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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破晓前 戚行渊给温 ...


  •   温折野在戚氏物流干了整整一周之后才发现一个他之前没注意到的问题。那个园区离学校太远了。晚上六点半从学校出发坐公交要倒两趟,单程将近一个小时。到了仓库干到凌晨两点——那边跟快递站不一样,不干通宵,只到晚班结束——然后出来的时候公交已经停了。

      第一天晚上他从园区出来站在空荡荡的路边等了二十分钟,没有一辆出租车经过。北京的秋夜凉得人骨头缝里往外渗寒气,他裹紧了外套正准备掏出手机查最近的共享单车在哪儿,一辆黑色越野车无声无息地滑到他面前停住了。

      车窗降下来。戚行渊坐在驾驶座上,表情跟白天送他来时一模一样:“上来。”

      “你不用——”

      “上来。我说了送你。”

      温折野站在车门外看了他两秒。路灯的光从头顶打下来,把戚行渊的半张脸照得亮一些,另半张藏在阴影里。他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温折野拉开了车门坐了上去。

      车里暖气开得刚好,和外面冰凉的夜风隔着两层玻璃仿佛两个世界。戚行渊什么也没说,挂挡踩油门,车平稳地驶上了路。温折野偏过头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和树影,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靠着车门,把自己缩成尽量不占地方的一小团。

      “仓库那边环境还行?”戚行渊开口了。声音不大,夹在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里。
      “还行。分拣的量比快递站大,但流程顺畅。”
      “人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

      戚行渊嗯了一声,没有再问。车里安静下来,只剩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的呼呼声和收音机里低低的音乐。温折野听了一会儿,是一首他没听过的歌,男声哑哑的,唱什么“城市灯火照不亮回家的路”。他把脸转向车窗,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轮廓被外面流动的光晕模糊了一层。

      车停在学校东门外的时候快凌晨三点了。温折野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站在路边回头看了一眼。戚行渊坐在车里没有动,隔着车窗对他抬了一下下巴,意思是“进去吧”。

      温折野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校门。他走了一段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黑色越野车还停在原处,车灯亮着,像一颗不肯走的星星。他转回头继续走,进了宿舍楼上了三楼推开门,宋知遥已经睡了,呼吸声均匀地从对面床传过来。他轻手轻脚地洗了脸躺下来,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闪过戚行渊隔着车窗抬下巴的那个动作——很轻,很短,像只做给熟悉的人看的那种。

      他们之间的沉默持续了一整周。每天晚上温折野从仓库出来的时候那辆黑色越野车都停在同一个位置,车灯亮着,戚行渊靠在驾驶座上低头看手机,看见他出来就把手机放下,等他上车。两人在车里的对话平均不超过十句。戚行渊问“今天怎么样”,温折野答“还行”;温折野说“其实你可以不用来”,戚行渊说“顺路”。

      他说顺路的时候表情太自然了,自然到温折野没法反驳。从物流园区到京华大学要绕一大段路,跟戚行渊住的公寓方向完全相反。但温折野没有拆穿他。

      他坐在副驾上的时候偶尔偷偷看戚行渊一眼。那个人的侧脸在路灯的光线里一明一暗地交替,下颌线被光勾出一道干净的轮廓,手指搭在方向盘上的姿态松弛但稳。他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像一座山,不说话但又没有攻击性,只是安静地待在旁边,像一段不需要被填补的空白。

      温折野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个人。未婚夫是宋清辞,第一次见面说“没意思”,后来在银杏树底下说“看你太累了”,再后来在食堂推过来一张名片说“想让你别饿死”。每个阶段的戚行渊都像是同一个人,又都不太一样。温折野看不透他在想什么,干脆不去想。

      但周末那天温折野做了一件他想了很久的事。

      周六没有晚班。温折野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外下了薄薄的雨,秋天的雨丝细细的,打在梧桐叶子上沙沙地响。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雨声,然后拿起手机翻到“戚”那个名字,打了一行字发过去:“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那边隔了十分钟才回。温折野看着对话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最后只回了两个字:“几点。”

      “六点。学校东门外那家小馆子,吃烤鱼。”

      “好。”

      温折野看着那个“好”字看了好几秒,把手机扣在胸口,嘴角弯了一下。宋知遥从对面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梦话,温折野没有吵醒他,轻手轻脚地下床洗漱去了。

      傍晚五点半温折野换了那件没怎么穿过的深灰色外套——网购的,打折时买的,平时舍不得穿。他把头发用水沾湿了往后捋了一下,对着镜子照了两秒,觉得跟平时没什么两样,转身出了门。

      东门外那家烤鱼馆子不大,门面窄窄的,招牌红底白字写着“重庆烤鱼”四个字,门口的台阶被踩得有些发亮。温折野到的时候戚行渊已经在了,坐在靠里的卡座上,面前放着一壶已经凉了大半的茶。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针织衫,外面套了件薄薄的黑色风衣,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一点——也可能是灯光的原因。

      温折野在他对面坐下来:“等很久了?”

      “刚到。”戚行渊把茶壶推到他面前,“给你点了菊花茶,不知道你喝不喝这个。”

      温折野低头倒了一杯,热气往上腾,菊花的香味淡淡的。他端起来抿了一口:“喝的。”

      戚行渊翻开了菜单,看了一眼又推过来:“你点,你请客。”

      温折野接过菜单翻了翻,点了中份烤鱼加两个配菜,又加了一份凉拌黄瓜和两碗米饭。服务员记完单走了,卡座里只剩下两个人。

      空气安静了几秒。头顶是一盏黄澄澄的吊灯,光线暖融融地落下来,把桌面上的杯碟碗筷都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色。窗外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玻璃上蒙了一层水雾,把街对面的灯光晕成了一团团模糊的黄点。

      温折野低头转着手里的茶杯,想找一个合适的话题开口。戚行渊先说话了:“你那个室友,还扛得住吗?”

      “他挺好的。最近安稳了一些,人也胖了半斤。”
      “半斤你也称出来了?”
      “他自己称的。称完在屋里转了三圈,说终于不是全校最瘦的了。”

      戚行渊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温折野看见了。那是他第一次看见戚行渊笑——如果说那能算笑的话,嘴角往上弯了不到两毫米又放下来了,像湖面上一点波纹还没来得及荡开就平了。

      烤鱼端上来了。红油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辣椒花椒铺了满满一层,香气混着热气扑上脸来。温折野拆开一次性筷子递给戚行渊一双:“这家店是我和知遥发现的,辣但好吃,比学校食堂强。”

      戚行渊接过来,夹了一块鱼片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确实不错。”

      温折野也夹了一块低头吃。两人之间隔着一锅咕嘟作响的烤鱼和几碟小菜,谁也不急着说话,夹菜吃菜倒茶,动作慢慢悠悠的。窗外的雨声和店里的嘈杂声混在一起,像一层厚厚的毛毯把这一方小小的空间裹住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温折野放下了筷子。他看着对面低头吃鱼的人,开口了:“我有个事想问。”

      戚行渊抬起头:“问。”

      “你为什么帮我?”

      戚行渊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靠在卡座的靠背里看着温折野。两人的目光隔着那锅冒着热气的烤鱼碰在一起。温折野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但这次里面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防备,不是警惕,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像在摸一块冰看它会不会化掉的好奇。

      “你欠我的。”

      “我不欠你。”

      “你欠了。”戚行渊的嘴角又动了动,这次幅度比刚才大了一点点,“上次食堂,你泼汤之前我碰巧路过,看了现场。但没帮你。”

      温折野愣了一下:“不关你的事,而且那也不叫欠。”

      “我觉得叫。”戚行渊重新拿起筷子,“所以补回来。”

      温折野看着他低头夹菜的样子,那件深蓝色针织衫的领口蹭着他的下颌线,整个人在这家小馆子的暖黄灯光底下显得比平时容易接近了一些。温折野转着手里的杯子想了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他知道戚行渊说的“欠”不全是实话,但那个人愿意用一个不太真的借口坐在这里吃鱼,温折野觉得也没必要拆穿。

      “那行,”温折野说,“这顿算我还的。”

      “一顿鱼不够。”

      “你还想要几顿?”

      戚行渊抬眼看了他一下。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藏在底下的光,像深水底下被反射上来的月亮:“看情况。”

      温折野没接这个话。他低下头往锅里下了一碟宽粉,宽粉在红油里翻了几翻变得透明了,他夹了一根放进戚行渊碗里:“这个煮久了就软了,现在刚好。”

      戚行渊低头看着碗里那根宽粉,看了一两秒才夹起来吃了。他吃得很慢,嚼得也很慢,像是要把那根宽粉的每一个细节都尝清楚了才咽下去。

      后面的话题松了下来。温折野说他高中时候的事,说县一中那个操场一圈才两百米,跑八圈才凑够一公里,后来上了大学第一次看见四百米的跑道觉得“原来跑道可以这么大”。戚行渊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问一句“然后呢”。他说他小时候在院子里跟奶奶种过一株桂花树,后来那棵树死了,奶奶在死的地方又种了一棵,第二棵活了,现在每年秋天满院子香。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念一段别人的故事。

      戚行渊忽然问了一句:“你奶奶走了多久了?”

      温折野的筷子顿了一下:“快半年了。”

      “想她吗?”

      “想。”温折野的声音还是轻的,但尾音沉了一下,“但不是那种一想起来就哭的想,就是有时候看到什么东西——桂花、旧镯子、两块钱一碗的凉皮——会想她要是还在会说什么。”

      戚行渊没有说“节哀”也没有说“都过去了”。他什么都没有说。但温折野说完那段话之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余光扫到戚行渊放在桌上的手,那只手原本搭在桌面上,在他说“会想她要是还在会说什么”的时候微微蜷了一下手指,像要抓住什么又没抓住。

      那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最后锅里只剩下红油和花椒壳,两碗米饭都空了,凉拌黄瓜的碟子底朝天。温折野去结了账,戚行渊没有跟他抢,坐在位子上看着他走到柜台前扫码付钱。温折野走回来的时候戚行渊已经站起来了,把风衣的扣子随意系了两粒,手里拎着车钥匙。

      “走吧,送你回去。”
      “今天不用了,学校就在前面。”
      “下雨。”
      “毛毛雨——”
      “上车。”

      温折野看了他一眼,没再争。两个人走出小馆子的时候雨已经小得几乎感觉不到了,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像喷雾。戚行渊走在他前面半步,黑色风衣的衣摆被风微微吹起来。温折野跟在他后面看着那道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走在一个人后面了。前面那个人帮他挡着风,虽然风其实不大。

      上车之后车里暖气慢慢升起来。温折野坐在副驾上偏头看着窗外的雨丝在路灯的光线里斜斜地飞过去,玻璃上的水珠被风吹着往后退,像一条条细细的银线。戚行渊开着车,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男声低低的唱什么“雨停之后天会晴”。

      温折野忽然开口:“你以前也这样送过别人吗?”

      戚行渊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拍:“没有。”

      “那为什么——”

      “你能不能别问。”戚行渊的声音不大,里面没有不耐烦,更像是一句还没想好答案时本能推出来的话。

      温折野看了他一眼。车厢里光线暗,但路灯光从侧面打过来的时候他看见戚行渊的耳廓上有一点点红——很淡,如果不是刚好在路灯底下,几乎看不出来。

      温折野收回目光转回去看着前方,嘴角弯了弯,没有继续问。

      车停在学校东门外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路灯的光,空气里有一股雨水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凉丝丝的带着秋天的干爽。温折野推开车门下去,站在路边回头看了戚行渊一眼。

      “今天饭不错。”
      “鱼不错。”戚行渊说。
      “下周再请一次。”
      “请什么?”
      “到时候再说。”温折野弯腰对着车窗里的人说了一句,“你回去开慢点。”

      他转身走了。走进校门的时候他没有回头,但他听见身后的车没有立刻发动。他穿过东门门洞走进梧桐树影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拖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他走了一段之后忍不住侧过头往身后看了一眼——那辆黑色越野车还停在原处,车灯亮着,安静得像一个没说出口的句子。

      他转回头继续走,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

      宿舍里宋知遥还没睡,趴在床上戴着耳机看剧,见他回来摘掉一只耳机:“你晚上吃饭去了?跟谁?”

      “一个朋友。”
      “你还有朋友?谁啊我怎么不知道——”
      “新认识的。”温折野换了拖鞋把外套挂好,“烤鱼好吃,下周带你去。”
      宋知遥的眼睛亮了:“你说的!不带我你是小狗!”
      “行,不带我是小狗。”

      温折野坐回桌前翻开书,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嘴角还弯着。他低头压了一下,没压住,索性不压了,让那个弧度留在脸上写了一行字。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梧桐叶子上的水珠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一颗一颗缀在叶脉之间。风摇了一下树梢,水珠扑簌簌往下落,像下了一场小小的、安静的雨。远处的路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和一辆已经开走了的黑色汽车留下的水痕。

      那天晚上温折野躺下来之后很快睡着了。他做梦了——梦见奶奶坐在老家的院子里剥豆子,旁边多了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穿深蓝色针织衫,背影看起来很高,正低头帮奶奶剥豆荚。奶奶抬头对温折野笑了一下:“小野,这谁啊?”

      温折野站在院子门口想喊那个人的名字,嘴巴张开的时候梦醒了。天花板在黑暗里安安静静地悬着,对面床传来宋知遥绵长的呼吸声。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了一下又弯了一下。

      他没有再睡着。但那个梦里的画面他记了很久——奶奶笑着问他那个人是谁,而他站在门口,心里已经知道了答案,只是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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