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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沈砚,山 ...

  •   只见阿蛮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土。

      “那明天路通了,既然我们都去长安的话,可以同行”

      沈砚抬头看她,又看了看瘸了腿的马。

      “你不怕我是个麻烦?”

      阿蛮笑了笑。

      “大人,”她说,“我的象可是吓跑了二十几个山匪,你觉得我怕麻烦?”

      沈砚看着她的笑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阿蛮,邕州部落女驯象师,部落首领是我阿翁”

      她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药放在石头上了,爱用不用。”

      沈砚低头,看着石头上那包暗绿色的草药,犹豫片刻,拿了起来。

      路在第二天中午通了。

      阿蛮指挥两头驮象搬运碎石,旁边的郑平看的一愣一愣的。

      白象干得最卖力,每次搬完一块大石头都回头看阿蛮,长鼻高高扬起,像在邀功。

      郑平倒是抱怨了起来:“阿蛮姑娘,你不能让祥瑞干活啊”

      阿蛮不理它,往白象嘴里塞一根芭蕉:“小山真棒”。

      白象满足地卷进去,咔嚓咔嚓嚼得脆响。

      沈砚在旁边看着,他的手有伤,搬不了石头,他发现这姑娘仿佛能和大象说话。

      “你跟它说话,它听得懂?”沈砚忍不住问。

      “怎会听不懂,”阿蛮擦了把汗,“大象也很聪明的,跟人一样。”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昨晚,”他忽然说,“你为什么给我送粥?”

      阿蛮头也没回:“你饿了。”

      “就因为这个?”

      “不然呢?”

      沈砚被噎了一下,他习惯了官场里每句话都要拐三道弯,碰上这种直来直去的回答,反倒不知道该怎么接。

      阿蛮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沈大人,就因为你被贬了一年,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人做事都得有个目的?”

      “我——”

      “我阿婆说,见人饿了给饭吃,见人伤了给药敷,见人不讲理就用象鼻子抽他,就这么简单。”

      沈砚愣了一瞬,嘴角动了一下。

      “你阿婆是个有意思的人。”

      “那当然,”阿蛮拍了拍手上的土,“我阿婆一辈子没出过部落,但她知道的事比你们这些大人都多。”

      傍晚时分,象队翻过最险的一段山路,在山坳里扎营。

      阿蛮生了火,煮一锅野菜粥,郑平和随从们挤在另一堆火旁烤干粮,部落护卫轮值守夜。

      沈砚坐在阿蛮对面,用匕首削一根木棍,削了一会儿,他抬头看阿蛮。

      “那头白象,”他问,“它有名字吗?”

      “小山。”

      “小山?”

      “嗯,它从山里来的,就叫小山。”

      沈砚看了一眼卧在火堆旁的白象,正用鼻子卷着一根芭蕉叶往嘴里送,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一脸惬意,完全不像昨天那头能吓跑二十几个山匪的凶兽。

      “小山,”沈砚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说,“它脾气好像挺好的。”

      阿蛮抬起头,用一种“你认真的吗”的眼神看着他。

      “沈大人,”她说,“一月前它刚把三个人打的肋骨都断了。”

      沈砚削木棍的动作停了一下。

      “它认了我,”阿蛮拍了拍白象的鼻子,“象认人,认气味,它碰过我的肩膀,记住我了,但换了别人,尤其是穿官袍的”

      她看了一眼沈砚身上的青衫,意味深长地顿了一下。

      “建议大人离它远点。”

      沈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青衫,虽然破了脏了,但确实是官袍的形制。

      “它不喜欢当官的?”

      “被当官的用铁箭射过,”阿蛮说,“后腿上的旧伤,箭头碎片还是我给取出来的。”

      “它的伤,”沈砚问,“好了吗?”

      “好了,”阿蛮说,“但记性没变差。大象记仇,比人记得都清楚。”

      仿佛为了印证这句话,白象从旁边探过头来,用鼻子在沈砚后脑勺上呼了一口热气。

      那气流又湿又热,带着一股草料清香,沈砚被喷得整个人往前一趔趄,手里削的木棍差点飞出去。

      阿蛮笑出了声。

      沈砚擦了擦后脑勺,无奈地看了白象一眼。

      白象若无其事地收回鼻子,继续嚼它的芭蕉叶。

      “它在报复我。”沈砚说。

      “你得罪它了?”

      “应该还没有,估计给我下马威吧”

      阿蛮笑得更大声了:“我说了它不喜欢穿官袍的。”

      火堆噼啪响,阿蛮笑够了,靠在白象身上,从怀里掏出一根芭蕉递给沈砚。

      “给你。”

      “做什么?”

      “喂它,”阿蛮说,“它吃了你的东西,能对你态度好一些”

      沈砚接过芭蕉,看看白象,又看看阿蛮。

      白象正用琥珀色的眼睛盯着他,或者说盯着他手里的芭蕉。

      他站起来,走到白象面前,把芭蕉递过去。

      白象用鼻子卷走芭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用鼻子轻轻碰了碰沈砚的手。

      “这什么意思?”沈砚问。

      阿蛮看了一眼,眼神微微变了,她说:“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你这个人。”

      沈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象的鼻尖粗糙干燥,但触碰很轻,带着某种试探性的温柔,丝毫不像猛兽。

      同行的第三天傍晚,他们在一个叫青石镇的地方歇脚。

      这是进荆湘官道上的一个小镇,一条主街,三五间铺子,一个驿站。

      驿站的老驿丞是个驼背老头,看见这么大一头白象走进院子,手里的茶壶差点摔了。

      “大、大人,”他结结巴巴地对郑平说,“这、这是什么?”

      “祥瑞,”郑平拍了拍老头的肩,一脸高深,“六牙白象,邕州部落进贡,陛下千秋节前要送到长安。”

      老头眼珠子瞪得溜圆,扑通跪下来对着白象磕了三个头。

      阿蛮没理会这些,她把白象牵到驿站后院,打了井水给小山擦身,白象舒服地哼哼着,用鼻子卷着她的手腕不肯放。

      “撒娇也没用,”阿蛮拍了拍它的鼻子,“今天没芭蕉了,明天进了山给你找。”

      白象发出一声委屈的低鸣。

      沈砚端着一碗热茶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这一幕,阿蛮赤脚蹲在白象身边,用湿布擦它的耳朵,嘴里哼着那首他听不懂的古调。

      白象闭着眼睛,庞大的身体松弛下来,像个被母亲哄睡的婴儿。

      他忽然想起长安,想起那些涂脂抹粉的贵女们坐在绣楼上弹琴的样子。和眼前这个赤脚蹲在地上、满手象粪味的姑娘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

      自己竟没发觉自己看阿蛮看得出了神。

      “沈大人?”

      阿蛮的声音把他拉回来,沈砚迅速移开目光,低头喝了一口茶。

      “不要叫我沈大人了,那都之前了,叫我沈砚就行”

      阿蛮笑出了声,站起来,从象药袋里摸出一个小布袋丢给他,“明天进山,路上可能有瘴气,这个带在身上。驱瘴的。”

      沈砚接住布袋,闻到一股辛辣的药味。

      “多谢。”

      阿蛮摆摆手,继续给白象擦耳朵。

      沈砚站在原地,捏着那个布袋。

      “阿蛮姑娘。”

      “嗯?”

      “我记得之前也有人往长安送过象,好像.....”沈砚顿了顿,“你不怕吗?”

      阿蛮的手停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把湿布丢进水桶里。

      “那次是我阿娘”

      “这,不好意思,阿蛮姑娘”

      阿蛮笑着说:“我不去,总得有人去,躲是躲不掉的”

      阿蛮转过身,看着沈砚。

      “沈砚大人,你被贬之前弹劾那些权贵的时候,不也是和我一样吗”

      沈砚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阿蛮拍了拍白象的鼻子,转身往屋里走,经过沈砚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我不怕,我阿娘当时应该也不怕”她说。

      沈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袋,在这个姑娘面前,好像这些都轻得像一片羽毛。

      第二天一早出发前,阿蛮就去给找了喂白象的芭蕉,可直到午后阿蛮发现这一路上小山一口都没有吃。

      这在她看来比什么都严重,大象可以一天不喝水,但不会拒绝食物,除非病了。

      她摸了摸白象的耳朵内侧。

      烫,像烧红的铁块一样烫手。

      “还是发生了,象热症。”

      阿蛮的声音很轻,但郑平恰好听到这三个字,脸色刷地白了。

      他听说过这病,成年公象从发病到死亡,最快只需要五天。

      “能、能治吗?”郑平的声音在发抖。

      阿蛮没回答,她翻开象药袋,一格一格检查,还需要水榕花和山泉水,但这些都在山上。

      她抬起头,看向官道两旁的山林。

      “靠边扎营,”她说,“我去采药。”

      “你一个人去?”郑平急了,“这深山老林的——”

      “象夫都不会认草药,”阿蛮已经开始往药篓里收拾东西,“只能我去。”

      她把象药袋挂在腰间,背上药篓,经过沈砚身边时,被他拦住了。

      “我跟你去。”

      阿蛮摇头。

      “你帮我守着它,”她指了指卧在树荫下发抖的白象,“不要让人靠近,本身就虚弱,警戒会更强一些,还有就是不要喂任何东西”

      沈砚的第一反应是拒绝,但话还没出口,阿蛮就截住了他。

      “沈砚,山道上如果不是小山吼那一声,你的剑挡不住二十个山匪。”

      沈砚张了张嘴。

      “现在我要你好好帮我守着它。”

      “多长时间?”沈砚问。

      “天黑前一定回来。”

      “如果天黑前没回来呢?”

      阿蛮从象药袋最里面的夹层里取出一小包暗红色草籽。

      “用这个煮水给它喝,一包三碗水,文火煮到暗红色,一勺一勺喂,不能急,急了会呛进气管。”

      沈砚接过布包,他的手指碰到阿蛮的指尖,冰凉。

      “你信任我?”他问。

      “当然”,她说。

      之后就看她背着药篓钻进了密林。

      阿蛮在山里找到了水榕花,长在一面石壁的缝隙里,离地两丈多,石壁上全是青苔,被前几天雨水泡得滑不留手。

      阿蛮把药篓背好,手脚并用地往上爬,爬到一半,右脚踩滑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往下坠了半尺,膝盖磕在石壁上,蹭掉一大块皮。

      她没停,抓住一丛灌木的根,稳住身体,继续往上爬。

      白色花瓣,淡黄色花心,阿蛮连花带茎一起割下,用湿布包好。

      药篓快装满时,她忽然停住了。

      山林里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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