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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专案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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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经侦总队的新办公楼在云岭市北市区,挨着盘龙江,灰色瓷砖外墙,方方正正的七层楼,楼顶上架着一排天线。门口没有挂牌子。保安亭里坐着两个穿制服的,其中一个胳膊肘撑在桌上打盹,另一个在看手机。这栋楼看起来和任何一栋普通的机关办公楼没有任何区别。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门口的监控摄像头比正常的多了一倍,每一根路灯杆上都绑着一个不起眼的白色盒子——那是多频段信号嗅探器,可以捕捉方圆两百米内所有打开无线网络的设备MAC地址,以及北斗定位终端的广播信号。
韩冰的办公室在五楼。日期是6月1日,专案组成立后的第一天。
房间里堆满了东西——三块电脑屏幕并排摆在桌上,左边那块显示着彩票销售系统的实时数据看板,中间是专案组内部通讯终端,右边跑着一个她私人的数据分析脚本。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云岭市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扎着红色和蓝色的大头针。红色是投注站,蓝色是中奖兑奖点。地图的左上角贴着一张打印出来的表格——“Phase7异常投注行为模式初步分析”,下面用曲别针夹着七张投注记录。每一张都是一注大奖池,同一个号码,七个不同的投注站,分散在云岭市区东西南北四个方向。
韩冰站在地图前,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从一颗红针移到另一颗。她的头发剪得很短,刚到耳根,不染不烫,梳得整整齐齐。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技术科工作服,袖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整个人从上到下都是利落的,干净得像一把刚擦过的卡尺。
她今年三十九岁,是省厅最年轻的技术科长。她的履历前三分之一在部队技术侦察连,中间三分之一在某部委信息中心,后三分之一才到了经侦总队。履历表上中间那一段只有一个单位名称,没有具体职务,没有工作描述。能这么写履历的人,要么什么都不是,要么什么都不能说。
门被推开了。专案组组长张德武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材料,还冒着激光打印机的余温。张德武五十出头,脸上常年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笑容——不是谄媚,是那种“我已经知道答案了但我不告诉你”的笑。他以前在部里待过,后来主动要求下到省厅,说是在基层“更能发挥余热”。部里的人对他下基层这件事讳莫如深,有人说他是被排挤出来的,也有人说他是带着任务下来的。
“韩科长,还在看那张图?”张德武把材料放在她桌上,“七个人,七注彩票,一百多万。这案子没那么复杂。内部消息加多人分散投注,典型的团伙内幕交易模式。你把证据链整理一下,我们下周可以报捕。”
韩冰没有回头。她仍然盯着地图上的红蓝针头,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节奏均匀。她敲手指的方式不是陈远山那种混乱的、无规律的敲击,而是一种精确的、像在打摩尔斯电码一样的节奏。
“张组长,”她说,“如果这是内幕交易,他们为什么不多买?”
张德武皱眉。“什么?”
“七个投注站,每个投注站只买了一注。一注十块钱。”韩冰终于转过身来,拿起桌上那份投注记录,“内幕交易者的标准操作模式是集中资金在同一个投注站大量购买。因为他们知道号码,知道开奖时间,他们的核心诉求是在被风控系统发现之前最大化中奖金额。上一次破获的彩票内幕交易案——2019年湖南案——嫌疑人买了四百注同号,用的是同一个投注站的同一台机器。”
她把七张投注记录在桌上摊开,七张纸排成一排,像七张扑克牌。
“这七个人,每人只买了一注。金额小到连投注站的老板都不会多看一眼。他们分散在七个不同的投注站,彼此之间最短距离五点三公里,最远距离二十八公里。从购买时间看,全部集中在开奖前四十分钟内。七个不同的人,在同一时间段,在不同的地点,买了同一个号码——每个地方只买一注。”
她抬起头看着张德武。
“内幕交易者不会这么干。这太浪费了。浪费信息优势。就像一个手里握着标准答案的人,考试的时候故意每道题只写一个字。”
张德武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嘴角的弧度浅了一点。他走到地图前,装作在端详那些红蓝针头,手指在“Phase7”那张表格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你的结论是什么?他们不是为了钱?”
“不。他们当然是为了钱。否则不会兑奖。但钱不是他们唯一的目的。”韩冰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是她昨晚自己跑的一份数据分析报告,纸张还散发着打印机的微热,“我做了这七注彩票的历史行为比对。这七个购买人,在购买这注中奖号码之前,没有任何彩票购买记录——至少在系统里没有。他们不是老彩民。不是那种每期买个十块二十块的散户。他们是第一次买彩票。”
“第一次买就中了一百多万?”
“不是中。是‘被中’。”韩冰纠正了他的用词,“七个人,同一天,同一个号码,全部第一次买彩票。这种概率——”她拿起笔,在白板边缘的空白处随手写了一个数字:1后面跟着十几个零,“低到不需要计算。这不是内幕交易。内幕交易的前提是存在内幕信息。但这七个人表现出来的模式,更像是一个实验。有人在用真人做实战测试。这七个人只是测试员,他们甚至可能不知道自己参与了什么。”
张德武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里的材料放在韩冰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锐的摩擦音。
“你这些分析——跟别人说过吗?”
“目前只有你。”
“那先放一放。”张德武说,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韩冰注意到他坐下来的动作——他不是随意坐下的。他选择了一个背对门口的位置,确保自己的脸不会被走廊里经过的人看到。“韩冰,你在技术科干了三年。你应该知道有些案子,查到一定程度,就超出经侦的管辖权限了。”
韩冰的眼神动了动。“超出管辖权限——是指什么?”
“彩票系统的底层架构设计,是1999年定下来的。当时的顶层架构设计小组,隶属原军工科技委员会。”张德武用手指在桌上慢慢画了一个圈,“如果你发现的问题不只是一次异常投注,而是涉及到底层算法的设计问题——那这就不只是经侦的活了。那是历史遗留问题。历史遗留问题,需要上级处理。”
韩冰把手里那支笔放在桌上。她放笔的动作很轻,笔身碰到桌面几乎没发出声音,但她的指节在放下的瞬间微微发白。
“张组长,你刚才说‘如果’。但你来找我之前,已经知道我要说什么了。你手里的那份材料——是今天早上从部里转来的吧?”
张德武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沓打印纸,翻过来,放在桌上。第一页是红色的抬头——“关于彩票系统异常投注行为的专项分析报告(内部)”。第二页是一张表格,上面列出全国范围内过去三年所有触发“算法型投注”预警的可疑案例。七注同号大奖池只是其中之一。类似的案例还有十几起,分布在七个不同的省份,时间跨度从2027年到现在。但只有一个案例最终形成了一百多万的中奖——就是韩冰手里这七注。
“你看完。”张德武说。
韩冰一页一页翻过去。她的浏览速度很快——技术侦察连训练出来的速读能力,一页纸只需要十几秒就能抓住关键信息点。翻到第八页的时候,她的速度慢了下来。那一页的标题是——“关于JYT-0723信道的异常流量报告。”下面是一张通信记录摘要,时间戳、信号强度、发送端和接收端的粗略定位。发送端定位在云岭市郊,接收端定位在三个地方:城西废弃计量站、靖安城老城区某居民小区、以及一个未能精确定位但在西山方向的信号盲区。
她的手指停在“靖安城老城区某居民小区”这行字上。
“这个位置——你们查过吗?”
“查了。靖安城老城区红砖楼小区四栋四楼。户主周德民,退休工人。肺癌术后在家休养。他儿子叫周临渊,在云岭市开私募公司。”张德武的声音仍然很轻,“周临渊的公司,就是那七注中奖彩票购买资金的总来源。”
韩冰把报告合上。她的手按在封面上,手指微微收紧。她不是在惊讶——她是在重组所有的逻辑链条。周德民。周临渊。陈远山。Phase7。JYT-0723。这些碎片之前像一堆散落的拼图,现在张德武一句话把它们全部拼在了一起。
“周德民现在在哪里?”
“不在靖安城。前天晚上从住处离开,目前下落不明。”
“他儿子呢?”
“同样下落不明。”
韩冰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她的目光从云岭市的红蓝针头移到了靖安城的方向。靖安城在云岭市东北,直线距离一百二十公里。她伸手在靖安城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又移回来,沿着地图上的经纬线往西——西山。地图上西山方向只有零星的几个标注:一个废弃采石场、一个森林公园、几座荒山。但她知道那里不止这些。西山脚下散布着大量废弃工业建筑——九十年代乡镇企业的遗留物,现在已经成了流浪猫和野狗的栖息地。
“你在找安全屋。”张德武在她身后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韩冰,我今天来不只是给你材料的。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这个案子,查到这里可以停了。”
韩冰转过身来。“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查到了原军工科技委员会。查到了一条还在运行的军用卫星备用信道。查到了一个和你的技术侦察连老战友可能有关的人。”张德武把最后一句话放得很轻,像在扔一颗分量很重但体积很小的石子,“苏鹤年。原西南军区侦察营,在役五年。退役后去了海外。现在他用的是一个全新的身份,但你在查JYT-0723的时候,应该已经认出了他的操作习惯。”
韩冰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桌沿,指节顶在木质的边缘上。张德武说对了。她在分析JYT-0723加密信道流量模式的时候,看到了一组她认识的数据结构——不是标准军用协议,而是一种变体,加密层外面加了一层自定义的伪装壳。这种伪装壳的结构,她只在一次联合演习的技术侦察报告里见过。报告的作者署名——苏鹤年。
“我没有上报这个发现。”韩冰说。
“我知道你没有。如果你上报了,现在来找你的就不是我了。”张德武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住了。他背对着韩冰,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轻飘飘的、带着笑意的语调,而是一个老侦查员在跟后辈交代正事时的郑重。
“韩冰。我干经侦已经二十多年了。二十多年前,我在原军工科技委员会随机性工程实验室当保安。陆维远是我送他上的最后一班公交车。”
韩冰愣住了。
张德武转过身来。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那个让人不舒服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在深夜里独自坐了很长时间的人才会有的脸。
“那天晚上他加班到很晚。实验室的灯是整栋楼最后一个灭的。他走出来的时候抱着一摞文件,我给他开门。他说‘谢谢’,然后往公交站走。我看着他上了公交车。第二天,他死在涪城。车祸。一辆货车闯红灯,撞击角度精准地指向驾驶座。”
张德武把手里的烟掐掉。他没有点,只是在手里揉搓着,滤嘴被他搓变了形。
“我这二十多年一直在想一件事——那天晚上如果我多走几步,把他送到公交站对面,会怎样?也许那个货车司机会看到第二个人,会犹豫,会踩刹车。也许不会。”他把揉碎的烟扔进废纸篓,“这个案子不能停。但也不能在经侦的框架里查。你手上的分析报告,不要上报。把你私人跑的数据、做的模型、所有关于JYT-0723的记录,全部从经侦的服务器上删掉。用你自己的设备保存。”
韩冰看着张德武。她忽然理解了为什么这个人在部里待了半辈子之后主动要求下基层——他不是被排挤的,也不是带着任务来的。他是在找。找一个能在经侦框架之外、独立调查彩票底层算法的人。
“你做技术科长三年,我没给你找过麻烦。”张德武说,“这一次算我欠你的。”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日光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渐渐远去。
韩冰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然后走回桌前坐下来。她把张德武留下的那份报告重新翻开,翻到第八页——JYT-0723信道异常流量报告。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移动硬盘——这是她的私人设备,不连接任何内网。把报告上的所有关键数据逐条录入进自己的分析系统。加密信道的通信记录、三个接收端的地理坐标、信号强度的周期性波动规律。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屏幕上的数据一行一行地增加。
做到一半她停下来,拿出手机。不是公务手机——是私人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没有存名字,只有一串数字。她按下了拨号键。响了五声。无人接听。又拨了一遍。三声。被掐断。
韩冰放下手机。他认出了我的号码。他没有接,但也没有关机。他在想。在想我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打给他。在想我是敌人还是盟友。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录入数据。窗外盘龙江的水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灰色的光,河面上有几只白鹭在低飞。远处云岭市区的车流声隐隐约约地传来。一切都显得很正常,很平静。但在这个方方正正的灰色大楼五层的这间堆满了电脑屏幕和数据线的办公室里,一个女技术科长正在做一个决定。她不知道这个决定会把她带向哪里。她只知道二十多年前,这栋楼的某个保安目送了一个抱文件的年轻人上了最后一班公交车。二十多年后,那个保安把这件未了的事连同一份印着红色抬头的报告一起交到了她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