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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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避风塘在中环一条窄巷里，门面不大，霓虹招牌掉了一个字，只剩“避风”两个灯管亮着。沈砚七点整到的时候，傅承昀已经坐在最里面那张卡座里了，面前摆着一壶普洱茶，杯子斟了七分满。
沈砚在他对面坐下，扫了一眼桌上——没菜单。
“你点过了？”
“点完了。”傅承昀将茶杯往他那边推了推，“虾蟹粥、椒盐濑尿虾、炒蛏子、豉汁排骨。你要加什么自己叫。”
沈砚愣了半秒，笑了：“傅先生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第三次。”
“跟谁？”
傅承昀看了他一眼，没答。沈砚也不追问，拿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低头闻了闻，普洱的醇厚和桌面油腻的酱香味混在一起，倒生出一种踏实的烟火气。
菜上得很快。虾蟹粥滚烫，砂锅盖掀开时白雾腾起来，模糊了两个人中间的距离。沈砚舀了一碗，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皱着眉咽下去。
“慢点。”傅承昀从桌边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沈砚接了，擦了擦嘴角：“傅承昀，你这个人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周到？”
“不是。”
傅承昀低下头夹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沈砚夹蛏子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吃。
两个人沉默地吃了一阵。窄巷里的嘈杂从窗外涌进来，摩托车引擎、路人说笑、远处茶餐厅的碗筷碰撞声。傅承昀的西装外套搭在旁边的空椅子上，白衬衫袖口卷了两圈，露出线条干净的小臂。他在吃一只濑尿虾，手法不太熟练，壳剥得七零八碎。
沈砚看了一会儿，伸手将他面前那只虾拿过来，三下两下拆干净了，把整条虾肉放回他碗里。
傅承昀抬眼看他。
“看什么，”沈砚低头夹自己的菜，“嫌我手脏？”
傅承昀没说话，把那条虾肉夹起来吃了。沈砚余光看见他咀嚼时嘴角微微一弯，又很快压平了。
吃到后半程，沈砚放下筷子，认真看着对面的人。
“傅承昀，我今天约你来，是还有一件事。”
傅承昀放下筷子，擦了擦手，示意他说。
“你那天在半岛告诉我，当年傅氏给过我外公三百五十万补偿，他拒了。”沈砚的声音低了半分，“我回去查了。那三百五十万，是傅氏主动给的。当时地皮还在傅氏手里，你们完全可以强拆，但你们没有。”
傅承昀没否认。
“所以我想知道，”沈砚说，“当年经办这件事的人，是不是你父亲？”
傅承昀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端起茶壶，给沈砚的杯子续满了茶。
“是我母亲。”
沈砚一僵。
“傅氏在十五年前，还不是我现在说了算。我爸那年身体已经不行了，对外公开的项目都挂着他的名，实际经手的很多是我母亲。”傅承昀的声音很平，“你外公那件事，是我母亲亲自签的补偿协议。她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话——‘那老人坐在门槛上不肯走，院子里种了一棵枇杷树，养了十几年。我看了很久，觉得那棵树搬不走。’”
沈砚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她签了三百五十万，当时市价的三倍不止。你外公拒了，不是因为钱少，”傅承昀顿了顿，“是因为那棵树。他舍不得那棵树。后来地皮转给周家，周家没签补偿协议，派人直接推了。你外公搬走的时候，枇杷树已经被挖出来扔在路边了。”
沈砚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端起那杯新续的茶喝了一口，烫得舌尖疼，但他没放下。
“你母亲——”
“去世了。六年前。”
沈砚放下杯子，抬起头来。他的眼眶有点发红，但表情是稳的。“傅承昀，”他说，“你把这些告诉我，不怕我把恨转到你身上？”
“你转吧。”傅承昀靠进卡座里，目光淡淡的，“你恨我也行，我不缺人恨。”
沈砚盯着他看了很久。窗外的霓虹灯管闪了两下，在他侧脸上交替投下红绿光影。
“那你图什么？”
又是这个问题。沈砚第三次问。
傅承昀这次没有绕开。他微微前倾，隔着那张油腻腻的塑料桌布，声音压低到几乎被窗外的摩托车引擎盖住。
“我图你好好地把南湾那块地做起来。把那棵枇杷树种回去。”
沈砚愣了。
然后他笑了。是那种真的笑，从眼底漫上来，嘴角弯得毫不克制。
“傅承昀，你这个人。”他摇着头，又笑了一声，“你这个人真的太奇怪了。”
傅承昀低下头，继续剥他那只濑尿虾。这次剥得比刚才好了很多。
深夜十点，两个人在避风塘门口分开。沈砚往左走，傅承昀往右走，背对着彼此走出几步。沈砚忽然回头喊了一声：“傅承昀！”
傅承昀停下，转身。
沈砚站在霓虹灯底下，脸被红光映了一半。他扬了扬手里的车钥匙，笑着说：“我欠你两次人情了。你记好了，我沈砚说到做到。”
傅承昀抬手示意了一下。
沈砚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踩在油腻腻的巷子地面上，溅起细微的水花。
傅承昀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巷口，才收回目光。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指尖还残留着濑尿虾壳的硬涩触感。
他慢慢把手揣进裤袋里，朝反方向走去。
夜风从海面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港岛气息。
【第四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