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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拥抱   在桥面 ...

  •   在桥面站了一会儿,陶楚妍就带着她的朋友们过来了。她们从桥的另一头走来,穿过人群的时候像一组移动的学术研讨会。两个女生都戴着眼镜,穿着打扮和周围盛装出席的跨年人群形成微妙的反差。

      一个穿着墨绿色丝绒长裙但外面罩了一件明显属于实验室风格的深蓝色冲锋衣,另一个直接把一件格纹西装外套披在晚礼服外面。

      克拉拉走在最前面。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编成一条松松的侧辫搭在左肩上,耳垂上戴着一对极小的银色耳钉。

      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桥栏边的谢免——深灰色大衣,黑色高领毛衣,背后是漫天金色烟火和流淌的天鹅河。

      她停住脚步,毫不犹豫地转过头对陶楚妍说:“楚妍,你的弟弟也太英俊了,我感觉我又要恋爱了。”

      陶楚妍头也没回:“别打他的主意。”

      “还没开始打呢,”克拉拉笑得坦荡,“我就是提前通知你一声。”

      罗西推了推眼镜,环顾四周,给出了她的专业评价:“这个位置不错,天鹅钟塔尽收眼底。”

      陶楚妍走到谢免身边,和他并肩靠着桥栏:“阿免,你吃饭了吗?”

      谢免转身面向河流:“嗯。”

      陶楚妍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河对岸,开始介绍:“你看对面高处的天鹅钟塔。眼前这条河被叫作天鹅河,你看到河面上的光了吗?那是河底的矿物反光,白天看不出来,晚上灯光一照就像银子一样。”她顿了顿,语气变温柔,“零点有烟花秀,所有人会齐唱《友谊地久天长》。”

      谢免听着,慢慢点了点头。

      友谊地久天长。他想,裴别晚现在在做什么。
      裴别晚的跨年夜大概和普通夜晚没什么区别。或许他已经睡着了。

      克拉拉和罗西刚才离开了一会儿,现在两人双手各端着一支香槟回来了。陶楚妍接过一支,谢免也接过克拉拉递过来的那支:“谢谢。”

      克拉拉对他笑得很灿烂。谢免礼貌地点了下头,抿了一口香槟。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微甜,不腻。

      陶楚妍端着香槟杯,笑着说:“到时候陌生人会互相拥抱、碰香槟杯。如果有人突然抱住你,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哦。”

      克拉拉眼睛一亮:“不知道我能不能把握住这个机会。”
      罗西用香槟杯挡住嘴,语气平淡但精准:“你就是想占弟弟便宜吧。”

      谢免看了看周围。沿河两岸已经挤满了人,有些人举着酒杯站在石栏边高声交谈,有些人坐在停泊在岸边的游船上,船头挂了彩色灯串,在水面上投下粼粼的倒影。

      他说:“没关系。”

      陶楚妍低头看手机,时间跳到了二十三点五十分。她的表情忽然变得期待。她把香槟杯换到左手,右手拿出手机,拨了视频通话。几乎立即就接通了。

      谢昱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他靠在沙发上,只穿一件深灰色衬衫,领带松松地挂在领口:“楚妍。”

      陶楚妍对着屏幕笑起来:“阿昱,你看我现在在哪里?”她把手机举起来,慢慢转了一圈。镜头扫过金色烟花下的天鹅河,扫过桥面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最后停在谢免面前,“阿免。”

      谢免微微弯腰,让脸进入画面:“哥。”

      谢昱那边的画面忽然晃动了一下,谢成远和姜枕月并排坐着,茶几上摆着热茶和一些点心。姜枕月穿着一件米白色家居袍,头发散在肩上,看到屏幕上的谢免和陶楚妍,眼睛弯起来。

      “爸妈晚上好。”谢免说。

      陶楚妍也凑过来,把镜头对准自己:“叔叔阿姨晚上好。”

      “楚妍,”姜枕月笑得很温柔,“回来之后就来家里吃饭。”

      “好啊。”

      谢昱把手机拿回来,起身走向无人的走廊。从刚才在父母面前的那个沉稳长子,变成了一个在新年夜还在加班、而妻子在地球另一端的丈夫。他看着屏幕里的陶楚妍,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虽然我们正在视频,但我还是觉得我不太开心。”

      陶楚妍笑:“我也想你了。”

      谢免已经悄悄走开了几步。他靠在桥栏上,把香槟杯搁在石栏顶面,拿出手机。他刚才拍了天鹅河的照片,选了一张构图最好看的。他打开和沈祈安的对话框,把照片发过去,打了一行字:「新年快乐。」

      对话框里显示对方已读,但没有输入提示出现。可能还在生气。

      天鹅钟塔开始倒数了。

      巨大的数字投影在钟塔表面,人群开始齐声高喊。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震得桥面都在微微颤动。

      谢免切出对话框,打开和裴别晚的聊天界面。他点进输入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金色、银色、红色的烟花在头顶炸开,铺满整个夜空。

      倒数声越来越密:“十、九、八——”

      他打了四个字。

      “三、二、一!”

      他按下发送。

      00:00。
      「新年快乐。」
      接收人:裴别晚。

      人群爆发出巨大的欢呼。钟声敲响第一响,深沉的金属轰鸣从天鹅钟塔顶端往外扩散,像一圈一圈无形的涟漪荡过整个银流河两岸。所有人开始高唱《友谊地久天长》,人们举杯、拥抱。

      克拉拉被挤出人群,一脸遗憾地看着谢免。好在很快就有其他人过去拥抱她。

      谢免把手机揣进口袋,下意识看向陶楚妍。她已经退到了桥面另一头,正低头对着手机屏幕和谢昱说话。他收回视线,笑了笑,打算离开。

      就在这时,有人突然从背后抱住了他。

      两条手臂穿过他的腰侧,在他小腹前轻轻交叠。胸膛贴上他的后背,不紧,不重,刚好让他无法忽略那个体温,从他肩后漫过来。

      只停留了三秒。然后松开。

      谢免猛地转身。

      人潮汹涌,推杯换盏,金发碧眼的陌生人举着酒杯经过他身边,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说“Happy New Year”,有人撞了他一下然后笑着道歉,有人在唱跑调的歌。

      无数的笑脸、无数的拥抱、无数的“新年快乐”。

      那个人不见了……

      谢免站在桥中央,周围是欢呼的人群和漫天炸开的烟花。他逆着人流往外走,肩膀擦过无数个举着香槟杯的陌生人,目光在每一张脸上快速扫过。

      最后停在一盏复古路灯下。金色烟花在头顶炸开,照亮了他微微皱起的眉心。他拿出手机,打开和裴别晚的对话框。他零点整发出去的那条「新年快乐」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上,没有回复。

      他大概是想多了,怎么可能是裴别晚?他在飞机上关了十几个小时的手机,而裴别晚在这十几个小时里也没有找过他。裴别晚也没有理由出现在这里。

      他把手机揣回大衣口袋,朝陶楚妍的方向走去。

      陶楚妍已经挂掉了视频通话,正和克拉拉碰香槟杯。她看到谢免走过来,把香槟杯放在桥栏上,朝他招了招手。

      克拉拉远远地对谢免挤了下眼睛,被罗西拽着继续往前走了。

      别墅里。陶楚妍敷着面膜,靠在沙发上,声音有点闷:“阿免,明天我去学术中心。你自己安排时间。后天我带你去海上花岛轮渡,会有很多你的同龄人。如果能交到朋友也挺好。”

      谢免点头:“嫂子,你不用操心我。”

      第二天早上,沈祈安的消息终于回消息了。
      「哼。」

      「回去给你带新年礼物。」

      发完之后谢免切出对话框,看了看裴别晚的头像才把手机放在床头,起床洗漱。

      清晨的阳光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金线。他站在洗手台前刷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还沾着牙膏泡沫。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昨天晚上那个拥抱。

      手机震动,是布莱克。

      「谢免先生,今天恰逢凯恩大学百年校庆,盛会下午两点准时开始。我作为凯恩大学金融学院青年首席教授,诚恳邀请你来参加。」

      谢免漱了口,擦了把脸。他对校庆本身兴趣不大,但凯恩大学的名字他在来之前就听陶楚妍提过。伦德国最高学府,她的导师陆文澜就是这里的客座教授。而且今天他确实没什么安排。

      「感谢你的诚挚相邀,恭贺凯恩大学百年华诞。我会准时到达。」

      谢免吃完早餐,离校庆开始还有几个小时。他拿出手机搜了一下凯恩大学的官网。首页上滚动着百年校庆的专题页面,设计得庄重典雅。深蓝底色配金色字体,校徽是一个盾形纹章,中间是一本打开的书和一支火炬。页面上用英文和中文双语写着:

      「百年风华,智启国邦。今日凯恩大学喜迎建校百年。百年间,我校构建覆盖国策法务、前沿科学、民俗心理学的完整顶尖学科体系。民俗心理学专业扎根本土民情,以习俗、信仰、集体心理为研究内核,打通人文社科与心理实证研究壁垒,为国家文化建设、社会心态调控输送专业力量。百载积淀,明德笃行;新程在望,再谱华章。诚邀各界共贺百年荣光。」

      民俗心理学……

      谢免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好一会儿。他想起那天在阶梯教室里,裴别晚站在讲台上,端着保温杯,在黑板上写下“民俗心理学”。

      裴别晚就应该在这种学校里教书。不是以“特邀讲师”的身份,不是只开一场讲座然后就不再被邀请,而是正式的、堂堂正正地站在讲台上,有自己的办公室,有自己的研究项目,有一群追着他讨论问题的学生。

      他不该窝在西门老街那个偏僻到没有生意的旧楼里,把所有的学识都藏在柜台后面,等一个偶尔来买矿泉水的学生顺便聊两句。

      谢免把手机屏幕按灭,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裴别晚为什么不回他消息?一个追求者,收到自己暗恋的人零点整发来的新年祝福,哪怕再忙、再矜持、再不想显得太主动,也该回点什么。

      要么是完全没看到,要么是看到了但不想回。不管是哪种可能,都不是好消息。

      谢免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决定先去凯恩大学。与其坐在这里盯着对话框发呆,不如去图书馆看看有没有刑侦类的书。

      官网上的开放说明他刚才扫到了一眼——“本校图书馆不设身份门槛,长期对全体社会民众开放。以开放姿态践行高等学府服务全民的社会责任。”

      凯恩大学门口的人比谢免预想的还要多。百年校庆的彩旗从校门一路挂到主楼,红蓝相间的横幅在晨风里猎猎作响。穿着学士服、硕士服、博士服的校友在草坪上合影,有人举着自拍杆转圈,有乐队在搭好的舞台上调试乐器。

      谢免穿过人流,正要往校门里走,迎面撞上了布莱克。

      布莱克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西装,胸口别着凯恩大学的金色校徽,头发显然精心打理过。他看见谢免,眼睛一亮,大步迎上来,伸出手:“谢免先生,很高兴见到你。”

      谢免礼貌地握了一下:“布莱克教授。”

      布莱克笑了一声,摆了摆手:“只是一个称呼罢了。现在校庆还没开始。”

      “我提前来图书馆借阅书籍。”

      “原来如此。图书馆很近,一直沿着大路走就是。”布莱克往身后指了指,他的脸上浮现出期待,“我在等我的老师。我已经有两年没见过他了,迫不及待在校门口迎接他。”

      谢免点了点头:“久别重逢,确实值得期待。就不耽误你了,我先进去。”

      “再见。”

      谢免沿着大路往里走。凯恩大学的校园建筑以红砖为主,墙面爬满了常春藤。

      有两个学生站在路边,面红耳赤地争论着什么,其中一个手里拿着厚厚一沓资料,另一个不停地在空中比划着手势,好像在反驳某个论点。

      谢免经过他们的时候,听见了一句“你根本不懂集体潜意识的实证路径”,然后被另一个人更大声地盖过去。

      谢免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图书馆到了。

      这是一栋极具现代感的建筑。外立面是大面积的玻璃幕墙和冷灰色金属框架,挑高穹顶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谢免在台阶下面站了片刻,然后走了上去。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冷气混合着旧纸张和木质书架的气味扑面而来。

      图书馆的挑高穹顶让整个空间显得格外开阔。

      西装革履的学者坐在靠窗的独立书桌前。几个学生伏在长桌上,一人一台笔记本电脑,键盘敲击声轻得像雨点打在树叶上。有个中年男人穿着工装夹克,正踮着脚从书架上取一本厚册子。

      谢免站在门口,忽然觉得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涌上来。好像他曾经在某个极其相似的空间里待过很久。但他很确定自己之前从未来过凯恩大学。

      他往里走了几步。桌子最里面坐着一个男生趴在桌上,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肩膀随着均匀的呼吸轻轻起伏。

      谢免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趴着睡觉的身影。他心里的那股熟悉感更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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