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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林哲重现    ...


  •   燕京西郊,世观系统科技总部。时间是6月中旬,韩冰正式脱离经侦的同一周。

      周临渊站在落地玻璃窗前,看着那栋银灰色的大楼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楼不高,十二层,但占地很大,像一只匍匐在西郊平原上的金属巨兽。楼顶架着一排天线,周临渊数了数,七根——比省经侦总队大楼还多一根。门口没有挂牌子,只有一道黑色花岗岩水景墙上嵌着“世观科技”四个不锈钢字,字体方正,没有任何装饰性衬线,像军标规格的等线体。保安亭里坐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人,肩章不是普通保安公司的标志,是一个周临渊没见过的徽章——交叉的钥匙和一颗五角星,和萧劲那张军官证上的天枢工程徽章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西装是孙浩昨晚连夜熨好的,深灰色,剪裁合体,面料挺括。衬衫是宋知意多年前给他买的生日礼物,浅蓝色,领口挺括,袖扣是银色的几何方块。他平时很少穿这件衬衫——太正式了,不符合私募经理日常的随意风格。但今天他需要这件衬衫,需要它传递出一种信号:我是一个注重细节、有品位、值得认真对待的商业伙伴。孙浩站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里面装着韩冰连夜整理好的世观系统科技全套资料——财务报表、专利清单、合作方名单、股权结构图,以及一份伪造的私募基金投资意向书。意向书的措辞是孙浩逐字推敲过的,用的是标准的募资文件模板,但每一组数字都经过了精心设计——投资额三个亿,足够大,大到能让顾世安亲自出面接待;投资方向是“复杂系统仿真与预测技术的民用转化”,正好踩在世观系统科技的核心业务线上。

      “周总,他们的人出来了。”孙浩压低声音说。

      大堂旋转门转动,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年轻女人走出来,三十岁左右,妆容精致,笑容职业化到了毫厘。她走到周临渊面前伸出手:“周总您好,我是顾总的行政助理,我姓林。顾总正在会议室等您。请跟我来。”周临渊握了握她的手,掌心干燥,握力适中,不超过两秒就松开了。完美的商务礼仪。完美的表象。

      他们穿过大堂,走进一部需要刷卡才能启动的电梯。林助理从工牌套里抽出卡片,在感应器上刷了一下,电梯开始上行。周临渊注意到电梯按键面板上有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按钮——没有数字,只有一个符号,一个手绘风格的北斗七星。那颗天枢星被圈了出来,和韩冰在白板上画过的符号如出一辙,和魏明诚在计量站废墟里捡到的零号笔记上的符号也一模一样。他不动声色地把视线移开,但余光注意到那个按钮的位置——在十二楼之上,大概还有一层。顶层。顾世安把天枢的核心节点设在了自己办公室的正上方。

      会议室在十二楼,整面落地玻璃窗俯瞰着燕京西郊的平原。顾世安已经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正是孙浩几天前通过加密信道发过去的那份私募基金投资意向书。他抬起头来,脸上带着那种让韩冰在答辩委员会上第一眼就觉得不舒服的笑容——温和、客气、但笑意不达眼底。

      “周总,久仰。”顾世安站起来,伸出手,“您的投资意向书我看过了。三个亿,投向复杂系统仿真与预测技术——很有眼光。不过据我所知,您的私募基金过去多年一直专注于传统的二级市场投资,从未涉足过军工和气象领域。为什么突然对这个方向感兴趣了?”

      周临渊握住他的手。两只手交握的瞬间,他在心里把韩冰给他做的顾世安全套背景资料过了一遍——顾世安的手上有茧,不是握笔的茧,是握枪的。虎口和食指根部,标准的射击手茧位。这个人是军人出身,而且不是文职军官,是一线作战部队出来的。

      “顾总,做投资的人有一条铁律。”周临渊松开手,在顾世安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后背靠上椅背,姿态放松但眼神不闪躲,“当所有人都往一个方向看的时候,钱已经赚完了。真正的机会在别人还看不懂的地方。复杂系统仿真——我花了几个月研究这个赛道。结论是:这是一个没有天花板的行业。气象、金融、交通、军事——所有需要预测和决策的领域,都建立在对‘随机性’的理解之上。谁能掌握随机性背后的规律,谁就掌握了这些领域的定价权。而据我了解,世观系统科技在这个方向上的技术积累——坦率地说,国内没有第二家。”

      顾世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他在打量周临渊。周临渊知道他在打量自己,但他不着急。做私募的人天天跟各种人打交道,被打量是家常便饭。他端起面前那杯还没人动过的矿泉水,喝了一口,然后用一种随意的语气加了一句:“顾总,我是一个生意人。我不关心技术背后的政治,我只关心它能不能变成钱。”

      顾世安的手指又敲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这次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周总是个明白人。不过——您的财务总监孙浩先生,上个月被省经侦总队传唤过。传唤的原因,是涉嫌参与一起‘彩票异常投注’案。您作为他的直属上司,对这件事怎么看?”

      会议室的空调出风口吹着恒温二十六度的暖风,但周临渊感觉到自己后背有一滴冷汗沿着脊椎滑下去。顾世安不是今天早上才拿到投资意向书的——他是在几天前就拿到了,而且在那几天里,他把周临渊和孙浩的底细查得清清楚楚。他知道孙浩被传唤过,他知道Phase7的七人七站投注,他甚至可能知道孙浩在讯问室里和韩冰说了什么。周临渊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孙浩就在自己身后坐着。他需要在这间会议室里表现出一个私募经理该有的姿态——不是清白,是精明。

      “顾总消息很灵通。”周临渊把水杯放下,微微前倾,用商业谈判时压低声音说关键条款的语气说道,“既然您知道孙总被传唤过,那您一定也知道——专案组最后没有立案。经侦叫他去,是因为我们公司有个员工用个人账户买了一注彩票,中了二等奖。买彩票不犯法,中奖更不犯法。经侦的例行问话而已。但这件事让我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彩票系统的随机性,可能存在漏洞。漏洞对买彩票的人是运气,对做生意的人是机会。我来找您,不是因为您跟彩票系统有什么关系——是因为我知道世观科技在随机数生成技术上的积累。如果有漏洞,您是最可能把它变成商业产品的人。”

      顾世安看着他,手指不再敲了。会议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微弱气流声。然后顾世安说了一句让孙浩差点打翻水杯的话:“周总,你知道为什么你那位员工——陈远山——能连续预测五个品类的开奖号码吗?”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不是因为他的相位模型比别人高明,是因为他用的数据源——气象总署的大气潮汐数据——底层嵌入了天枢系统的衍生算法。他是用天枢的输出反过来推导天枢的输入,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反馈环。这个反馈环在他的有生之年都可以用来预测任何彩票品类的开奖号码。但如果在重启周期之后,有人修改了算法底层的偏移常量,他的模型就会在一夜之间变成废纸。”

      他放下茶杯。“您是一个生意人。生意人讲究时机。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重启周期几天后开启。在周期开启之前,陈远山的模型值一百个亿。周期开启之后,分文不值。您要想清楚。”

      周临渊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他做了一件很危险的事——他直视着顾世安的眼睛,然后问了一个不像是来谈生意的人会问的问题:“重启周期——是谁设计的?”

      顾世安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你问的问题,和你带来的投资意向书,不在同一个维度上。没关系,我也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你父亲周德民买了二十八年彩票,他有没有告诉过你——2002年9月那期号码被换掉的时候,他去投注站问过老刘。老刘告诉他,那组穿便装的人里,有一个人进了投注站,掏钱买了一注和换号前预测号码一模一样的彩票。那个人是来测试的——他测试新算法的覆盖范围,用真金白银下了一注赌注,确认算法更新成功之后才离开。老刘认识他,但老刘不会告诉你父亲他是谁。那个人的名字叫萧劲。你父亲守了二十多年的秘密,萧劲守了二十多年的秘密。我们今天坐在这里,是为了同一个重启周期。你代表陈远山的模型,我代表天枢的核心算法。我们之间有某种对称性。而对称性的中心,是一个你我都认识的人。”

      周临渊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萧劲在测试算法——顾世安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个公开的秘密。但如果萧劲当时是顾世安的人,那他二十多年来潜伏在Phase7身边、交出U盘、告诉苏鹤年“你父亲是被顾世安杀的”——这一切都是假的?还是说,顾世安此刻也在撒谎——在故意给周临渊的信任链条上砸入一根楔子?他决定以攻为守,问出一个更直接的问题来试探顾世安的反应:“顾总,沈听什么时候答辩?”

      顾世安的手指停住了。零点几秒的停顿,极其短暂,但周临渊捕捉到了。这个在商业谈判中从来不会失态的人,在听到沈听这个名字时,手指停住了。然后他把茶杯放下来,用一方雪白的手帕擦了擦嘴角,声音恢复了之前那种温和有礼的调子,但周临渊注意到他擦嘴角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她今天下午答辩。不用担心——她会通过的。她的论文非常出色。不过,周总怎么认识沈听?她不在您的投资领域里。”

      “我不认识她。”周临渊说,“但我知道她研究的东西。如果她的检测方法正式发表,任何基于天枢衍生算法的产品在学术界面前都会暴露无遗。你资助了她的博士论文,是为了让她的结论反过来为天枢背书。但如果她发现了真相——你还能控制她吗?”

      顾世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周临渊,看着窗外西郊平原上灰蒙蒙的天际线。“周总,您今天来是谈生意的。沈听的事不在这间会议室的讨论范围之内。不过我欣赏您的坦诚——能直接问出这个问题的人不多。所以我给您一个坦诚的回复:沈听是我最重要的人。不是棋子,不是工具,是我花了三十二年保护的人。她的论文会成为天枢系统最权威的学术认证——不是因为我在背后操作,而是因为她的研究结论本身就是正确的。天枢的衍生算法确实具有‘真随机性’——至少在统计意义上。她发现不了破绽,因为破绽不在她手里的那组样本上。破绽在别的地方。”他转过身来重新面对周临渊,“投资意向书我收下了。我们会考虑的。林助理会送您出去。”

      周临渊站起来,扣好西装扣子,和孙浩一起走出会议室。林助理把他们送进电梯,刷卡按下一楼。在电梯门即将关闭时,她忽然伸手按住了门缝,从工牌套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进电梯里。“周总,这是我的私人名片。如果以后有任何合作方面的问题,可以直接联系我。”电梯门在她标准化的职业笑容中缓缓合上。

      周临渊低头看那张名片。正面是林助理的职务信息——行政助理,世观系统科技。他把名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了三个字,字体很小但笔画清晰——“别信顾。”没有署名。他想起魏明诚说过的话——“顾世安把所有人都变成了棋子,但不是所有人都甘心做棋子。”这位林助理,也是其中之一。

      与此同时,安全屋这边正处在一种相对安静的状态。韩冰坐在角落里对着笔记本电脑跑数据,何明在检查加密信道的日志,陈远山吃了药靠在折叠椅上闭目养神,周德民在电磁炉上慢悠悠地煮着一锅新的粥。老李去西山脚下的镇上取快递——林哲订购的一批电子元件终于到了。铁门外传来两声短促的喇叭,他们以为是老李回来了。苏鹤年从窥视窗看出去,然后按开了铁门的电动开关。

      门升起来,外面站着的不是老李。是一个年轻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卫衣,双肩包挂在一边肩膀上,头发乱糟糟地翘着一撮,脸色苍白得像很久没见过阳光。他抬起手,对所有人说了句“是我”,声音沙哑,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水源。

      林哲。

      何明第一个冲上去,劈头盖脸地问出一长串问题:“你怎么走回来的?老李呢?你不是说你先在棚户区待着等我们确认安全再去接你吗?”林哲没回答,把双肩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用防静电袋包裹的硬盘,放在桌上。硬盘外壳是军绿色的,边角有磕碰的痕迹,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上面手写着——“TS-07。备份。2002.9.”他说:“我在棚户区等了两天。你们没来。我不能再等了——顾世安的人正在那边扩大搜索范围。所以我自己走回来了。步行。走了六个小时。路上我没喝水也没吃东西,但我经过一个加油站的时候,在厕所里发现了一台被丢弃的旧服务器硬盘。就是这块——它的序列号对应的退役军用服务器型号,和苏国良磁带上提到的天枢离线备份节点TS-07完全一致。顾世安的人把它当废品扔了。他们不知道里面还有东西。”他抬起头看着所有人,用那种冷静到近乎冷漠的语气说:“你们想不想知道苏国良死之前最后调取的那份档案是什么?”

      韩冰已经接过了硬盘。她把它接上一台完全离线的电脑,开始扫描硬盘的物理扇区。屏幕上的进度条缓缓推进,她的眉头随着百分比数字的跳动越皱越紧。扇区扫描到百分之六十七的时候,一个隐藏分区弹了出来——没有卷标,没有文件系统,只有一段连续的二进制数据。她把数据导入频谱分析工具,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她从未见过的网络拓扑图。图上标注了四十多个节点,从燕京、申城、深海、蓉城一直延伸到云岭市,每个节点旁边标注着三行信息:硬件安全模块的序列号、种子注入周期的相位偏移量、以及一个她看不太懂的军事编号。云岭市节点的编号是——KM-TS-00。省彩票中心机房里的那台HSM,编号KM-TS-00,是天枢网络在云岭省的根节点。

      韩冰继续滚动屏幕。拓扑图的最后一页不是技术数据。是一段被加密的日志。日志的时间戳从2002年9月13日到2003年3月7日——正是苏国良调取天枢档案到他意外身亡的全部时间段。加密不难,林哲敲了几行代码就解开了。日志内容开始逐行显示在屏幕上,何明读出声来,声音越来越慢,越来越小。

      “2002年9月13日。调取TS-00档案。发现天枢核心算法库版本号TS-1983-00。底层架构包含预设重启周期,5113天。周期启动时间:1998年9月17日。下一次写入窗口:2016年3月。”

      “2002年9月14日。比对彩票系统HSM种子注入日志。发现2002年9月14日种子序列与自然混沌模型预测值偏差为0。种子系人为注入。操作员编号:零。”

      何明停住了。操作员编号零——那个在2002年9月14日亲手把新种子序列注入彩票系统HSM的人,不是顾世安,不是萧劲,是零号本人。苏国良在日志里写下这行字的时候一定也意识到了同样的事——他追查了多年的真相,最后的执行者竟然是创造后门的人。

      “继续读。”苏鹤年的声音压得很低。

      “2002年11月18日。陆维远车祸身亡。调取涪城交警支队事故档案,发现铜钥匙一枚,已移交上级。上级单位:原军工科技委员会综合计划司。接收人:苏国良。”

      何明停了下来。安全屋里安静了几秒。苏国良接收了那把钥匙——他是接收人。韩冰让何明继续往下翻。

      “2003年3月7日。今晚天台见。如果我没有回来,日志会自动加密并存入离线备份节点TS-07。备份密钥已交萧劲。记住:顾世安不是敌人。零号不是朋友。真正的敌人是天枢本身。”

      日志结束了。最后一行的回车后面,没有句号,只有一个光标在空白的行首闪烁。苏国良在去天台之前最后写下的那句话——“顾世安不是敌人。零号不是朋友。真正的敌人是天枢本身”——像一颗炸弹在安全屋里炸开。他们之前的认知被全部颠覆了。顾世安不是敌人——那他是什么?零号不是朋友——那他留下后门、留下钥匙、留下所有线索,是为了什么?韩冰重新点开网络拓扑图,找到世观系统科技总部的节点,放大。那七个天线阵列不仅仅是卫星通信天线——它们是JYT-0723的地面中继站。功率是普通地面站的三倍,覆盖范围可以达到亚太地区上空任何一颗退役军用卫星。顾世安在用这个阵列做一件比漂白天枢更重要的事——他在搜索零号。不是杀他,而是找到他。顾世安需要零号的生物密钥来完成天枢的终极控制权转移。

      林哲从双肩包里又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一台便携式信号探测器,改装过的,外壳上印着已经褪色的“西南军区通信营”字样。他说信号探测器的日志显示,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内,JYT-0723信道出现了三个新的信号源,全部使用同一种握手协议。三个信号源的定位分别对应萧劲、顾世安——以及第三个,位于云岭市中心,宝善街方向。它不在省彩票中心里,在街对面。老刘的投注站。

      “天枢的终端不在彩票中心机房。”林哲推了推眼镜,“在宝善街17号老刘投注站的柜台下面。那台看起来像普通彩票打票机的机器,才是真正的KM-TS-00根节点。老刘不是帮我们——他是一直在替零号守着这台终端。那台机器在那儿,老刘就还在那儿。我们需要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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