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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白象降 ...

  •   白象站在兽栏中央,肩高两丈,六根冷白象牙在日光下泛着寒芒。

      它已经击败了部落里最壮硕的三个猎手,此时正缓缓甩动长鼻,发出低沉的呜咽。

      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层层叠叠的矛尖。

      部落里最强壮的猎手都躺在兽栏外的草席上,第一个断了三根肋骨,

      第二个被甩出十步远、后背着地摔得呕血,

      第三个浑身没有一块好皮肉,抬回来时只剩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老祭司烧了第七炷香。

      猎场上没人动,没人敢动。

      阿蛮就是在这个时候推开人群,赤着脚走进了兽栏。

      “阿蛮!”

      阿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尖锐得变了调,阿蛮没有回头。

      她闻到了血腥味里还掺杂着一种恐惧的味道,大象恐惧的时候,耳朵内侧会分泌一种酸涩中带着腥甜的□□,部落里除了阿蛮,没人闻得到。

      阿蛮在白象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这个距离很危险,象鼻的攻击范围是五步,象牙是两步,她恰好站在象牙够不着、但象鼻随时可以抽过来的地方。

      其他人都屏住了呼吸。

      白象低头看她。

      阿蛮注意到它的左后腿在发抖,后腿上有一道绳子勒出的伤口,结了痂,但痂的边缘鲜红,还在发炎。

      她从腰间解下象药袋。

      象药袋外皮磨得油黑发亮,里面分十二格,每格装不同的草药。

      阿蛮摸到第三格,取一撮暗绿色药粉放进嘴里咀嚼,铁线草混着象胆粉,苦味在舌尖炸开,她忍住皱眉的冲动,把嚼烂的药泥吐在掌心。

      然后她开始哼唱,用的是邕州部落已经没人会说的古语。

      白象的耳朵动了动,发抖的后腿,渐渐安静下来。

      阿蛮向前迈了一步又一步,她走到白象身侧,蹲下,把掌心的药泥敷在那道伤口上。

      白象的身体猛地绷紧,长鼻高高扬起,猎场上空响起一片惊呼。

      阿蛮没有躲。

      她敷完药,站起身,解开了白象后腿上的绳子。

      绳子落地的那一瞬间,整个猎场鸦雀无声。

      然后她后退三步,把手背在身后,仰头看着白象的眼睛。

      选择权交还给这头白象。

      这是阿娘教她的最后一课,你可以驯一头象,但你永远不能命令一头象,它跟不跟你走,要它自己选。

      白象站在原地,琥珀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过了很久,它慢慢低下头,把鼻子伸过来,轻轻碰了碰阿蛮的肩膀。

      猎场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阿蛮伸手摸了摸白象的鼻子,触感粗糙温热,像被太阳晒过的老树皮。她小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和白象能听见的话。

      “你不想去,对不对?”

      白象当然不会回答,但它的鼻子在阿蛮肩头停了很久才收回去。

      老祭司颤巍巍地走过来,跪在白象面前,额头贴上地面。

      “白象降世,圣主临朝。”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光:“六牙白象,上一次出现还是武德年间,太宗皇帝登基那年。终于有人能驯服它了,这一次,咱们邕州部落要出大风头了。”

      一个穿绯色官袍,腰挂银鱼袋的人从人群外走过来。

      是朝廷派来的宣抚使郑平,在部落里等了半个月,脸被岭南的蚊子咬肿了,脾气也磨没了,但此刻他满脸红光,仿佛已经看见自己官升三级的模样。

      “阿蛮姑娘,”郑平拱手,语气比前几日客气了十倍,“陛下寿辰在即,这头六牙白象若能赶在千秋节前送到长安,下官以项上人头担保,邕州部落三年免赋,你阿蛮姑娘”

      “大人。”

      阿蛮打断了他。

      “它不想去。”

      郑平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张了张嘴,到底是个圆滑的人,硬生生把话吞回去,干笑两声:“姑娘说笑了,畜生哪有什么想不想的?”

      阿蛮懒得反驳,她知道跟这位宣抚使大人讲不通。

      中原人不信象有灵,他们只信天意、信祥瑞、信一头白象能给他们带来升官发财的运气。

      “大人,”部落首领阿翁拄着拐杖走过来,把阿蛮挡在身后,“阿蛮年纪小,不懂事,朝贡的事,邕州部落绝不敢怠慢,只是——”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那头白象。

      “只是上一个送象去长安的队伍,再也没回来过。”

      猎场上的欢呼声渐渐低下去,族人们面面相觑。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部落里最年长的猎手都还记得送了一头三牙白象去长安,走到一半就死了,朝廷怪罪下来,送象的人一个都没能回来。

      “那是意外,”郑平连忙说,“此一时彼一时,这一次陛下重视得很,沿途各州各县都会接应”

      “阿翁。”

      阿蛮开口,她站在白象身边,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瘦小的影子拉得很长,恰好落在白象的前蹄上。

      “我去。”

      阿姐失声喊:“阿蛮你疯了!阿娘——”

      “阿娘去得,我为什么去不得?”

      阿蛮的声音不高,猎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阿姐的嘴张着,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们的阿娘就是三十年前死在送象路上的那个人,那时阿蛮还在襁褓里,阿娘临行前把象药袋留给阿婆,说等她回来教阿蛮驯象,她没回来。

      “它身上还有伤需要医治,七天后启程”阿蛮说,“另外,还需要两个象夫,两头驮象,二十斤草药。郑大人,路上的干粮和通关文书,劳您备好。”

      郑平大喜过望,连声应承。

      阿蛮没再看他,她转过身,把额头贴在白象的鼻子上,闭上眼睛。

      白象的皮肤很粗糙,但她能感觉到皮下的血液在缓缓流动。

      “别怕,”她用只有白象能听见的声音说,“我还会带你回来。”

      七日后,象队启程。

      一早就起了大雾,浓白的雾气从丛林深处涌出来,把整座寨子笼在朦胧里。

      阿蛮骑在白象脖子上,身后跟着两头驮象、两个象夫、郑平和他的四个随从,还有部落派出的十名护卫。

      阿姐追到寨门口,往阿蛮怀里塞了个布包。

      “阿婆给你的,”阿姐红着眼眶说,“她说,如果路上象染了热病,把这个煮水给它喝。”

      阿蛮打开看了一眼,一包暗红色的草籽,用龙骨香熏过,带着阿婆身上的味道。

      她把布包收进象药袋,笑着拍了拍阿姐的手:“知道了。”

      然后拍了拍白象的耳朵,白象便迈开步子,庞大的身躯穿过雾气,像一艘船穿过海面。

      寨门口的族人纷纷跪下来,额头贴地,嘴里念着古老的祝词。

      走出三里地,她低头看了一眼白象,“你也不想走,对吧?”

      白象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我也不想,”阿蛮说,“但是没办法。”

      “咱俩会平安回来的”

      “我以后叫你小山吧”

      她一边和小山说话,一边看向前方的山路。

      从岭南到长安,五千多里,要翻过湘西的群山,渡过汉水,穿过平原,如果路上不出事,刚好能在秋天赶到长安。

      阿娘当年应该也是这样算的。

      半月后。

      出了岭南地界,山就变了,湘西的山是青的,嶙峋的青,山石从薄薄的土层里刺出来,像某种巨兽的脊骨。

      小山开始焦躁。

      阿蛮能感觉到它的步伐越来越慢,鼻子频繁嗅着空气,有时走着走着忽然停下。

      “它怎么了?”郑平骑在马上问。

      阿蛮没回答。

      大地震动,不是人能感知的震动,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只有大象能接收的低频声波。

      “应该要下雨了,”阿蛮说,“大雨。”

      当天夜里,暴雨倾盆而下。

      象队被困在半山腰一处破败的驿站里,阿蛮把白象牵到最大的那间屋子,自己坐在象身边,整夜没合眼。

      凌晨时分,她听到一声闷响,像整座山都被锤了一下,白象还猛地站起来。

      天亮后阿蛮知道昨夜暴雨引发了山体滑坡,前方五里处的官道被乱石堵死了。

      “绕路要走多久?”郑平问驿站的驿卒。

      “绕不了,大人,”驿卒苦着脸,“这是进山的唯一通道。要等路通了才能走,少则三五天,多则——”

      他不敢说下去,郑平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阿蛮正盘算着怎么办,白象忽然发出一声嘶吼,是警告。

      阿蛮猛地转身。

      三个方向涌出了人,领头的疤脸汉子,左眼上一道从眉骨到颧骨的旧刀疤,笑起来刀疤皱成一团,像条虫子在脸上爬。

      “留财,”疤脸说,“还是留命。”

      阿蛮的心沉下去,这一带山高林密,官道又断了,正是山匪出没的好时候。

      部落护卫迅速拔刀围拢,但人数悬殊太大。

      郑平吓得从马上滚下来,躲在驮象后面,官帽都歪了。

      “诸位好汉,”他哆哆嗦嗦地喊,“我等是朝廷贡使,奉旨护送祥瑞进京,劫了贡品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疤脸大笑:“朝廷?老子在这儿当了十年山匪,朝廷连根毛都没来过!”

      他提着刀朝白象走过来,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这白象看着就是一座行走的金山,运到黑市上卖掉,这辈子都不用再干刀口舔血的营生。

      可刚走了三步,忽然停住了。

      白象低下头,用琥珀色的眼睛居高临上的盯着他,疤脸不由自主后退一步,握刀的手微微发抖。

      “畜生,”他骂了一声,声音里已经没了刚才的张狂,“一头畜生,怕什么”

      但话音未落,白象猛地扬起鼻子,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

      山匪们的马受惊嘶鸣,几个山匪被吓得跌坐在地,刀都掉了。

      疤脸是最后一个被吓跑的。

      混乱中,阿蛮捕捉到了一个人,刚刚还看到他一剑刺穿了一个山匪的手腕。

      那人现在站在塌方的碎石堆旁,正在准备给自己肩上的伤口换药,旁边还有一匹腿瘸的马,一身青衫,袖口沾着干涸的血迹。

      阿蛮走过去,从药袋里取出一包草药,递到他面前,“这个给你。”

      此人抬起头,阿蛮这才看清他的脸,二十出头,眉眼清隽,但着实冷漠。

      他看了一眼阿蛮手里的草药,又看了一眼阿蛮,青布短衣,头发用麻绳扎在脑后,皮肤是小麦色的,

      “多谢,”语气礼貌又冷淡,“不必。”

      “伤口发炎了,”阿蛮把草药放在他身边的石头上,“我的药比你的管用。敷上去,明天就能消肿。”

      然后阿蛮耸耸肩,转身走了。

      她见过很多这样的中原人。

      在他们眼里,岭南部落的医术是巫术,草药是杂草,驯象师是耍把戏的。

      傍晚,路还没通。

      象队在塌方处附近找了块平地扎营,阿蛮搭了个简易棚子给白象遮风,自己坐在棚子外面熬药。

      她端着药碗站起来时,发现那个青衫年轻人还坐在碎石堆旁。

      阿蛮犹豫了一下,端一碗热粥走过去。

      “吃吧。”

      她把粥放在他身边。这次他没拒绝,可能是真的饿了。

      他端起碗,低声说了句“多谢”,小口小口地喝。

      “你是当官的?”阿蛮问。

      那人顿了顿:“你怎么知道?”

      “包袱上有官印,”阿蛮指了指他马背上的包袱,“并且我见过我们岭南邕州都督府的兵练剑,跟你很像。”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叫沈砚,”他说,“前御史台察院御史。”

      阿蛮对这个官职没什么概念,部落里最大的官是阿翁,再往上就是朝廷派来的宣抚使,御史是什么?

      “那你来这儿做什么?”阿蛮问。

      “回京述职。”

      “从哪儿来?”

      “荆州。”

      阿蛮眨了眨眼,荆州在岭南往北,湘西往东。

      “你在荆州待了多久?”

      “一年。”

      沈砚的语气很平淡:“你们是岭南的吧,要带里面这头象去长安”

      阿蛮笑了笑:“你这么聪明呢”

      沈砚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去解释,岭南出现六牙白象这个祥瑞这件事早已传遍各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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