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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温饱问题 自从那件事 ...


  •   自从伪造聊天记录那件事被温折野拿到铁证、宋清辞那群人一夜之间噤声之后,校园像被按了静音键。

      论坛上那些置顶的黑帖在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了。没有人发新的,没有人解释为什么,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沉了底,像从没存在过一样。微博热搜也撤了,话题标签点进去只剩一片“根据相关法律法规该内容无法显示”。许嘉木不再出现在文学院楼下,赵屿安在路上碰见温折野时把脸转过去快步走开,孟轻舟和苏檀连图书馆都不敢去了。

      温折野不知道是谁压下来的。陈警官那边还在走程序,没这么快出结果。但校园里铺天盖地的骂声确实停了,像一场暴雨之后忽然天晴,连屋檐上的水珠都被人擦干净了。

      周五中午温折野和宋知遥走在校园里去食堂的路上时,宋知遥一路东张西望,像一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小狗。

      “折野,今天居然没人看我们。”他压着声音说,语气里有一种不敢声张的惊喜,“刚才走过去那几个人瞟了一眼就把头转过去了,没有人停下来盯着看。也没有人举手机偷拍。你说他们是不是终于消停了?”

      温折野走在他旁边:“也许是。”

      “也许是!那我们去吃二楼吧!”宋知遥的眼睛亮了,“二楼那家酸菜鱼!我馋了好久了!今天你补助刚发下来对不对?六百块!够吃一顿好的了!”

      温折野低头看了他一眼。宋知遥的嘴角咧得快到耳朵根了,整个人蹦蹦跳跳的,像这些天被压弯的弹簧终于弹回来一小截。温折野弯了一下嘴角:“行,酸菜鱼。”

      “真的?你答应了?不加条件?”

      “不加条件,我请客。”

      宋知遥嗷了一嗓子拽着温折野的胳膊就往食堂二楼跑。温折野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左臂隐隐发酸——没有骨折,但那天晚上被那几个人推搡留下的淤青还在,一扯就疼。不过他没吭声,跟着宋知遥跑上了二楼。

      食堂二楼跟一楼完全不同。桌子是原木色的,桌上铺着印花塑料桌布,每张桌子的角上都放了一小瓶塑料花。灯比一楼亮,暖黄色的光洒下来,空气里没有油烟味,是各种菜香混在一起的那种暖和的味道。宋知遥拉着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阳光正好从玻璃外面照进来,把桌面照得亮堂堂的。

      “点!点最大的那锅!”宋知遥把菜单拍在温折野面前,“酸菜鱼中份!再加一份毛血旺!再来两碗米饭!要不要喝饮料?可乐!必须可乐!我今天要喝冰的!”

      温折野看着菜单上的价格默算了一下——酸菜鱼中份四十八,毛血旺三十六,米饭两碗四块,可乐一瓶六块。总共九十四。他的补助刚发下来六百,快递站的工资结了三千二,这个月的手头比前几周宽裕了一些。

      “行。”他把菜单递给旁边等着的服务员,“都要。”

      等菜的时候宋知遥趴在桌上看着窗外的阳光,忽然安静了下来。他把脸贴在桌面上,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折野,”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被阳光晒软了的懒洋洋,“要是日子能一直这样就好了。没人在后面追着骂,没人堵路,没人在论坛上发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咱们俩安安静静地上课、吃饭、周末出去逛逛公园,晚上回来洗个澡躺床上看看剧。多好啊。”

      温折野没有立刻接话。他也看着窗外,梧桐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落,落了满地厚厚一层。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窗台上晃成一片碎金。他看着那些光斑出了会儿神,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是啊。”他说。

      宋知遥从桌上抬起脸看他,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话。服务员把酸菜鱼端上来了,一大锅白汤红椒翠绿酸菜,雪白的鱼片浮在表面,热气往上冒。宋知遥抄起筷子就夹了一大片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但又舍不得吐出来:“好吃好吃好吃!折野你快吃!这家的鱼片特别嫩!”

      温折野夹了一片放进嘴里。鱼肉滑嫩,酸辣味在舌尖上化开,热乎乎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他低头又夹了一片,低头吃,把那股酸涩跟鱼片一起咽了下去。

      那顿饭他们吃了一个多小时。锅底捞得干干净净,宋知遥把汤都舀了两碗泡饭吃了。喝完最后一口可乐他把瓶子往桌上一放,心满意足地瘫在椅背上摸着肚子:“我圆满了。折野,今天是我开学以来最开心的一天。谢谢你请客。”

      温折野擦了擦嘴:“下个月发了工资再吃。”

      “真的?那我要吃三楼的牛排!你说话算话!”

      “嗯。算话。”

      两人走出食堂的时候阳光正好。宋知遥在前面踢着一颗小石子走,石子在水泥路面上蹦蹦跳跳地滚出去,他追上去再踢一脚。温折野走在他后面慢悠悠地跟着,外套拉链拉到一半,秋风吹过来把衣摆吹得微微飘起来。

      宋知遥忽然回头:“折野,你说那些人以后真的不会来找事了吧?”

      温折野想了想:“不一定。但至少现在不会。”

      “那就够了!”宋知遥转过身倒着走,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笑得眼睛弯弯的,“能歇一天是一天!咱们这个周末啥也不干就躺着!你把你那些书先放一放,跟我看个剧呗?我找了一部特好看的古装剧——”
      “什么剧?”
      “讲两个男的——”
      “不看。”
      “你还没看呢你怎么知道不好看——”

      两人拌着嘴走远了。梧桐叶在他们身后飘落了几片,落在刚刚走过的那段路上,落在阳光和影子的交界处。

      但好日子没过几天。

      周二上午温折野去快递站的时候老板把他叫到了办公室,递给他一个信封:“温折野,这是你上个月和这个月前几天的工资,我都结了。最近站点调整,不用你来了。”

      温折野站在办公桌前:“是我做得不好吗?”

      “不是不是,你干得很好,比好多老手都快。”老板挠了挠头,表情有点为难,“就是……上面有人打招呼了,说不让用你。你一个学生别跟那些人硬扛,换个地方找活吧。这行我还是要做的,你理解一下。”

      温折野低头看着桌上那个信封,厚厚的一沓,里面装着三千多块钱。他把信封拿起来:“谢谢老板,这段时间麻烦你了。”

      走出快递站的时候天阴了,云层压得很低,风又冷又硬地往领口里钻。温折野把拉链拉到顶,站在路边看着街上稀稀落落的人流,把信封放进书包里。

      他转身往学校走。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收到了一条短信,学生事务中心发来的:“温折野同学,经核实你的助学金资格因‘在校行为待查’暂停发放,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他站在宿舍楼门口看着那条短信,风把手机屏幕吹得微微晃动。他锁了屏,推门进去了。

      宋知遥正在宿舍里看剧,见他回来笑着喊了一声:“折野你回来啦!快递站那边今天忙不忙——”

      温折野把书包放下:“快递站不用我了,老板说上面有人打了招呼。”

      宋知遥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慢慢从床上坐起来,手机屏幕里的古装剧还在自顾自地演着,两个人正在雨里对望,配乐凄凄惨惨的。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补助也停了。”温折野坐下来,把书包里那个信封拿出来放到桌上,“工资结了三千多,加上之前的,还能撑一阵子。”

      宋知遥跳下床赤着脚跑过来蹲在他面前:“你跟我说实话,还能撑多久?”

      温折野看着他仰起来的脸,那双眼睛里又浮出了那种湿漉漉的担心。他沉默了一下:“省着吃的话,两个多月。”

      宋知遥的下巴绷紧了,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又很快撑回来:“没事没事,我再去找兼职,咱们一起找,总有人要的——”

      “知遥。”温折野伸手按了一下他的头顶,“别急。先看看情况。”

      “我怎么不急!补助停了兼职没了,那些人就是换个方式接着搞你!”宋知遥的声音高了起来又压下去,鼻头红了,“他们不肯放过你,折野,他们就是不肯放过你——”

      温折野的手在他头顶停了一会儿才收回来:“他们不肯放过我,但我还没倒。”

      宋知遥蹲在他面前憋了好一会儿,把那股子又急又气的情绪咽回去了一半。他吸了吸鼻子站起来:“我去食堂给你打饭,你等着。”

      “我有饭卡——”

      “我有饭卡!你坐着!”宋知遥抓起外套就冲了出去,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了。

      温折野坐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听着门外走廊里宋知遥跑远的脚步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腕上那片还没完全消掉的淤青,青紫色的边缘已经泛黄了,像一块正在褪色的旧伤。他把袖子放下来,把桌上那沓信封里的工资拿出来数了一遍,塞进抽屉最里面,又把补助暂停的短信截图存好。

      然后他翻开书,继续写作业。

      周三宋知遥跑了整整一个下午,把北门那条街从东到西扫了一遍。奶茶店、餐厅、便利店、超市、打印店、花店——能贴招聘启事的他都进去问了,但没有一家愿意要人。

      “对不起我们不招学生兼职了。”
      “前几天招满了,你过两个月再来看看?”
      “不好意思我们只招长期的。”
      “你是不是京华大学那个特招生的朋友?我们老板说了不招跟那边有关系的人。”

      宋知遥从最后一家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路灯底下攥着手机,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细细的。他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转身往学校走。

      回到宿舍的时候温折野正靠在床头看书,听见他进门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样?”

      “没找到。”宋知遥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背对着温折野说,“再找找,肯定有地方要人的。”

      温折野看着他的后背。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的背面有一块灰印子,大概是在哪儿蹭的。他的肩膀微微耸着,整个人明明已经累得不行了,还在努力撑出一个“没事”的样子。

      “知遥,你过来。”

      宋知遥转过身走过来坐在对面椅子上。温折野从抽屉里拿出那个信封抽了一半出来推到他面前:“先拿着,你那边不宽裕我知道。”

      “我不要你的钱!”

      “不是给你花的,是借你的。下个月找到工作还我。”

      宋知遥看着那沓钱,嘴瘪了又瘪,最后伸手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尖是抖的:“折野……为什么他们就是不肯放我们一马?我们只是想过普通日子,我们又没做错什么……”

      温折野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桌面上摊开的课本,上面密密麻麻的笔记是他之前熬夜写的。他伸手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夜里的校园安安静静的,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晃来晃去,偶尔有几个学生骑着自行车从路上经过,铃声叮铃铃地响了两下又消失了。

      “因为有的人觉得我们不配过普通日子。”他轻轻说。

      宋知遥攥着那沓钱没有说话。两个人在安静里各自坐了一会儿,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窗外偶尔传来一声虫鸣。

      周四温折野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他没有接。那边又打了一次他又按了。第三次他接起来,那边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有点耳熟。

      “温折野?”
      “我是。你哪位?”
      “你存过我号码。姓戚。”

      温折野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声音低了一些:“有事?”

      “你现在在哪?”
      “食堂。”
      “哪个食堂?一楼?”
      “嗯。”
      “等我。五分钟。”

      电话挂断了。温折野看着屏幕上那个未备注的号码想了一下,存了进去,备注名是“戚”。他没有继续吃,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坐着等。

      四分钟之后食堂门口走进来一个人。黑色外套,灰色连帽卫衣的帽子搭在背后,手腕上那块表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他从门口径直走到温折野对面坐下来,动作自然得像每天都是这么坐的。

      宋知遥不在。今天他出去办事了,温折野一个人坐在这张角落里的小桌子上,面前是一碗吃了一半的素面。

      戚行渊坐下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那碗面一眼:“就吃这个?”

      “有事说事。”

      戚行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面上,手指按着推过去。名片是深灰色的,上面印着“戚氏集团”和一行电话,下面一个名字“戚行渊”,右下角标了一行小字“总裁特别助理”。

      “什么意思?”

      “你不是在找兼职吗?戚氏旗下有个物流板块,缺夜班分拣,工资日结,比快递站高两倍。你如果愿意,今晚就能上工。”

      温折野没有看那张名片。他看着戚行渊的脸,那张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跟以前有些不一样。以前他看着温折野的时候眼睛里是空的,现在那里面像落了一层灰,灰底下埋着点什么没烧干净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我快递站不干了?”

      “那条街我认得的人不少。”

      “我不需要你施舍。”

      “不是施舍。”戚行渊把名片又往前推了一点,“是正经岗位。你去了有人教你怎么做,做完拿钱走人,我不露面。你只需要干活,别的不用管。”

      温折野看着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戚行渊的手指在名片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温折野脸上移开,落在旁边空荡荡的桌面上:“想让你别饿死。”

      温折野沉默了。他看着那张深灰色的名片,又抬头看了一眼戚行渊侧过去的半张脸。食堂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把那个人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边,但他整个人的姿态是僵的——像一个不太习惯说这种话的人硬撑着把那句话说完了。

      “我不欠你人情。”温折野说。

      “没让你欠。”戚行渊站起来,“想来了就打电话,不想来就算了。上面那个号码能找到我。”

      他走了。黑色外套的背影穿过食堂一楼的门,在秋日午后的光线里晃了一下就不见了。温折野坐在原地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张名片,抬手把它拿起来翻了个面,背后是空白的。

      他把名片放进外套内兜里,重新拿起筷子把剩下的面吃完。汤有点凉了,但他还是喝完了,一滴不剩。然后他端着空碗走到回收台放下碗筷,摸了摸外套内兜里那张名片硬硬的边角,走出了食堂。

      下午温折野没有给戚行渊打电话。他坐在宿舍里把那本看了一半的课本读完,做了几页笔记,把下周要交的作业提前写了。宋知遥回来的时候一脸疲惫但还是努力笑着说“今天我打听到西边有个超市招人我明天去问问”,温折野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那天晚上熄灯之后温折野躺在床上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那个没有拨出去的号码。他盯着“戚”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

      第二天早上他起床洗了脸刷了牙换了衣服,把那张深灰色名片从外套内兜里拿出来看了一眼,揣进了今天穿的夹克口袋里。宋知遥还在对面床上打着小呼噜,他轻手轻脚地带上门走出了宿舍。

      东门外那家早餐铺门口坐了两个人在吃油条。温折野走过去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站在路边吃完了,拿出手机拨了那个号码。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喂?”
      “昨晚说的那个岗位,还算数吗?”
      那边沉默了一秒:“算。你在哪?”
      “东门。”
      “等着。十五分钟。”

      电话挂断之前温折野听见那边传来了一个很轻的、像是吐出一口气的声音。他把手机收好,站在东门外的银杏树下等着。秋天的风吹过来把叶子吹落了几片,有一片落在他肩膀上。他伸手拿下来看了看——叶脉清晰,边缘微微卷起来,金黄色。

      他把叶子夹进了口袋里。

      十五分钟之后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戚行渊坐在驾驶座上隔着副驾的门看着他:“上车。”

      温折野拉开车门坐了上去。车里有一股很淡的木质香味,干净,清冷,和他第一次闻到时一模一样。戚行渊没有多说什么,发动了车。窗外的街景开始往后流动,梧桐树一排排地退过去,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座椅上。

      温折野偏过头看着窗外没有说话。戚行渊也没有说话。车子平稳地行驶在秋天的北京街道上,收音机里放着一首温折野没听过的英文歌,女声低低沉沉的,像在唱什么很久远的故事。

      他在后视镜里偷偷看了一眼戚行渊的侧脸。那个人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腕上那块表表盘的反光偶尔闪一下,整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片光里,和以前每一次“路过”时一模一样,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温折野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着窗外。

      车开到了一个他没去过的地方。园区门口挂着牌子,字很大,戚行渊没有停直接开了进去。他在一栋灰白色的楼前面停下来熄了火,转头看着温折野。

      “到了。”

      温折野解开安全带:“谢谢你。我干完活自己回去。”

      “我送你。”

      “不用——”

      “我说了送你。”戚行渊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商量的东西,像一块石头放进水里沉到底了就不动了。温折野看了他一眼,没有再争,推开车门下去了。

      他走进那栋灰白色的楼,后面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他回头看了一眼——戚行渊没有走,他靠在车门上点了根烟,隔着十几米远远地看着这边。看见温折野回头,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冲楼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意思是进去。

      温折野转回头走进了楼里。里面有人接应,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戚总介绍的?来,我带你看看流程。”

      温折野跟着那人走进仓库的时候,日光灯白得晃眼,传送带嗡嗡地转着。他站在那条传送带前面看了一会儿,又回头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看不见外面的人。

      他转回来:“我什么时候开始干?”

      “现在就行。”

      温折野穿上反光背心,拿起扫码枪,走到传送带旁边。纸箱从上面滑下来一个又一个,他抬起扫码枪对准第一个,“滴”一声,信息录入,分到格口。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他慢慢找回了那晚在快递站的手感,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准。

      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着,传送带永不停歇地转动。他站在那些声音中间,汗从额头滑下来滴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深色圆点。

      他忽然想起宋知遥趴在食堂桌面上说的那句“要是日子能一直这样就好了”。他没有告诉宋知遥这份工作的事,怕他担心,怕他多想,也怕万一干不长让他空欢喜一场。但他心里把那句话揣着,像揣着一颗还没发芽的种子。

      他弯下腰捡起一个滑到格口边缘的纸箱重新放好,直起身的时候余光扫到仓库门口那个小窗户。窗户外面有一道黑色的影子,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隔着一整面灰白的墙和嗡嗡的传送带声,像一个不肯走也不肯进来的记号。

      温折野没有转头去看。

      他低下头,把下一个纸箱扫进了格口里。那道影子在窗户外面站了很久很久,久到日光灯都换了两次亮度。

      然后影子动了。转身,走远,消失。车引擎的声音远远响了一下又没了。

      仓库里只剩传送带在转。温折野手里的扫码枪还在“滴、滴、滴”地响,一声接一声,和心跳一样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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