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好,你们 ...
-
阿蛮蹲下来,藏在灌木丛里,透过枝叶缝隙往外看,三十步开外,两个人影在林间穿行,都穿着黑色短甲,腰挂横刀,其中一个人朝阿蛮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她屏住呼吸,手按在腰间的镰刀上。
那个人没发现她。两人继续往山脊方向走了,身影消失在密林深处。
阿蛮在灌木丛里蹲了很久,直到完全听不见脚步声才慢慢站起来。
阿蛮暂时没想明白这个深山老林里怎还出现其他人,她得尽快回去给小山治病。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西斜,再过一个时辰就会天黑。
她摸了摸腰间的象药袋,加快脚步。
沈砚守在树下。
白象卧在他身边,庞大的身体像一座正在缓慢崩塌的小山。
它呼出的气流又热又急,吹得地面上的枯叶乱飞,四条腿时不时抽搐一下,每抽一次,沈砚的心就跟着揪一下。
他一只手按在白象的鼻子上,另一只手握着剑柄。
白象的鼻子滚烫,干燥粗糙的皮肤蹭过他的手指,带着砂纸般的触感。它半睁着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变得浑浊,偶尔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闷闷的。
“她给你找药去了,”沈砚低声说,“你等她回来。”
白象的鼻子在他手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落到山后面,天色暗下来。
阿蛮还没回来。
郑平端着油灯走过来,脸上全是焦虑。
“天已经黑了。阿蛮姑娘会不会......”
“不会。”
他站起来,走到临时搭的炉灶旁,把那包龙骨香熏过的暗红色草籽倒进锅里,加三碗水,文火煮,煮到暗红色。
煮到第三碗水快收干时,身后传来一阵剧烈的响动。
沈砚放下勺子,快步走回去。
白象在抽搐。
四条腿剧烈地颤抖,鼻子卷曲成一团,眼睛翻白,嘴角有白沫溢出来。另外的两头驮象被惊动了,发出不安的低鸣。
“按住它!”沈砚对旁边的象夫喊。
两个象夫面面相觑。
一头正在抽搐的成年白象,谁敢上去按?
沈砚跨步上前,在白象身边蹲下来,一只手按住它的额头,另一只手放在它剧烈起伏的腹部上。
“别动,”沈砚声音很低,“小山,别动,乖”
白象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抽搐的幅度慢慢变小,翻白的眼睛一点点转回来,浑浊的琥珀色瞳孔找到了沈砚的脸。
“药马上就好,”沈砚说,“你再撑一会儿。”
他转身回到炉灶边,把熬好的药汤滤出来,端到白象面前。
沈砚用勺子舀了一勺,按照阿蛮的嘱咐,一勺一勺地喂进白象嘴里。
喂完最后一口药,沈砚听到了脚步声。
他放下药碗,握住了剑。
只见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冲出灌木丛,是阿蛮。
衣服被荆棘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膝盖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脸上全是泥,头发上沾着碎叶子和枯枝,身后背着满满一篓草药。
她看到沈砚手里的空药碗和地上残留的药渍,气喘吁吁的说“你喂了药?”
沈砚点头。
阿蛮快步走到白象身边,蹲下来检查耳朵和眼睛,幸好稳住了病情。
“谢谢你。”她说。
沈砚看着她满身泥泞,膝盖上还在渗血。
“你不处理一下膝盖?”
阿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然后从抓了一把草药,放进嘴里嚼了嚼,敷在伤口上,再从衣摆上撕一条布随便缠了几圈。
沈砚紧紧盯着面前这个姑娘,心不自觉的揪起。
“对了沈砚”阿蛮抬起头“你说你被贬之前在御史台,那你有没有见过那种穿束的人”
沈砚的眉头微微皱起:“哪种”
“黑色的短甲,腰间横刀,”阿蛮说,“甲胄上有铜铆钉,领头的人肩甲上刻着一个字,我没看清。”
“永州团练,”沈砚的声音沉下来,“黑色短甲铜铆钉是永州团练的制式,你怎么会遇到他们?”
“他们好像在搜山,不知道在找啥”
阿蛮说罢便认真给白象准备药浴。
沈砚站起来,走到官道边,看着远处暮色中起伏的山峦,脸色稍显凝重。
“沈砚,你来帮我一下”,阿蛮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好”
沈砚走过去,在阿蛮身边蹲下来,看她正把采回来水榕花从药篓里一样一样取出来,按分量分成两堆,手指翻飞,利落得像在数铜钱。
“要我做什么?”
“把这堆花和这边的草洗一下,”阿蛮把一堆草药推到他面前,“去根,只留叶子和茎,水榕花只要花瓣,花蕊和茎都不要。”
沈砚挽起袖子,蹲在木盆边开始洗草药。
他是个讲究的人,每片叶子都翻来覆去地洗,连铁线草细如铁丝的根部被他一根根掐得干干净净。
阿蛮瞥了一眼,忍不住笑了。
“沈砚,你洗菜呢?”
“洗药,”沈砚头也没抬,“你要求这么多,洗不干净你又要说。”
“我什么时候说过你?”
“你现在就在说。”
阿蛮笑着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处理自己那堆草药。
两人蹲在木盆两边,肩膀挨着肩膀,胳膊肘偶尔碰到一起。
白象卧在旁边,半睁着眼睛看他们。
“水烧开了,”阿蛮站起来,把药炉上咕嘟冒泡的陶锅端下来,“现在配药浴,铁线草三把,水榕花两朵,先用滚水烫一遍,再加山泉水煮沸三次。”
她把铁线草撒进锅里,墨绿色的叶片在沸水中翻滚,慢慢释放出暗绿色的汁液,辛辣清苦的药味弥漫开来,沈砚被呛得眯了眯眼睛。
“这味道,比御史台的大狱还冲。”
“你去过大狱?”
“查案的时候去过几次,”沈砚把洗好的水榕花递给她,“每次出来衣服上的味道三天都散不掉。”
“那你还去?”
“职责所在。”
阿蛮接过水榕花,手指碰到他的手心,沈砚的手心是温热的,带着刚沾过凉水的湿意。
沈砚收回手,低头搅着锅里的药汤,耳朵尖悄悄红了。
阿蛮没注意到他的耳朵,她把煮好的药汤滤出来,倒进一个干净的竹筒里,竹筒一头削成了斜口。
“帮我把阿山的头抬起来。”
沈砚走到白象面前,双手托住它的下巴,白象的皮肤又厚又硬,热得隔着皮肤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
阿山发出一声低低的哼哼,鼻子不安地甩了甩。
“乖,别动,”沈砚低声说,“给你灌药呢”
白象用鼻子碰了碰他的手腕,像是在回答“好吧”。
“托稳了,”阿蛮走过来,“灌药的时候它可能会打喷嚏,你别松手。”
“打喷嚏?”
“嗯,药汤冲进鼻子里会痒。”
阿蛮一只手托着白象的下巴,另一只手把竹筒斜口小心地探进它的鼻孔。
白象又是甩了甩头,沈砚连忙用力稳住它的额头,两只手紧紧按住,整个人几乎贴在了白象身上。
阿蛮慢慢推动竹筒,暗绿色的药汤顺着鼻孔流进去,白象打了个响鼻,药液喷出来,溅了阿蛮一脸。
“别松!”阿蛮喊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没停,继续稳稳地把药汤往里推。
白象又打了一个喷嚏,这次药液不光喷了阿蛮一脸,还溅到了沈砚的衣襟上,顺着青衫往下淌,沈砚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襟,又抬头看阿蛮。
阿蛮满脸都是暗绿色的药汁,碎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看起来狼狈极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同时笑了出来。
“我说了会打喷嚏。”阿蛮用手背抹了一把脸,结果手上的药汁和脸上的药汁混在一起,抹得更花了。
“别擦,”沈砚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伸过去替她擦脸上的药渍,“越擦越脏。”
他的动作很轻,帕子叠得整整齐齐,一角按在她额头上,顺着眉骨往下擦,擦到眼睛时,阿蛮下意识闭了一下眼。
沈砚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擦过她的鼻梁和脸颊。
两个人靠得很近,近到阿蛮能看清沈砚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近到沈砚能闻到她头发里混着草药和山林气息的味道。
他看见她的睫毛上沾着一滴药汁,暗绿色的,衬得她深棕色的眼睛格外亮。
“你眼睛上还有一滴。”沈砚说。
他用拇指擦掉了那滴药汁。
指腹碰到阿蛮眼角的一瞬间,两个人都顿住了。
火堆在身后噼啪作响,药炉里的药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白象打了个哈欠,鼻子卷过来,好奇地在两个人之间晃了晃,像是在问他们在干什么。
沈砚把手收了回去。
“擦干净了。”他说,把帕子塞回袖子里,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
“谢了。”阿蛮低下头,继续给白象灌第三管药。
她的动作还是很快,很稳,灌完药后多看了沈砚一眼。
他正蹲在木盆边洗手,袖子挽到肘弯,露出小臂上一道旧伤疤,水从他的指缝间流过,他低着头,洗得很仔细,耳尖的那抹红色还没完全褪下去。
阿蛮把目光收回来,嘴角弯了一下。
灌完药,白象的精神明显好了一些。它卧在火堆旁,鼻子搭在阿蛮的膝盖上,呼吸逐渐平稳,耳朵内侧的体温也在慢慢往下降。
阿蛮把手贴在它的耳朵上感受了一会儿,终于松了口气。
“退热了。”
她靠在白象温热的身体上,浑身的力气一下子泄了,从下午翻山采药到现在,她一直在撑着,现在那股撑着她的力气松下来,眼皮就再也抬不起来了。
沈砚在她旁边坐下。
他把自己烤干的外衫解下来,随手披在她肩上,阿蛮感受到了之后没有睁眼。
“你不冷?”
“不冷。”
“御史大人把外衫给女子披,传出去可不好听。”
沈砚往火堆里丢了一根柴。
“我都被贬到荆州了,还怕什么不好听。”
阿蛮挣开眼,满含笑意的看着面前这个表面冷冷的男人:“回京述职后还回荆州吗?”
沈砚拿着柴火的手停住了,“当时说的是贬一年,我这种性格朝中大臣都不喜欢,不去荆州可能后来也会去别的地方”
阿蛮摆了摆手笑了出来:“下次被贬岭南啊”
沈砚也笑了出来,“或许吧”。
之后,看了看身旁的姑娘和白象,不禁说道:“把小山送去长安,之后你回岭南,它可不一定能找到你这般懂它的人”
面前的阿蛮一本正经的坐起来:“谁说我要把他丢在长安,我睡了”
说罢便裹了裹肩头的外衫,再次躺在白象身上闭上了眼,
沈砚愣了楞,他仿佛看到了比他弹劾大臣还要勇敢的人,轻声说道:“好,你们会平安回到岭南的”。
而后他看到阿蛮的睫毛动了动,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