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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不止是彩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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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哲带回来的那块军绿色硬盘在桌上放了整整四十分钟,没有人去碰它。不是不想碰——是不敢。苏国良在2003年天台之约前写下的最后一条日志像一颗定时炸弹,秒针还在走,但所有人都知道它不会炸——它只会沉默地等着,等到有人把最后一块拼图按下去。何明的手指在键盘上悬着,光标在日志最后一行的末尾闪烁——“真正的敌人是天枢本身。”他反复读这句话,像是每个字都认识但连起来就读不懂。
“顾世安不是敌人。零号不是朋友。”韩冰站起来,把苏国良日志里的这两句写到白板上,用红笔圈出来,在旁边画了两个箭头,一个指向顾世安的名字,一个指向零号的名字,两个名字后面都打了一个问号。然后她转向林哲:“苏国良说的‘敌人’不是人——是系统。天枢是一个可以自我迭代的算法网络,它的底层架构里嵌入了自优化模块。一旦它接入足够多的数据源,它就能在没有人类干预的情况下自动调整自己的相位偏移量,躲避任何试图锁定它的检测算法。这就是为什么陈远山的模型需要不断更新——他追的不是固定算法,是活的猎物。”
林哲把双肩包里的便携式信号探测器拿出来接上电脑,调出过去四十八小时内JYT-0723信道的所有异常信号记录。屏幕上弹出一张波形图,上面标注了三组新出现的信号源。三个信号源,使用同一种握手协议——他之前破解过的天枢军用加密握手协议。第一个信号源的物理位置昨天就已经确认了:城西废弃变电站方向,和萧劲见面的地方。第二个信号源今天早上刚定位——燕京西郊,世观系统科技总部顶层,和顾世安办公室的位置重合。第三个信号源——他把波形图的定位坐标放大,地图上的红点落在云岭市中心。不是省彩票中心机房。是街对面。宝善街17号,老刘的投注站。
“这三个信号源不是同一类。”林哲推了推眼镜,“萧劲发的是周期性心跳信号,每隔一小时发送一次,内容是‘存活确认’加一组随机数。顾世安发的是加密数据流,全天候在线,正在通过JYT-0723向全国四十多个金融节点下发更新补丁。老刘店里那个——不发任何东西。它只是在接收。”
“接收什么?”何明问。
“所有东西。”林哲把波形图放大,指着第三个信号源的数据接收窗口,“它像一个黑洞,被动吸收JYT-0723上所有节点的下行数据——萧劲的心跳、顾世安的金融补丁、气象总署的集合预报参数、甚至彩票中心HSM每一次种子注入的确认回执。全部流向同一个物理坐标。这台机器不是投注站里的彩票打票机。它是零号亲手部署的KM-TS-00根节点。老刘的店是伪装。零号把天枢在云岭省的根节点设在省彩票中心对面,不是因为‘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是因为根节点需要物理直连彩票中心的光纤骨干网,同时又不能被彩票中心的内部安全审计发现。”
陈远山从折叠椅上站起来,动作很慢,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这几天他胸口疼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每次站起来都需要先用手撑着膝盖,但他从来不说。他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林哲那张波形图下方写下了几个公式。相位偏移量与种子注入周期的数学关系,他三年前在出租屋里就算出来了——7.13天的周期对应的是地月潮汐混沌共振的一次谐波。但当时他以为这个周期是算法内生的,是零号在设计天枢时从自然规律里推导出来的。在演播厅里亲眼看到摇奖机开出他预测的号码之后,他开始怀疑另一种可能。
“如果周期不是算法内生的——而是反过来呢?”陈远山转过身来看着所有人,“如果7.13天不是天枢模拟自然的结果,而是天枢控制自然的工具?韩冰之前查到的金融波动率偏差记录——2002年9月、2016年3月、2030年1月,三个时间节点,多家金融机构的波动率模型出现同步偏差。如果把这三个时间节点和天枢的重启周期叠加——”他把白板翻到背面,露出那张从第一天就画好的时间轴,“——完全吻合。重启周期开启的时候,不只是彩票的随机序列进入可预测窗口。是每一个接入了天枢衍生算法的系统——金融、气象、交通、电网——全部进入可预测窗口。”
安全屋里一片死寂。何明停住了正在记录的手指,韩冰放下了手里的记号笔,周德民在电磁炉旁站起身子,动作很慢,但眼神是清醒的——他也许不完全理解这些技术术语,但他听懂了一件事:这不再只是彩票的问题。
“所以上次我们七人七站投注验证的时候,不只是彩票开奖号码被算法锁定了。”苏鹤年的声音压得很低,“那天晚上如果有人在金融市场上下了和彩票同相位的衍生品合约——他也能中。”
“不是‘如果’。”韩冰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份她上午刚离线跑完的金融波动率偏差分析报告,“我已经查了。2030年5月22日——就是周临渊第一次买彩票中奖的那个晚上。申城期货交易所的铜期权合约在收盘前最后五分钟出现了大规模异常交易。有人买入了一组极其虚值的看涨期权,单笔金额很小,分散在多个账户,但行权价和到期日的组合极其精准——精准到如果第二天铜期货的收盘价落在某个特定点位,这组期权的收益率会达到百分之三千。第二天,铜期货收盘价和那个点位偏差不到万分之二。三千倍收益。交易量不大,总利润大概几千万,没有被触发异常监控。但模式是同一个——和我们的七人七站投注方案完全一致。不是同一个人做的,但用的是同一个算法框架。”
“天枢的金融模块。”陈远山放下记号笔,“有人在用天枢的金融模块做交易。比彩票规模更小,更隐蔽,利润更高。他们不需要中奖——他们只需要在每次重启周期开启的窗口期内,按照相位模型的预测结果下注。十四年一次,每次只需要几天,赚到的钱足够他们再用十四年。”
林哲关掉了信号探测器的界面,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他很少做这个动作——平时他的手指永远在键盘上跳动,或者在镊子上捏着放大镜剥离电路板上的金线。但现在他的手停下来了,这意味着他正在想的事比手头的事更重要。“彩票是冰山一角——陈远山说了很久了。顾世安在世观系统科技总部说的那句话也是真的——‘破绽不在沈听手里的那组样本上。破绽在别的地方。’样本本身确实是真随机的,因为天枢的算法太完美了,它的输出在统计学上和自然界的真随机没有区别。但破绽不是算法本身。是算法从最初的军用加密迭代到彩票系统再到金融衍生品市场的路径——每一次接入新领域的时候,都需要有人在协议层修改偏移常量。这些修改留下了痕迹。彩票系统的修改记录在苏国良的日志里——2002年9月14日,操作员编号:零。金融系统的修改记录——”
他重新打开军绿色硬盘上的隐藏分区,快速敲击着键盘检索。片刻后,一份文件弹了出来。文件名:“偏移常量更新日志。节点:SH-EX-01。操作员编号:顾世安。时间:2004年3月17日。”
“申城证券交易所。节点SH-EX-01。零号改了彩票,顾世安改了金融。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做什么。所以彩票的偏移量是固定的——零号把它锁死了,任何后续修改都需要他的生物密钥。但金融的偏移量是可以动态调整的——顾世安给自己留了后门,他可以在每次财报发布前微调偏移量,确保他的持仓永远在最优解上。这两个人从来没有真正对立过。他们是在天枢系统内部进行一场持续三十多年的博弈。天枢本身是棋盘,他们是棋手。而我们——是棋子。”
“那就让棋盘自己来决定胜负。”陈远山拿起黑色记号笔,在何明那张刚打印出来的投注站凌晨照片上画了一个圈,“重启周期就是棋盘自动翻面的时刻。老刘的店,宝善街17号。零号把根节点设在那里,不是偶然——因为那里正对着彩票中心机房,直线距离不到两百米,光纤直连。如果要触发写入权限,不需要进入机房。只需要进入老刘的店,在那台机器上插入两把铜钥匙,输入苏鹤年的生物密钥。写入窗口还有不到四天开启。到时候顾世安也会从燕京飞回来——他一定在等这一天。谁先到达根节点,谁就能决定天枢的命运。不只是彩票——是全部。金融、气象、电网、军事密码。所有被天枢接管的‘随机’,全部都在那台机器里。”
窗外没有天亮——安全屋没有窗。但通风口外面的鸟叫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扇叶永无止境的嗡嗡声。所有人都沉默着,每个人都在想同一件事:不到四天。不到四天后,他们要去宝善街。那不再是关于彩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