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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烦恼   裴别晚 ...

  •   裴别晚靠在椅背上,唇角弯着:“我还欠你一个人情没有还,现在你又给我一个愿望。你对我怎么这么好?”

      谢免听完,内心忽然有点忧伤。他只是答应了他的调研、陪他散了一次步。而裴别晚已经把这两件事记在心里,当成了“别人对他好”的证据。他还什么都没为裴别晚做,裴别晚就把他定义为一个好人。

      他吸了吸鼻子,把嗓子眼里那股酸涩压下去,声音带着不容商量的认真:“你说吧,你想做什么我都满足你。”

      裴别晚站起来,朝他走近一步。他微微俯下身,浅棕色的眼瞳在这个距离显得格外清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谢免的心跳开始加速。裴别晚离得太近了,近到他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

      裴别晚要说什么?不会是表白吧?

      用生日愿望换表白……这操作也太教科书了,但放在裴别晚身上居然毫无违和感。可是自己还没准备好。

      直接拒绝的话裴别晚会怎么样?会像刚才那样笑着点头说“好”吗?还是会难过但不说?

      他还没来得及把应对方案全部推演完,裴别晚伸手拿起他身后沙发扶手上那本合着的书,直起身,把书放回柜台原处。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谢免。

      “我想要你继续平安、勇敢、自信、向上。”

      谢免愣住了。

      他嚯地站起来,走到裴别晚面前:“你想跟我走吗?”

      两人沉默对视。

      裴别晚轻轻点头:“嗯。”

      跳伞基地坐落在城郊,跑道一侧停着几架深色涂装的直升机。谢免到的时候,基地负责人已经等在VIP通道门口。

      机身微微震颤,旋翼的轰鸣压在耳边,风顺着敞开的舱门灌进来,带着高空凛冽的凉意。脚下是不断后退的城市与山野,天地被拉得格外辽阔。

      “谢免,”裴别晚从进来起就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他提高音量盖过引擎声,“我在上面看你跳怎么样?”

      谢免这时很好说话,他朝裴别晚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起身走向舱门,转头说:“那你可要看好了。”

      他在舱门边熟练地检查装备,教练在旁边想上前,他摆了摆手:“我有跳伞执照。”

      裴别晚帮他调整了肩带的一个锁扣,手指在他肩膀上压了压,确认扣紧了。他退后一步:“注意安全。”

      谢免脚尖离开机舱的刹那,轰鸣骤然被风声吞没。一瞬悬空的失重感,整个人被高空的风狠狠抱住。

      身体骤然下坠,风声灌满耳膜,世界在这一刻安静又喧嚣。

      直升机立刻拉高,在上方远距离缓慢盘旋,全程远远跟着谢免那顶伞。

      裴别晚坐在舱门边,低头注视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谢免张开双臂,像一只从悬崖上跃下去的鹰。风声灌进机舱,吹得他的眼睛微微发涩,但他没有眨眼。

      谢免在空中翻了个身,面朝上,对着那架远在高处的直升机,对着坐在舱门边那个浅灰色的人影,用尽全力喊了一句——

      “裴别晚!生日快乐!”

      高速气流疯狂灌进嘴里,声音被狂风撕碎,连他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喊什么。

      喊完之后他自己都笑了,明明知道传不到还喊那么大声,但他还是想说。

      在高空四千米,在自由落体的风声里,在所有东西都在急速下坠的瞬间,他想把这句话说出来。

      下坠放缓,伞衣撑开,巨大的阻力托住身体。风声变得柔和,天地开阔得无边无际。他悬在半空中,脚下是万里山河,头顶是无边无际的蓝。

      所有琐碎、压抑、沉重都被高空的风吹散了。阳光落在身上,风穿过四肢,时间变慢,一切未知都摊开在眼底,只剩下自由、坦荡。

      谢免看着脚下的山河,忽然想到裴别晚刚才说的那四个词——平安、勇敢、自信、向上。

      蜡烛快燃尽了。

      谢免盯着蛋糕上那几簇跳动的火苗,它们在昏暗的室内不安地摇晃。他已经关了灯,整个小卖部只有这几点烛光和窗外透进来的路灯余晖。

      五分钟前,他把蛋糕放在沙发前面的小茶几上让裴别晚吹蜡烛许愿。裴别晚从那一刻起只是盯着蛋糕上的火苗,像在看某个遥远的、不属于这个房间的东西。

      蜡烛烧到了最后一截,烛芯歪斜,火光开始剧烈抖动。

      谢免看不下去了。他深吸一口气,俯下身,一口气把所有蜡烛全吹灭了。

      房间陷入短暂的黑暗。

      裴别晚像是才回过神,缓缓眨了眨眼。

      谢免发现这个时候看着自己的裴别晚有点呆呆的。

      他说:“蜡烛谁吹都一样,这一刻被赋予意义的是闭眼许愿的人。”

      裴别晚于是闭上眼睛。三秒后,他睁开眼:“好了。”

      谢免伸手把灯打开。刚才黑暗中所有模糊的情绪都照回了原形。他重新靠回沙发,端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语气尽量随意:“你许的什么愿?说出来或许我能帮你呢。”

      裴别晚靠在椅背上,唇角弯起来:“你是阿拉丁神灯吗?”

      “不是。”

      裴别晚拿起蛋糕刀。他把第一块放在纸盘里,递给谢免。然后给自己也切了一块,用叉子切下一角,放进嘴里。

      他咀嚼的速度很慢,像是在认真品尝,然后给出了评价:“可惜不够甜。”

      谢免放下水杯:“你喜欢吃甜的?”

      裴别晚抬起眼,目光从蛋糕移到谢免脸上,语调平静:“不是你吗?”

      谢免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他从来没有告诉过裴别晚,裴别晚怎么可能知道?

      他把蛋糕放回纸盘,表情端得四平八稳:“你在胡说什么。”

      裴别晚的笑意加深了一点,没有解释,只是又叉了一块蛋糕放进嘴里:“我也喜欢吃甜。”

      谢免低下头,用叉子戳了戳蛋糕边缘:“哦。”

      想不到裴别晚这样的人竟然也喜欢吃甜食。那以后做菜就不用做两种口味了……等等!他停下叉子,他在想什么?他还没有和裴别晚住在一起,不需要考虑做几种口味。

      他刚才那句话只是下意识的推理延伸,不包含任何暗示。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冲下去。

      裴别晚把叉子放下,靠在椅背上。忽然开口说:“今天那个男人叫闫浩。他和付回淮是朋友。”

      谢免瞬间把蛋糕放在茶几上:“付回淮实际多少岁?”

      “二十四岁。”

      这个数字像一盆冰水从谢免头顶浇下来。

      “因为我的原因才让他变成这个样子。”
      裴别晚平静陈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或者“冰柜该除霜了”。

      谢免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主观上不相信裴别晚的一面之词。他猜想一定有什么误会。

      “闫浩喜欢他,但他不愿意跟着闫浩。”

      “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谢免问。

      “没有。”

      谢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更轻的声音问了一句:“是因为这件事吗?”

      他没有明说是什么事。但他们都清楚,他问的是裴别晚为什么不过生日。

      问的是十二月十七号这个日期背后,到底压着什么东西。
      问的是刚才吹灭蜡烛之前,那五分钟里裴别晚的眼睛在看哪里。

      裴别晚摇了摇头。

      谢免低头看着手里那块已经吃了一半的慕斯蛋糕。

      现在这个惊喜尝起来有点苦涩。

      他暂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知道怎么安慰一个不愿意被安慰的人。

      裴别晚端起保温杯,抿了一口。笑着说:“谢免,谢谢你。”

      谢免第一次在专业课上走神了。

      讲台上,刘老师正在讲血迹形态分析:“高速飞溅、中速撞击、低速滴落,每一种都有对应的形态特征和喷溅角度。”

      他总是不受控制地想到裴别晚。

      他甩了甩头,把笔重新握紧,强迫自己继续记。血迹形态分析的重点是角度计算……入射角等于血迹宽度与长度之比的反正弦函数……裴别晚到底做了什么事情?

      他猛地把笔按在纸上,笔尖戳出一个深深的凹痕。他烦躁地翻过这一页,在新的一页上写下标题,但标题写完他又停住了。

      裴别晚影响到他学习了。这个认知让他心烦意乱,他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因为任何人走神过。所有老师对他的评价都是“专注力强”“上课效率高”。

      临近期末考试,谢免觉得自己还是不够认真才会想那么多。

      于是他把期末复习计划翻了一倍。

      原本每天三个小时的专业课复习变成六个小时,原本每周三次的体能训练改成每天一次。他把图书馆的座位从三楼换到了四楼最角落的单人桌,窗外是消防楼梯的钢架结构,没有任何风景可以让人分心。

      沈祈安的篮球邀请、看电影邀请、打游戏邀请全都拒绝了。

      “新开的烤肉店沈祈安说评分很高要不要去?”沈祈安一脸期待。

      谢免头也没抬:“不去。”

      周五下午,沈祈安手里拎着两杯奶茶,低头看着坐在桌前疯狂刷题的谢免,语气认真得像在做期末总结汇报:“你已经严重忽略我了。”

      谢免头也没抬:“那你和我一起。”

      沈祈安沉默了大概三秒,然后把奶茶放在谢免手边,拖了把椅子过来,在谢免旁边坐下。

      他坐在那里。偶尔刷手机,偶尔靠在椅背上发呆,偶尔趴在桌上眯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和林晓柔的对话框。

      最后一屏消息停在三天前,他发了一段很长的话,措辞改了五遍,最后发出去的是:“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不能糊糊涂涂和你在一起。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自己没搞明白。对不起。”

      林晓柔回了一句:“谢谢你这么诚实,没关系”。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对话框删了。他想告诉谢免这件事,他想说自己最后还是没有迈出那一步,想说“你说得对,不该耽误人家”,想问“我做得对吗”。

      但他看着谢免正左手压着笔记本右手飞快地写着什么,还是把话咽回去了。

      等跨年的时候再说吧。

      裴别晚生日后,谢免没有主动去找过裴别晚一次,而裴别晚也没给他发过一条消息。他的手机里,和裴别晚的对话记录停在上次的那句“晚安”上。

      对话框往下滑就是空白,像一条走到尽头的路。

      他似乎已经忘了谢免,忘了有人在他生日那天带他去跳伞、给他买蛋糕、替他一脚踹开门。他继续在小卖部里看书喝茶,给窗台上的薄荷浇水,给付回淮剥水煮蛋。

      日子安静而规律,和谢免出现之前一模一样。证明谢免不是他生活里的刚需,证明没有谢免的矿泉水他也可以安然无恙地过完一整天。

      明天就要跨年了。

      淮城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终于落下来。柳絮一样从灰蒙蒙的天空往下飘,落在梧桐光秃秃的枝丫上。
      同学们从教室里涌出来,在走廊上伸手接雪,跑到操场中央仰头对着天大喊“下大点再下大点”,他们已经开始搓雪球了。

      沈祈安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呼出的白雾在雪花里散开。他转过头看着谢免,眼睛亮得跟第一次见到雪一模一样:“谢免,太舒服了。”

      “嗯。”谢免把手插在口袋里,站在他旁边,看着雪花一片一片落在台阶上,积成极薄的一层白。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伦德国的冬天是什么样的?

      他记忆中伦德国好像从来没有下过雪。四季如春,阳光温暖,那个人牵着他的手走在异国校园里,梧桐树的叶子和淮城老街上的一样宽阔,但没有风的时候它们不会掉。

      想着,他就说出来了:“伦德国现在的天气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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