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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韩冰   ...


  •   韩冰在安全屋的第一个夜晚,睡在一张行军床上,盖着一条从老李车上拿下来的薄毯。时间是6月2日深夜,距离她走出经侦大楼仅仅过去了几个小时。

      毯子上有机油的味道,不太好闻,但比她预想的暖和。她以为自己会失眠——到一个没有窗户、用砖封死了所有出口的地下室,和五个男人、一个老人挤在一起,头顶是通风口扇叶永无止境的嗡嗡声,墙角电磁炉上搁着一只烧黑了底的水壶,空气里混着泡面、打印纸油墨和周德民那盒旧彩票散发出的陈年纸张的霉味。任何一个人在这样陌生的环境里都该失眠的。

      但她没有。她枕着公文包躺下去,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已经是早上六点。何明趴在桌上睡着了,屏幕保护程序的光在他脸上跳动。陈远山靠在墙角,腿上搁着合上的笔记本电脑,呼吸很轻,像是在用最低功耗维持生命。周临渊坐在白板前面的椅子上,手里还攥着记号笔,头歪在一边,睡着了。苏鹤年没睡,坐在铁门旁边的折叠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茶,眼睛看着门上那扇小小的窥视窗,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不知多久了。周德民倒是醒了,正在电磁炉旁边用最小的火煮粥,米香混着皮蛋和瘦肉的咸味在安全屋里悄悄蔓延。

      韩冰坐起来,把毯子叠好。她叠毯子的方式很特别——对折,再对折,边缘对齐,用手掌把褶皱抹平,最后叠成一个标准的方块。部队养成的习惯,二十年后还在。她把公文包打开,拿出那台从经侦带出来的笔记本电脑。开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她习惯性地点开了内网连接图标,然后手指悬在触摸板上停住了——内网已经不存在了。从昨天下午她走出经侦大楼的那一刻起,她的内网账号就已经失效了。张德武应该已经帮她注销了权限,或者“帮她注销”这件事是由别人来做的。不管是哪种情况,从今天起,她不能再以经侦技术科科长的身份调取任何数据。

      她关掉内网连接界面,打开一个离线数据库。这个数据库是她昨晚在安全屋用何明给的离线笔记本建的,把她从经侦带出来的所有资料——Phase7异常投注分析报告、JYT-0723信道通信记录、陆维远车祸案卷、张德武给的内部简报——全部做了结构化整理。她做这件事的时候何明在旁边看着,眼睛越睁越大,最后忍不住说了一句:“韩姐,你建数据库的速度比我写脚本还快。”韩冰当时没有回答,但她心里想的是——在技术侦察连待过的人,建数据库是基本功。

      此刻她重新打开这份数据库,翻到JYT-0723信道的通信记录。昨天苏鹤年说,她的电脑被木马感染了,有人通过她的每一次敲击、每一次调取档案、每一次在加密信道上与苏鹤年通话来同步接收信息。她从公文包里翻出一个黑色的移动硬盘——她的私人设备,从来不连内网。硬盘里存着她过去几个月私下跑的所有数据分析原始文件。她把移动硬盘接上离线笔记本,打开一个名为“异常流量模式——未提交”的文件夹。里面是三十七份独立分析报告,时间跨度从今年3月到现在。最早的一份报告日期是3月4日——那是在Phase7第一次七人七站验证之前一个多月。也就是说,在专案组正式立案之前,她就已经注意到了彩票开奖数据中的异常模式。

      报告第一页的标题是——“双区□□与大奖池开奖序列相位同步性初步分析”。下面是一段她用红字加粗的摘要:两组彩票品类的开奖序列在7.13天周期上呈现高度相位同步,同步精度超出统计学噪音范围(p<0.001)。建议扩大样本量,纳入三星彩、顺三星、顺五星数据进行跨品类交叉验证。

      她在几个月前就已经算出了7.13天。没有陈远山的相位模型,没有苏国良的磁带,没有陆维远的混沌理论。她用的是最朴素的方法——把五个品类的开奖数据逐期输入一个自研的频谱分析脚本,跑傅里叶变换,找峰值频率,做交叉相关。她在经侦技术科的服务器上跑这个脚本的时候,用的是“系统性能测试”的名义——没有人会去检查一个技术科科长在半夜跑什么数据。她的脚本跑了整整两周,每天晚上十点到凌晨三点,占用服务器百分之七十的算力。两周后,脚本吐出了一个数字——7.13天。她看到那个数字的时候,第一反应和陈远山一模一样:换方法,交叉验证,确认这不是算法错误或数据污染。她用六种不同的频谱分析方法重新跑了一遍,全部指向同一个结果。

      然后她开始私下调查。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张德武。不是不信任张德武,是她还不确定这件事有多大。她先是查了彩票系统的公开技术文档——1999年版的《全国彩票系统随机数生成器技术规范》。文档封面上盖着“内部资料”的章,但在技术科的权限范围内可以调阅。她花了一周时间逐页研读这份文档,发现文档里提到的算法框架——“采用国际通用的物理噪声源加软件混合算法”——在技术细节上有大量模糊之处。物理噪声源的型号没有标注,软件混合算法的伪代码被删除了,关键的随机数种子生成逻辑用一行省略号代替。一份技术规范文档,在最核心的技术细节上留白——这不叫规范,这叫遮羞布。

      她把调查范围扩大到彩票系统之外。通过经侦的内部数据接口,她调取了全国金融市场的部分波动率异常记录——不是交易数据,是波动率模型的异常偏差报告。这些报告是金融机构定期上报给监管部门的,通常不会引起太多关注——模型偏差是正常的,任何量化模型都有误差。但她发现了一个规律:在2002年9月、2016年3月和2030年1月这三个时间段,全国多家金融机构的波动率模型同时出现了一个极窄的偏差峰值——偏差方向一致,偏差幅度在统计上不显著,但时间点高度集中。她把这三个时间段和彩票系统的相位周期做了比对——三个时间点的间隔都是十四年,精确到月。2002年9月到2016年3月,十三年六个月。2016年3月到2030年1月,十三年十个月。不是精确的十四年,但偏移量在相位模型的误差范围内。她把这些发现整理成一份内部报告,标题是——“关于彩票系统底层算法可能存在系统性偏差的初步调查”。报告写完后,她没有提交。因为她知道一旦提交,这份报告就会像陆维远1998年的那份报告一样,被塞进某个抽屉,然后被某个来自上级部门的人调走,然后归档,然后消失。

      她决定先查清楚算法偏差的源头。她开始追溯彩票系统底层算法设计的参与人员名单。这个过程极其艰难——1999年的项目档案大部分已经过了保密期,但关键人员的信息仍然被标注为“涉密”。她只能通过交叉比对公开信息、学术论文、专利记录和经侦内部的历史案件卷宗,一点一点拼出当时的顶层架构设计小组。她拼出了四个名字——零号(无档案,无姓名)、苏国良(死于意外事故)、顾世安(现任世观系统科技董事长)、还有一个名字被系统标注为“已注销”。她试图调取这四个人的详细档案,但系统弹出提示——“您没有权限访问该档案。如需调阅,请联系上级主管部门审批。”

      她没有联系上级。她开始私下调查顾世安。世观系统科技的工商注册信息是公开的——成立时间2003年,经营范围“复杂系统仿真与预测”,客户包括三家国有银行、两个证券交易所和气象总署。一家成立不到一年的民营企业能拿到国有银行和证券交易所的合同,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她通过经侦的税务数据接口查了世观系统科技的纳税记录——没有偷税漏税,没有违规经营,账面干干净净。但她在世观系统科技的专利清单里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东西:一项名为“基于自然混沌模型的随机序列生成方法”的发明专利,申请时间是2004年,发明人一栏写着“顾世安,零号”。专利权归属是世观系统科技。

      专利说明书里描述的随机序列生成方法,与1999年彩票系统技术规范里被删除的那段伪代码在逻辑结构上高度相似。韩冰把两者逐段比对之后得出了一个结论:彩票系统的底层算法和世观系统科技的商业产品,出自同一个技术源头——天枢。而顾世安用一份2004年的专利申请,把军方项目的衍生技术变成了自己公司的合法知识产权。零号的名字赫然列在发明人一栏——这意味着零号在2004年还活着,还在和顾世安合作,还在为天枢的民用商业化铺路。但零号同时也留了后门——重启周期5113天,写入窗口十四年一遇。他一边帮顾世安把天枢变成商业帝国,一边在天枢底层埋了一把可以毁灭它的钥匙。他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

      她又查了苏国良。苏国良的死亡记录在公安系统里有备案——2003年3月,意外事故,死因是“高处坠落”。事发地点是他当时的工作单位——一家位于燕京的信息技术研究所。她在档案里找到了一份简短的事故调查报告:苏国良在加班期间独自前往办公楼天台,疑似因地面湿滑失足坠落。报告结论是意外。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事故发生在凌晨两点。一个信息技术研究所的中层干部,凌晨两点独自上办公楼天台?她查了那家研究所的平面图——办公楼天台的门是锁着的,需要门禁卡才能打开。苏国良带了门禁卡。他去天台不是为了透气——他是去见人。一个可以在凌晨两点进入办公楼天台的人。一个有门禁卡的人。一个在事故发生后没有被追查的人。事故报告里没有提到现场有第二个人。

      她把苏国良的死和陆维远的车祸放在一起看。陆维远死于2002年11月17日,苏国良死于2003年3月。相隔不到四个月。陆维远在死前三天寄出了一把钥匙和一封信。苏国良在死前——她查了苏国良在研究所的考勤记录——死前两周,他调取了研究所档案室里一份编号为TS-00的封存档案。TS,天枢。他是看了那份档案之后才死的。而那份档案的调取记录,在她查到这里的几个月前,已经被系统标注为“记录不存在”。

      她把所有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得出了一条让她不寒而栗的因果链:1998年陆维远发现相位锁定→报告被截→实验室被裁撤→2002年重启周期触发→陆维远寄出钥匙和信→车祸身亡→苏国良开始怀疑→调取天枢档案→意外身亡。每一个发现真相的人,都在真相即将浮出水面的时刻被清除了。而清除他们的力量,不是来自某个暗杀小组——是被合法程序掩盖的。报告被截走是走的行政流程,实验室被裁撤有正式公文,陆维远的车祸是“交通肇事”,苏国良的死是“意外事故”。每一步都在规则之内,每一步都是谋杀。她忽然理解了张德武为什么要用二十多年从门卫做到专案组组长——因为只有站在体制内部,才能看清楚规则是怎样被用作凶器的。

      她关掉数据库,合上笔记本电脑。窗外——不对,安全屋没有窗。通风口外面隐隐约约传来鸟叫声,应该是天亮了。电磁炉上的粥已经煮好了,周德民用勺子搅了搅,关上火,用几个一次性纸杯盛好,一个一个放在桌上。皮蛋瘦肉粥,米粒煮得很烂,皮蛋切得碎碎的,瘦肉丝是他在安全屋里用电磁炉一点点炒熟的。老人端着一杯粥走到韩冰面前,放在她手边的桌上,说了一句:“趁热吃。”语气就跟在自家厨房里招呼来串门的晚辈一样。

      韩冰接过粥,用一次性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很烫。很香。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家里煮的粥了。经侦食堂的早饭永远是包子、油条、豆浆,她吃了好几年,从来不抱怨,但从来也没有觉得好吃。这杯粥让她忽然想起她父亲。她父亲是化工厂的工人,三班倒,每次下了夜班回到家,她母亲都会在电饭煲里留一碗粥。她父亲喝完粥,洗了碗,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彩票放在桌上,用喝粥的碗压在下面。那是他每期必买的习惯。从来不中。但他每期都买。母亲说他浪费钱,父亲总是笑着说:“两块钱买个念想。中了给你换个大房子,中不了就当给体育事业做贡献了。”他买了十二年。最大的奖中过两百块。到死都不知道开奖结果是不是真的。

      韩冰把粥喝完了。她把一次性的纸杯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我来说一下我的调查结果。”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做简报时的冷静——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精确无误,“过去几个月,我独立完成了三件事。第一,彩票五个品类的相位同步性验证——与陈远山的模型结论一致。7.13天周期,偏移常量固定。偏差值全部落在零点五个相位单位以内。第二,金融市场的波动率模型在2002年9月、2016年3月、2030年1月三个时间点出现同步偏差峰值,间隔大致对应十四年周期。顾世安的世观系统科技在这三个时间点前后都有重大合同签署记录。第三,彩票系统顶层架构设计小组四名核心成员——零号、苏国良、顾世安、以及一个被注销名字的人。零号在2004年还活着,与顾世安共同申请了‘基于自然混沌模型的随机序列生成方法’专利。苏国良死前两周调取了天枢工程档案,随后‘意外身亡’。陆维远死前三天寄出了铜钥匙。这三条人命,同一条因果链。”

      她拿记号笔在苏国良名字后面画了一个箭头,写道:“2003年3月——调取TS-00档案——两周后身亡。”在顾世安名字后面画了一个箭头,写道:“2004年——与零号共同申请天枢衍生专利——将军事技术转化为商业知识产权。”在零号名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写道:“零号——2004年尚在人世。立场不明。可能同时是创造者、合作者和留下后门的人。”

      “剩下的那个被注销名字的人,”她转过身来,“我在经侦系统里查不到。档案被标注为‘已注销’。但我在调取张德武给的纸质档案时发现了一份1999年的会议签到表,四个核心成员全部签字。零号签的是代号,苏国良和顾世安签的是本名,第四个人签的名字——被涂黑了。”

      “苏国良的磁带里也提到了第四个人。”苏鹤年说,“他说四个核心成员,‘其中一个来自我不知道的地方。他没有名字,没有档案,所有人只叫他零号。’但他没提第四个人叫什么。”

      “也许他不敢提。也许第四个人的身份比零号更敏感。”韩冰看着白板上那个被涂黑的名字,沉默了几秒,“或者——第四个人不是‘人’。是一个机构。”

      周临渊站了起来。“机构?”

      “原军工科技委员会综合计划司。那个下令裁撤实验室的部门。签发人就是你父亲——苏国良。”韩冰转头看向苏鹤年,“你父亲在磁带上说他是在执行上级命令。但他没说他签发的裁撤令,恰好也裁掉了他自己后来追查天枢时的唯一外部线索。他也许是被迫的。也许是被人当枪使。也许他签字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自己签的是什么。但他签了。陆维远的报告被截走,走的是他签发的行政流程。这件事他在磁带上没有解释,只说了一句‘对不起’。”

      苏鹤年看着白板上父亲的名字,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说:“所以他藏备份的时候,把位置选在了专案组驻地隔壁——不是因为‘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是因为他欠陆维远的。他把备份放在一个追查彩票异常投注的人终究会找到的地方。他在等有一天,有人会替他做完他当年没敢做的事。”

      韩冰放下记号笔,走到苏鹤年面前。“你父亲在磁带里说了——零号留了一个后门。那是唯一能杀死这套系统的东西。”

      “对。”

      “那我们就把那扇门推开。”

      苏鹤年看着她。两个曾在同一面军旗下宣誓过的人,在离开部队二十多年后,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重新站在了同一条线上。窗外没有军号,没有演习场的硝烟,只有一个煮着皮蛋瘦肉粥的电磁炉和一个装着二十八年旧彩票的铁皮盒子。但他们站在一起的样子,和当年在演习场上没有任何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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