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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同频 谢免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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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免从那个趴着睡觉的男生身上收回视线。他甩了甩头,转身走向书架区。
凯恩大学图书馆的藏书量确实配得上“伦德国规模顶尖”这几个字。刑侦类书籍占了一整面墙,从基础法医学到犯罪心理学,从血迹形态分析到微量物证检验,分类细致得让谢免暗暗咂舌。
他沿着书架一排一排走过去,手指在书脊上轻轻划过,偶尔抽出一本翻两页又放回去。有几本他在国内找了好久都没找到的外文原著,这里竟然有全套译本。
他踮起脚去够书架最上层一本烫金脊的旧书,指尖刚碰到书脊,脚下一个没留神踩到了不知谁遗落在地上的一本薄册子,鞋底在光滑的木地板上打了滑。
他身体往后仰的那一瞬间,本能地伸手抓住了书架边缘的那本书,整个人借力撑住。
稳住之后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被他当救命稻草抓住的书。
封面是很旧的深蓝色布纹,烫金书名已经斑驳了大半,但还能辨认——《当刑警不安的那些年》。
作者叫汤达。
谢免翻了翻版权页,初版印于二十多年前,这本已经是第若干次加印的版本,但显然也被翻过很多遍了。
他拿着书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翻开第一页,本来只是打算随便看看,结果一页翻过去,就再也没有抬头。
“我干了二十年痕检,没见过这种事。”
谢免把书页压平,指尖沿着字句一行一行往下移。
“房间是密室。门从里面反锁,窗也没撬过。死者身上全是不同角度、不同大小的手印,像十几个人同时攥着他。最邪门的是地上那串湿脚印,和死者自己的脚一模一样,从屋子正中间走到尸体旁边就断了。没有来处,没有去处。好像他从半空中走下来,走到那儿就死了。”
“这案子最后归了‘未解’,卷宗封存。但老队长退下来那天喝了酒跟我说,那脚印让他想起一个踩踏事故的幸存者。那人活着,但那脚印,像是他终于没跑掉。”
“三个女的,都拿碎玻璃把自己划死了。法医说是自伤致死,但遗书写的都是‘不是我’,经过鉴定笔迹是她们自己的。其中一个的丈夫报案时说,他老婆死前那几天老对着镜子发呆,问她在看什么,她说‘里面的人不是我’。”
“另外两个的家属也说了差不多的话。后来我们查到这三个女的先后买过同一面旧梳妆镜。转了几手,卖给谁了查不到。有个同事开玩笑说,会不会是镜子里有东西。”
“镇子不大,三年出了六条人命,定时定点。死者都是外地来的年轻男人,死得安安静静,身上没伤,法医说窒息。怪就怪在他们每个人都穿着一身新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摆着礼物,包括手表、钢笔,全是新的,查不到谁买的。”
“镇上的人说是鬼亲,山里的精怪找女婿。后来有个老裁缝的邻居跟我说,那裁缝的儿子死了十年了。死之前想要一块怀表,她没舍得买。我问那裁缝呢?他说还在铺子里做衣服,眼睛不太好了,但手一直很稳。”
谢免的呼吸节奏变了。他翻书的速度越来越快,但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
“我姥姥说,那个村子老槐树下每十二年死一个人。不是传说,是真的。派出所的档案记得清清楚楚,最早一条是光绪年间。死者被反绑双手,嘴里塞铜钱,身边点七根白蜡烛。蜡烛烧完自己灭,从没点着过别的东西。每个人死之前都踢翻过村口的土地公石像。但那些人之前都活得好好的,踢翻也是走路没注意,不是故意的。”
“后来有一年冬至,一个民俗学教授跑过去蹲点。第二天早上人不见了,但蜡烛还在烧。他再也没出现过。”
谢免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从正午的明亮变成了午后的温吞。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合上的封面,久久没有动。
这些案件描写得非常玄乎。作者几乎只描述现象,从不解释任何细节。没有推论,没有结案陈词,没有任何一个合理的侦查学解释。
书里记载的每一个案子都像一个被拆掉了结尾的故事,只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不告诉你为什么发生。
他学过的刑侦理论在这本书面前像被按了静音键,所有的分析框架都被那些湿脚印、旧梳妆镜和自燃的白蜡烛无声地挡了回来。
谢免知道,作者或许只是为了吸引读者的阅读兴趣,故意把案件包装得耸人听闻。他上过“刑事侦查与媒体报道”的专业课,知道出版社会要求作者把案件写得更有戏剧性,知道“未解之谜”比“最终侦破”更好卖。
但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的却是另一句话。裴别晚在讲座上说的“执念是你明知道一件事没有答案,还是忍不住要问第二遍。”
他把书翻到最末页。尾页上有一行手写的读书笔记,字迹工整秀气,用的是钢笔,墨水已经褪成暗褐色。很有可能是之前的读者留下的:
“存在是宇宙的底色,而相遇,才是生命的特权。我们未曾触及的,并非虚无,只是尚未同频的缘分。”
谢免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他突然很想把这本书带回去。买下来,放在房间里。但这是图书馆的藏书,扉页上盖着凯恩大学的馆藏章,书脊上贴着索书号标签。他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站起来,把书放回了原位。
走出图书馆大门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校园里的校庆活动已经到了尾声,草坪上的乐队在收乐器,几个穿学士服的校友正从合影台阶上走下来。他看到有人已经在搬椅子了。
他给布莱克发了条消息:「布莱克你好,请问校庆的主会场设在学校哪里?」
布莱克几乎是秒回:「校庆主会场设在学校的大报告厅里,场地很大。现在正轮到优秀校友和知名教授在上面发表演讲呢。我需要过去接你吗?」
「不用麻烦,我自己过去。」
谢免沿途问了两个学生才找到大报告厅的位置。其中一个女生给他指了路之后又追上来补充了一句“你沿着这条路走到底左拐,看到那个圆顶的建筑就是”,然后被同伴拉走了。
学校确实很大。他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穿过一条种满悬铃木的林荫道,经过一栋挂着“民俗心理学研究所”铭牌的红砖楼,又绕过一个小型喷泉广场,才看到那栋圆顶建筑。
大报告厅门口铺了红毯,两侧摆着百年校庆的花篮。门口的工作人员正在整理签到表,看到他走过来,礼貌地点了点头。谢免站在门口,隔着落地玻璃门往里看。
报告厅里灯火辉煌,座无虚席。台上站着一位银发的女性学者,穿着一件深紫色套装,正对着麦克风说话。台下的听众鸦雀无声。
谢免隔着玻璃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能看到在她讲话的短短几分钟里,台下鼓了三次掌,第三次全场起立,掌声经久不息。
从门外往里看,里面是一场盛大的精神盛宴。
台上的银发学者微微鞠了一躬,退后半步,把讲台让给下一位演讲者。台下有人站起来提问,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只是安静地仰着脸看着台上。
光影交错间,是传承,也是向往。
谢免站在玻璃门外,看了很久。他忽然觉得裴别晚就应该在这样的报告厅里。
台上那位银发学者已经退场,换了一位年轻的副教授在介绍接下来的演讲嘉宾。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沈祈安:「礼物我要你精心挑选的。」后面跟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猫把一只兔子按在地上,配字是“勉为其难原谅你”。
谢免嘴角弯了一下:「放心。」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
身后,大报告厅里又传来一阵更热烈的掌声,麦克风里隐约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但那声音被玻璃门隔断了,传到谢免耳朵里时只剩下模糊的音节。
他走出大厅的时候,裴别晚刚好站上讲台。
裴别晚穿了一件深灰色西装,浅棕色的眼瞳在报告厅的暖光下显得格外沉静。他自然地把保温杯放在讲台的角落,然后微微俯身,对着麦克风开口,声音稳而清沉。
“尊敬的各位师长、来宾,下午好。我是裴别晚。百年凯恩,以学立世,以理观心。很荣幸在百年校庆的时刻,在此与诸位相遇,共探学术本真。”
台下安静了一拍,然后掌声如雷。布莱克坐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用力鼓着掌,对着旁边的同事压低声音激动地说:“老师说得太精彩了!”
其实裴别晚才刚开了个头,但布莱克已经等了两年,哪怕裴别晚只说了句“下午好”,他大概也会觉得那是全场最精彩的演讲。
第二天上午,陶楚妍穿着一条雾蓝色长裙从楼梯上走下来,发尾微微卷曲,衬得整个人温柔大气。她把一只小巧的手包放在玄关柜子上,对正在沙发上翻手机相册的谢免说:“阿免,准备好了吗?”
谢免从沙发里站起来。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藏青色的高定西装,肩线被剪裁托得格外挺括,衬得他整个人比平时更锐利了几分。头发精心打理过,额前碎发被往后梳,露出整片干净的额头和眉骨。
两人并肩走上轮渡的时候,甲板上已经有不少宾客。陶楚妍挽着谢免的手臂,一路和人颔首致意,姿态从容大方。谢免始终以保护的姿态微微落后她半步,右手虚虚揽在她腰后,随时可以隔开任何靠得太近的人。
轮渡上的人不时朝他们侧目。有人认出了陶楚妍,小声对同伴说了句什么。有人只是单纯被这一对姐弟的颜值吸引了目光。
海上花岛并非天然岛屿。轮渡驶近的时候,谢免站在甲板上,注视着那座在海平面上逐渐浮现的人工浮岛。
它被改良深海花卉覆盖,在咸海风浪里盛放的银白、靛蓝、酒红三色耐盐花。远看像一整片漂浮在深蓝海面的流动花毯。
岛屿不对外开放普通游客,只承接顶尖学术峰会、名流私宴、高端圈层聚会。去往此处唯一的方式,只有这艘专属轮渡。
轮渡靠岸,陶楚妍刚走下舷梯,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年轻女生就迎了上来。她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白色棉布连衣裙,脸上带着学生气很重的热情笑容:“陶学姐,好久不见!老师就等你呢。”
陶楚妍笑起来,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小北,好久不见。”她转头对谢免说,“你先跟着我。如果觉得无聊了再出来,好吗?”
谢免点头。
陶楚妍带着他走进岛屿西侧的临海半开放式花廊。廊下摆放着简约轻奢的石质茶座与单人沙发,海风裹挟着淡淡的花香漫入。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正中央的沙发上,看到陶楚妍走过来,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放下手里的茶杯,站起来张开双手:“楚妍,你终于来了。”
陶楚妍快步走上去,握住老人的手,语气里带着难得的激动:“老师好,一别数年。学生不负众望,仍然坚持这条路。”
老人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快坐下,我们详细聊聊。”
周围的几个同窗也围过来。陶楚妍在老人对面坐下来,开始详细讲述自己最近的研究进展。她们聊得非常投机。从汉代葬玉的铭文考释到古玉修复的最新技术,从学术界的趣闻到大学时代的糗事。
老人被逗得哈哈笑,旁边的同学插嘴说“楚妍当年在图书馆通宵把门禁卡刷爆了”,陶楚妍难得红了耳朵,摆手说“那不是我”。
谢免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安静地听着。他看得清楚,陶楚妍在这个圈子里是如鱼得水的。她和这些人的关系不是应酬,是真正的师门情谊。老人看她的眼神像看自己的女儿,同窗们和她说话的语气随意而亲昵。
他忽然觉得有点渴,于是站起来,没有打扰陶楚妍。他沿着花廊原路返回,想去主厅找杯水喝。
走到花廊转角处,一个女生猛地撞进他怀里。谢免下意识抬手扶稳了她的肩膀。很明显地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发抖,手指冰凉。
她抬起头,眼眶发红,眼底的恐惧还没褪干净。
“先生,请你帮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