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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韩冰的转向 ...


  •   加密信道上的异常信号是在凌晨两点十七分被林哲的脚本自动捕获的。时间是6月中旬,韩冰加入安全屋后的第一个深夜。

      安全屋里大部分人都睡了。周德民在行军床上打着轻微的鼾声,饼干盒子搁在枕头旁边,盖子虚掩着。何明趴在桌上,脸压着键盘,眼镜歪在一边,屏幕上留下了一串无意义的字符。陈远山靠在角落的折叠椅上,闭着眼睛,呼吸很浅,手还搭在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指头偶尔动一下——大概在梦里还在跑相位模型。苏鹤年靠在铁门旁边的墙上,抱着手臂,眼睛闭着,但每隔几分钟就会睁开一下,扫一眼门口那扇小小的窥视窗,然后重新闭上。这是侦察营老兵的本能——在任何环境下都能进入浅层睡眠,同时保持对周围环境的警觉。

      韩冰没有睡。她坐在白板旁边的折叠椅上,面前摊着三块屏幕——左边是离线频谱分析脚本的界面,中间是经侦数据库的本地副本,右边是JYT-0723信道的实时监控窗口。她已经连续工作了将近二十个小时,眼眶下有明显的青色,但她的手指依然稳定,在触摸板上滑动、点击、切换窗口的节奏和她在经侦技术科值班时一模一样。她习惯了熬夜。在技术侦察连的时候,夜间值班是常态——通信信号不会因为天黑就停止传输。在经侦技术科的时候,她经常半夜被叫起来分析紧急数据,最高纪录是连续值班三十六个小时。这份工作对生物钟的摧残是永久性的,但也给了她一个别人没有的能力——在深夜里,当世界安静下来,她能听见数据流中别人听不到的杂音。

      她注意到了JYT-0723监控窗口上一组她之前从未见过的波动。这个窗口自从林哲搭建好之后,大部分时间显示的都是一条平缓的绿色波形——那是JYT-0723信道的常规背景流量,加密数据包周期性地在卫星和地面站之间传输,模式稳定,振幅均匀。但今晚不同。在两点十七分到两点二十分之间,屏幕上出现了一组极其微弱的脉冲信号。振幅极低,几乎淹没在背景噪音里,但频率非常稳定——每隔三秒发送一次,持续约零点二秒,连续发送了四十七次。每次发送的数据量极低,大约只有几个字节。在通信协议里,几个字节的数据包通常不是用来传输内容的——是信令,是用来建立连接前的“握手”信号。有人正在通过JYT-0723信道发送握手请求,尝试与某个终端建立加密连接。而发送端——她放大屏幕上的信号源定位——不在云岭市,不在燕京,不在任何已知的天枢节点。信号源的粗略定位指向云岭省内,靠近边境。

      这个发现让她警觉起来。边境方向——林哲就是从那个方向过来的。林哲在路上换过七次交通工具,扫描过沿途所有的摄像头,没有发现异常。但信号不是摄像头。信号不需要跟着你,它会通过卫星反射回来锁定你最后出现的位置。林哲以为他甩掉了追兵,也许他只是没有意识到追兵用的是另一种跟踪方式。

      她没有立刻叫醒其他人。她需要先确认这个信号的加密协议是不是和之前孙浩电脑上感染的那个木马同源。如果是——那说明顾世安的技术团队已经重新部署了通信监听节点,正在尝试重新接入被他们物理隔离之前中断的信道。她打开离线频谱分析脚本,把刚才捕获的脉冲信号输入进去,开始逐层解析。

      凌晨四点五十分,脚本跑完第三轮分析。结果让她后背发凉。这个脉冲信号的加密协议与之前感染经侦内网和孙浩电脑的木马完全同源——协议结构一致,密钥交换模式相同,连握手失败后自动重试的次数都是完全一样的。更让她不安的是,这个新节点的位置——定位显示在云岭市区内,距离安全屋直线不到五公里。五公里。这个距离不够精确到锁定具体建筑物,但如果配合之前三公里半径内的信号接收端定位数据,通过三角定位交叉比对,误差范围可以缩小到一百米以内。一百米是一个足够让一支突击小队精确找到目标建筑的距离。顾世安的人不需要攻进来——他们只需要确认位置,然后等目标自己出来。

      她把分析结果导出到一个离线文件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其他人还在睡。她在白板上安全屋坐标旁边画了一个红圈,标注——“新节点:距离<5公里,信号同源,可能已交叉定位。”写完她盯着那个红圈看了很久。她可以做技术分析,可以做数据比对,但面对一个距离不到五公里的实时监控节点,她需要苏鹤年的判断——是转移,还是拔除?

      六点整,韩冰把其他人叫醒了。她说话的方式和她在经侦给专案组做简报时一模一样——简洁、精准,不带任何情绪波动:“林哲的脚本在凌晨两点十七分捕获了一组异常脉冲信号。来源位置在安全屋正东方向,距离不超过五公里。加密协议与之前感染孙浩电脑的木马同源。对方正在尝试重新接入JYT-0723信道。另外——专案组组长张德武今天早上给我发了最后一条加密消息。”

      她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让所有人看。屏幕上是一行简短的字,发自今天早上五点四十分:“韩冰。你的离职手续今天早上被正式批了——不是停职,是离职。有人在你的档案里加了东西,把你在部队期间的两次内部审查记录翻出来重新定性。理由——‘违规调取涉密档案’。他们说你过去几个月调取的所有彩票开奖数据和金融波动率偏差记录都超出了经侦技术科的权限范围。你的离职被定性为‘引咎辞职’。经侦不会追你,但你回不去了。”

      韩冰在说完这段话之后沉默了片刻。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握着记号笔的那只手轻轻放了下来,垂在身侧。“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她转过身来面对着所有人,“从我把那份加密信道分析报告压下来的那天起,我就已经做好了离开经侦的准备。但我没想到他们会用部队期间的内部审查记录来做文章——那两次审查早就被撤销了,结论是‘无违纪行为’。他们把已经撤销的旧案翻出来,不是因为那件事本身——是为了让我的离职看起来‘有据可查’。他们不是在惩罚我。他们是在堵我的嘴。如果将来我公开调查结果,他们就可以用‘离职人员恶意报复’来定性我的动机。”

      苏鹤年从白板前走过来,站在韩冰面前。他已经知道了她在部队期间的审查记录——当时他就在同一支部队。他们虽然在不同的连队,但联合演习时合作过。他对韩冰说:“你那时候被审查,是因为你在技术侦察连的一次实战演习中截获了一条异常信号。你当时认为那条信号是演习导演部故意设置的‘蓝军诱饵’,但你后来发现那条信号不是导演部发的——是从外部某个真实节点入侵进来的。你写了报告,报告被压了,然后你被审查了。和我一样。你发现了一个不该被发现的东西,你的上级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就用审查来让你闭嘴。你能在经侦重新站起来,靠的不是他们——是你自己。现在他们又用同样的手段把你推下去,因为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他们的威胁。你不是回不去了——你是不需要回去了。这里就是你的阵地。”

      韩冰看着苏鹤年,下颌微微收紧。然后她把记号笔重新握在手里,转身面对所有人,用沉稳的语调说出了她接下来的打算:“那就不回去了。从现在起,我不再是经侦的技术科长。我是Phase7的技术分析员。我的数据、我的脚本、我的所有分析结果——全部归Phase7。我已经把所有经侦服务器上的个人数据全部清空,离线本地备份安全。我手上还有张德武给我的最后一组情报——顾世安明天下午会出现在燕京西郊的世观系统科技总部,参加一个军民融合项目的签约仪式。签约方是气象总署——天枢的气象模块合同续签。他的行程在经侦系统里有备案,因为他本人也在彩票异常投注专案组的‘涉案人员’名单里,目前状态是‘监控中’。他不会带很多人,因为那天的签约仪式是公开活动,媒体在场。他不可能在媒体镜头前布置武装安保。这是接触他的最好时机。”

      周临渊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看着韩冰标注的那些坐标和日期。他思考了片刻,然后拿起黑色记号笔,在“明天下午”几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说:“我去。我是唯一一个没有部队背景、没有经侦背景、没有任何军方痕迹的人。我的身份是私募基金经理——一个做投资的人想见顾世安谈合作,合情合理。我可以带孙浩一起去,他是财务总监,商务场合带上财务总监是最正常不过的组合。”他转向韩冰,“但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把世观系统科技的所有公开财务数据、合作方名单、专利申请记录全部整理出来。我要在见到顾世安之前把他的商业帝国里里外外摸透。”

      韩冰点头,立刻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工作。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偶尔停下来用笔在便签上记几个数字,然后继续敲。她做这些事的效率和她在经侦技术科值班时完全一样——数据输入、交叉比对、提取关键信息,全流程不带任何多余动作。

      何明也凑了过来,主动请缨负责伪造商务身份——名片、公司官网、媒体采访记录,每一层身份都需要独立验证,让对方查不到破绽。他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我可以帮你们伪造全套商务身份。名片、公司官网、媒体采访记录——每一层身份都需要独立验证,让对方查不到破绽。”他已经开始在设计一个虚拟公司的网页,模板用的是真实的投资公司,联系方式指向一个虚拟号码,自动转接到加密信道。他做这些事的速度比以前快了很多——不是技术提高了,是不再犹豫了。

      周临渊转向林哲,问他能不能在签约仪式当天黑进酒店监控系统,确保撤退路线畅通。林哲从笔记本电脑上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平淡:“已经进去了。世观系统科技合作酒店的安防系统用的是老款NVR,固件版本有公开漏洞。我可以在签约开始前十分钟关闭所有监控摄像头的录像功能,同时保留实时画面——安全人员看到的是正常画面,但录像不会留存。撤退之后我再把录像功能恢复,没有人会发现。”他说完顿了一下,看着屏幕上被他剥离干净的U盘残片,又补了一句,“那个U盘——零号自毁的追踪程序里,我发现了一段被部分恢复的日志。日志显示最后一次追踪信号是在1998年11月——陆维远车祸前一周。追踪目标不是陆维远——是零号自己。他在用这个U盘测试追踪程序的覆盖范围。他知道自己启动归零之后会被顾世安追杀,所以他提前用U盘测试了所有可能的追踪路径。然后他把U盘给了陆维远——不是嫁祸,是转移。他把追踪程序从自己身上转移到陆维远身上,让顾世安的人以为发现真相的是陆维远,而不是零号。零号用陆维远做了自己的替身。所以陆维远的车祸不是顾世安灭口——是顾世安以为自己在灭零号的口。”

      整个安全屋陷入了一片凝重的沉默。周德民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一直没有出声,这时忽然开口了:“零号把那个年轻人当替身——那他后来有没有后悔?”

      “他留了后门。”韩冰轻声说,“那些后门,那些钥匙,那些埋在桂花树下的东西——也许都是为了弥补那一年的罪过。他用了三十多年去赎一个人。”

      窗外没有天亮——安全屋没有窗。但通风口外面的鸟叫声忽然大了起来,像是有成群的麻雀落在了屋顶上。清晨的阳光大概已经照到了西山脚下,照到了广播塔那根被锯过的横梁上,照到了废弃计量站地下室里那堆烧焦的纸灰上,照到了宝善街17号老刘投注站那扇刚拉开的卷帘门上。老刘大概正在把彩票机打开,准备迎接今天第一批来买彩票的人。那些人不知道,头顶上那台摇奖机的底层算法,正在被一群一夜没睡的人逐字节地解析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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