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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七点一三天的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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验证是从第四天夜里开始的。时间是6月6日凌晨。
安全屋的挂钟指向凌晨一点整。陈远山从何明手里接过那台完全离线的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屏幕亮起来的时候,蓝白色的光照亮了他颧骨上那层薄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他已经连续工作了两天,中间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但此刻他的手指是稳的。这双手在过去三年里敲过无数次键盘,跑过无数次模型,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曲线独自等待过一个数字的出现。今晚他要等的不再是一个数字——是六个。三星彩、顺三星、顺五星,三个品类的实战验证数据,全部汇总在这台不连接任何外部设备的离线电脑里。何明花了整个下午把三十个外围人员通过老李传递回来的纸质投注记录逐条手动录入,每一条都交叉核对了三遍。这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两天没洗头,头发油得贴在脑门上,眼镜片上沾着指印,但他录入数据的时候一丝不苟,每一注号码、每一个投注时间、每一个投注站编号都反复确认。他录入完毕时对陈远山说了一句话:“数据是干净的。”陈远山点了点头。他知道何明说的“干净”是什么意思——这批数据没有经过任何电子传输,全部是纸质记录,专人手递,没有被任何木马截获的可能。
他把三个品类的实战开奖结果导入相位模型。
屏幕上弹出了三条曲线。红色的三星彩,蓝色的顺三星,绿色的顺五星。三条曲线在相空间里各自旋转,形状各异,像是三个彼此完全不相关的独立系统。何明盯着屏幕,手里攥着一支笔,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苏鹤年站在陈远山身后,双手抱在胸前,重心均匀地分配在两条腿上——跟他在部队时每次等待演习结果时一模一样,纹丝不动,呼吸平稳,只有下颌骨侧面的肌肉微微起伏。韩冰坐在白板旁边的折叠椅上,笔记本电脑摊在膝盖上,屏幕上是她自己写的频谱分析脚本,准备独立验证陈远山的模型结果。周临渊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红色记号笔,等着在倒计时上打勾。周德民在他的行军床上半躺着,没有睡,眼睛睁着看天花板,饼干盒子搁在腿边,盖子虚掩着。孙浩不在——他昨天带着何明准备的离线笔记本和老李一起去了郊区,处理剩余资金的场外兑换,到现在还没回来。
只有通风口的扇叶在响。
陈远山按下了相位解调键。三条在相空间里各自旋转的曲线,在解调算法的作用下开始缓慢地发生平移。三星彩的红色曲线沿时间轴向左移动,偏移量是陈远山三周前就算好的那个数——负零点零四。顺三星的蓝色曲线也在移动,正零点零九。顺五星的绿色曲线也在移动,正零点二二。三个偏移量,全部是他提前预设的。
红色曲线停住了。蓝色曲线停住了。绿色曲线停住了。
三条曲线在屏幕上构成了一个图案。何明后来跟孙浩描述那个图案时说“像一片三叶草的叶子”——三片叶子从同一个中心点伸出来,每一片都略微偏移,但叶脉的纹路完全对称。陈远山没有说话,把之前验证过的双区□□和大奖池数据也叠加了进去。双区□□的基准相位曲线——偏移量为零的那条白色虚线——落在三叶草的正中心。大奖池的正零点一七偏移曲线落在白色虚线旁边,像是三叶草旁边又长出了一片叶子。
五个品类。五个偏移量。全部落在预设的相位坐标上。偏差值全部小于零点五个相位单位。
陈远山把手从键盘上移开,放在桌沿上,手指没有敲。他看着屏幕上的五条曲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一支记号笔,在白板上写了一行字——“跨品类相位锁定验证:五个品类,全部通过。偏差值全部小于0.5相位单位。”
笔帽咔嗒一声扣回去。
“不是巧合。”他说。声音很轻,但在这间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一个系统同时控制五个品类——这个系统就是彩票的底层随机数生成器。五个品类的输出序列在七点一三天的周期上呈现固定相位差,不是因为他们共享外部环境——是因为他们共享同一个种子生成器。双区□□是基准,大奖池偏移正零点一七,三星彩偏移负零点零四,顺三星偏移正零点零九,顺五星偏移正零点二二。这些偏移值是固定的——从1999年到现在,从未改变。”
周临渊看着白板上的数字,忽然问了一句:“这些偏移值代表了什么?”
“哈希值。”陈远山转过身来,“每台摇奖机的硬件序列号被哈希之后生成的一个固定输入参数。双区□□的硬件标识符哈希值是基准零,大奖池的哈希值是正零点一七,依此类推。这些哈希值在算法初始化时被写入随机数种子,所以每个品类输出的‘随机’序列完全不同——相关性系数零点零三,统计学家看了都会说它们是完全独立的随机事件。但在相位空间里,这些偏移量是固定的、预设的、可被反向推导的。林哲说得对——HSM的种子不是机器自己生成的。是被人从外部注入的。注入的时间节点、注入的序列内容、注入的频率,全部是预设的。”他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就像一个定时喷水器,每隔七点一三天喷一次水。每次喷出来的水看起来是随机的——有的喷得远,有的喷得近,有的喷左边,有的喷右边。但实际上,喷水的方向是由预设的哈希值决定的。喷头的编号决定了喷水的角度。而且所有的喷头,都接在同一根水管上。”
“这根水管,”韩冰从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抬起头,“就是天枢。”
何明站了起来,走到白板前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然后他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想问但不敢第一个问的问题:“这些数据够了吗?够不够证明我们需要证明的东西?”
陈远山没有直接回答。他把五个品类的验证数据逐条写在白板上,字体很小但笔迹工整,像是在写一份投名状。双区□□:基准相位零,验证通过。大奖池:正零点一七,验证通过。三星彩:负零点零四,验证通过。顺三星:正零点零九,验证通过。顺五星:正零点二二,验证通过。写完他把记号笔搁在笔槽里。
“够了。够写论文了。”他说。和上一次说“够写论文了”时一模一样的语气——轻描淡写,底下压着火山一样的重量。陆维远在1998年写了一篇论文,标题是《关于自然混沌模型与全国彩票开奖序列底层算法同构性的初步调查》。报告被截走,实验室被裁撤,陆维远车祸身亡。现在三十二年后,云岭市一栋废弃厂房的地下室里,一个病得嘴唇发紫的前气象预报员把陆维远论文里的推论用实战数据逐条验证完毕,在相位空间里还原了当年被苏国良的行政流程截走的真相。这不是一篇论文。这是一份迟到了三十二年的结案报告。
“下一步怎么办?”何明问。陈远山转过身来,目光从白板上移开,投向更远的地方。那个方向没有墙——安全屋没有窗,他看的是通风口外面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五个品类还不够。”他说,“我们需要验证这个相位周期是否存在于其他领域。”
韩冰把手里的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份离线版全国金融市场波动率异常记录的统计分析。她说这个问题她在经侦的时候已经查过了。从技术科的内网数据库里调取了2002年至今的全国金融市场波动率模型偏差记录,覆盖范围包括申城、深海、港城三个交易所的量化交易模型偏差报告。她发现2002年9月、2016年3月、2030年1月三个时间节点,多家机构的波动率模型出现了同步偏差峰值,偏差方向一致,幅度虽然不大,在统计上不显著,但时间点高度集中。她把三个时间节点标注在白板上的时间轴上——每一个节点恰好对应天枢重启周期的触发时间。
陈远山盯着那三个时间点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用记号笔在“金融市场”上面画了一个圈。“顾世安的世观系统科技。2003年注册。客户包括三家国有银行、两个证券交易所。”记号笔的笔尖在“气象总署”几个字上用力点了一下,墨迹在白板上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气象总署的集合预报系统底层也有天枢的衍生模块。我当年在气象总署做数值预报模式优化时,发现了一组异常的相位信号,以为发现了大气潮汐的新规律,跟陆维远当年的想法一模一样。后来我对了彩票数据才发现不对——那组信号不是气象数据自带的,是预报模型里被写入的。天枢的气象模块,从九十年代就开始跑了。”他又在“军事密码”上画了一个圈。“JYT-0723。退役军用卫星的备用信道。零号在1998年把天枢的衍生算法嵌入了军事通信加密系统。那个信道的底层加密协议用的就是天枢的随机序列生成器。”
最后他把这四个圈用一个大圈全部框起来,写下——“天枢系统全景图:彩票只是冰山一角。金融、气象、军事密码——全部基于同一套底层算法框架。而算法底层藏着一个定时开关。重启周期五千一百一十三天。下一次写入窗口——五天后。”
安全屋里没有声音。何明看着白板上那个大圈,脑子里把陈远山的话逐条消化了一遍,忽然觉得他们之前做的所有事——买彩票、中奖、避风控、建安全屋——都像是小孩子在沙滩上挖沙坑。真正的海啸还在海面下,还没有到岸边。而他们只有五天了。
周临渊从白板前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电磁炉忘了开。他端着杯子站了一会儿,然后转向陈远山,做出了一个决定。“你刚才说五个品类还不够——要继续验证。那就继续。但验证的范围要扩大到彩票之外。韩冰,你的波动率偏差数据能不能做相位解调?”
“能。我写过一个频谱分析脚本,跑金融数据没问题。但我需要离线版的全国金融市场波动率原始数据。那些数据在经侦内网里有备份,我现在没权限调取了。”
“林哲到了之后可以想办法。他手里有至少六种金融数据接口的离线备份。”苏鹤年说。
“气象呢?”
“我在气象总署的服务器里留了一个后门。”陈远山说。语气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他把一把备用钥匙放在了办公室花盆底下。何明瞪大了眼——“你留了一个后门?”陈远山点了点头说那是三年前离职的时候,在数值预报系统的运维脚本里加了一个隐蔽的远程数据同步接口,用的是一个退役的测试账号,权限很低,只能读数据不能改数据,但足够下载全国所有气象观测站的实时相位数据。这三年来他每个月都会通过那个接口下一批气象数据,跑一遍相位分析,确认天枢的气象模块还在运行。他最后一次下载是上个月——模块还在。何明问那他现在还能不能登录。陈远山说能,但需要一台能连上气象总署专网的设备。而他们现在没有任何外部网络连接。
苏鹤年转向周临渊——这意味着他们需要在新安全屋里重新建立一条安全的对外网络连接。一条不会被木马感染、不被流量分析追踪、不被JYT-0723截获的连接。“我让老李去办。他在通信营待过,知道怎么搭一条物理级隔离的临时专线。”他把这件事记在白板上——“新安全屋:专线搭建。”
周临渊看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名字、箭头和圈,心里升起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兴奋——是一种更深的、近乎于宿命感的东西。五个品类,全部验证。彩票不是随机事件。一个系统同时控制五个品类,这个系统就是彩票的底层随机数生成器。而这个生成器,不过是天枢最微不足道的衍生应用。他现在知道了陈远山三年前在茶水间问他的那句话——“如果摇奖机不是随机的呢?”——不是假设。是陈述。是一个人在漫长隧道里走了很久终于看到出口时才会用的语气。
他拿起红色记号笔,在白板倒计时一栏里,重重地写下了一个新的数字——五天。五个品类验证通过,同一个数字指向同一个结论:彩票不是随机事件,是算法输出。而这座算法冰山露出水面的部分,他们花了三周才凿下来一小块样本。水面下的部分——金融、气象、军事——每一块都比彩票更大、更重、更危险。他们必须在五天内拿到所有证据,然后在写入窗口开启的那一刻做出选择。不是中不中奖的问题——是关不关掉这套系统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