得到的巷子里。”温折野看着他,“你每次都说路过,但哪有那么多路过?”
戚行渊没有接话。他偏过头看着旁边书架上的书脊,一排排的书名在昏暗的光线里连成模糊的色块。他的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搭在书架上,指节微微泛白。
“你想让我怎么说?”戚行渊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说我不是路过?”
温折野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书架把光线切成了几道细长的影子落在他们身上。店里安安静静的,老人家翻了一页报纸,纸张哗啦响了一声又安静了。
“你可以说实话。”
戚行渊把目光从书脊上收回来落到温折野脸上。那双眼睛又亮又干净,像被洗过的石子。他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开口:“你上次走的那个晚上,我在东门坐了很久。”
温折野的睫毛动了一下。
“我以前不等人。谁走了就是走了。”戚行渊的声音很低,在安静的旧书店里像一层贴着地面流动的薄雾,“但你走了之后我没走。我想你会不会回头看一眼。你没有。”
温折野抿了一下嘴唇。
“第二天我去找你,你没接电话。第三次才接,你说不用润喉糖了。”戚行渊的手从书架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温折野,你告诉我,那是什么?”
温折野站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的空气薄薄的,呼吸都听得见。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本旧书,书页边缘被他攥出一点褶皱。他伸出手把书页抚平了,然后抬起头看着戚行渊。
“你每晚从我那儿走了之后,去医院看宋清辞。带花、带吃的、哄他。你跟我说你信我,但你晚上哄他。”温折野的声音很轻,“那你告诉我,那是什么?”
戚行渊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以前我觉得哄他是应该的,他是未婚夫,我不能让他闹。”戚行渊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一截,“但你那天走了之后,我坐在车里想着你去哪了。想你有没有外套、有没有车、走夜路怕不怕。”
温折野的手指蜷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还是去了医院。”戚行渊说,“白玫瑰,燕窝,坐了一个小时。走的时候我把花扔在了医院垃圾桶里。”
温折野看着他。戚行渊的表情还是那副没什么的样子,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像水底一块被水流冲了很久的石头终于翻了个面。
“温折野,我还没有答案。”他说,“但我在想。”
旧书店里安静了很久。温折野低头翻了一页书,纸张沙沙的声音在安静里格外清晰。然后他把书合上抱在怀里:“这本书多少钱?我买了。”
“我送你。”
“不要你送。”温折野看着他,“你带我来找书,我自己付钱。”
戚行渊看了他两秒,没有再争。温折野走到柜台前面把书放了上去,老人家慢慢抬了抬老花镜看了一眼:“这本啊,一百二。”
温折野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数了数,把一张一百和一张二十放在柜台上。老人家收了钱慢吞吞地撕了一张发票递过来。温折野把书装进随身带的布袋里,回头看了戚行渊一眼。
“走吧。”
两人走出旧书店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微微暗了。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把灰白色的老墙染上一层暖意。戚行渊走在他旁边,两人之间的距离比来的时候近了一点——胳膊肘偶尔会碰到,又分开,再碰到。
走到车旁边的时候温折野停下来。他侧过头看着戚行渊:“你刚才说你在想。”
“嗯。”
“想清楚了告诉我。”温折野拉开车门坐进去,把装着书的布袋放在膝盖上,“没想清楚之前,不用接送我。我自己能走。”
戚行渊站在车门外面看着他。冬天天黑得早,路灯的光从旁边照过来把温折野的半张脸照得明明亮亮的,另半张藏在暗处。他的眼睛在光与暗的交界线上亮着,像一颗被放在黑白琴键之间的珍珠。
戚行渊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发动了车。车开出巷子的时候他开口:“今天晚上接你。”
“我说了不用——”
“今天晚上接你。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戚行渊的目光落在前方路面上,“今晚风大。”
温折野看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弯了一下嘴角转过去看着窗外。窗外的路灯一排排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晕连成一条温暖的线。
车开到东门外的时候温折野解开安全带下去。他站在路边回头看了戚行渊一眼:“书的事,谢谢你。”
戚行渊坐在车里抬了一下下巴:“进去吧。”
温折野走进校门的时候怀里抱着那本民国版的《诗经注疏》。冬天的风从光秃秃的树枝间穿过去,发出细细的哨音,但他不觉得冷。他走了一段之后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书,封面上那几个瘦瘦的字被路灯照着,像一句很轻的话。
他没有回头看那辆车还在不在。但他知道它还在。
宿舍里宋知遥还没回来,大概正和陆衍之在高尔夫球馆里开心着。温折野把书放在桌上翻开,泛黄的书页在台灯下面散发出淡淡的纸墨香味。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一下边缘微微卷起的那一角,然后合上书把书签夹了进去。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细细的一弯,像一枚被轻轻咬过的银币。他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远处某盏路灯底下什么车都没有。他把窗帘拉上,坐回桌前翻开了那本旧书的第一页。
今晚的夜色比前几天淡了一些,星星也多了几颗。他想,戚行渊说他在想。那就等着吧。等他想清楚了再说。不管答案是什么,他都能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