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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全中   ...


  •   大奖池开奖的时间是晚上九点十五分。日期是5月31日。

      安全屋里没有电视,没有收音机。何明在加密信道里接了一个爬虫脚本,实时抓取彩票官网的开奖结果页面,每秒刷新一次。屏幕上的数字还是空白的,倒计时显示距离开奖还有两分钟。三十张彩票分散在云岭市外六个方向的二十七个投注站,最远的安宁镇温泉,最近的呈贡区斗南。三十个外围人员此刻早已各回各家,他们不知道彼此的存在,不知道手里的号码是怎么来的,更不知道这个普通的周六晚上,有三块屏幕正同时盯着一个爬虫脚本的刷新页面。

      苏鹤年站在何明身后,双手抱在胸前,重心均匀地分配在两条腿上,站姿跟他在部队时一模一样。他面前那块白板上的倒计时已经被何明更新了——144小时。六天。倒计时下面贴着三十个外围人员的代号和投注站编号,每完成一个人的投注确认,苏鹤年就用绿色记号笔在那行代号后面打一个勾。现在三十个勾全部打完了,整整齐齐,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陈远山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膝盖上搁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他自己写的预测模型。他今晚没有敲键盘,也没有看曲线图。他在看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九点十四分。他把手从键盘上移开,放在膝盖上,手指自然弯曲,没有敲任何东西。周临渊注意到这个细节——陈远山的手指不敲了。三年来他一直有敲桌面的习惯,紧张时敲,思考时敲,等待时敲。现在离大奖池开奖还有六十秒,他的手安静地搁在膝盖上。不是不紧张——是不需要再用敲手指来保持冷静了。该算的已经算完了。

      何明突然出声:“官网更新了——前区第一个。”

      屏幕上弹出第一个红色数字。苏鹤年的身体微微前倾。陈远山没有动。周临渊从行军床上站起来走到何明身后。

      第二个红号弹出。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何明的手悬在键盘上方,忘了敲。屏幕上,前区五个红色号码安静地排列在网页上,像是五个再普通不过的数字。苏鹤年拿起手边那张打印出来的预测号码——前区五个,一个不差。陈远山三天前就算出来的那五个数字,此刻正原封不动地躺在彩票官网的开奖公告上。

      “后区。”苏鹤年的声音很稳,但周临渊听出了他在压着某种东西——不是兴奋,是另一种更深沉的情绪。一个等了二十七年的人,在答案揭晓前最后一秒的克制。

      屏幕刷新。后区两个号码弹出来。全部命中。五加二。一等奖。

      何明的嘴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被噎住了一样的声音。他转过脸来看苏鹤年,又看周临渊,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我们中了”又觉得这四个字太轻了。安全屋里没有人说话。通风口的嗡嗡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像是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个声音。

      苏鹤年第一个开口:“何明。三十个外围人员的号码微调方案,立刻跑交叉比对。”

      何明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跳动,脚本跑起来,屏幕上弹出一个比对结果表格。前区全中的有二十一注——二十一注。后区两号全中的有十一注。二十一注前区全中,十一注一等奖。剩下的九注前区中了四到五个号不等,后区至少中一个号。总中奖金额——何明的脚本自动调取了当期奖池数据和各奖级单注奖金,屏幕右下角弹出汇总数字。何明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重新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他的手开始抖。

      “周总,”他的声音有点发飘,“你要不要自己来看一下?”

      周临渊走过去,弯腰看屏幕。

      那个数字他之前预估过。陈远山预估过。苏鹤年在做网格方案时也在财务模型里算过一个上限。但预估和亲眼看到是两回事。屏幕上是一个九位数的数字——以亿为单位。一个做私募做了十年的人,见过各种高净值客户的资产组合,此刻站在一台没有联网的台式机前,看着一个爬虫脚本抓来的开奖页面和一个自己写的比对脚本算出的中奖金额,觉得心跳漏了好几拍。不是兴奋——是一种比兴奋更深的、几乎接近于恐惧的东西。因为这个数字太大了。大到不可能不被人注意。大到从明天早上开始,全国彩票系统的风控警报会响成一片。大到这三十个连面都没见过的外围人员,当他们发现自己中了奖之后,会有各种各样的反应——有人会狂喜,有人会恐慌,有人会起贪念,有人会去派出所报案。

      周临渊直起腰,看向苏鹤年。苏鹤年也在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周临渊看到苏鹤年右手的指节——握记号笔的那只手,骨节突出,指节因为长期用力而微微泛白。但手是稳的。他拿起笔,走到白板前,在那张外围人员名单的下方,写了一行字。

      “验证通过。三十注,二十一注前区五号全中。命中率百分之七十。模型验证完毕。”

      然后把笔帽咔嗒一声扣回去,这个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

      “何明,销毁所有外围人员的通讯记录。加密信道全部关闭。三十个一次性手机号,二十四小时内统一注销。兑奖的事——”苏鹤年看了一眼周临渊。

      “分三批兑,”周临渊接过话,“第一批十注——选没中一等奖的那些外围人员。让他们分散去兑,时间拖长。奖金归他们自己。我们只要一件事——确认兑奖过程没有被专案组的人盯上。如果第一批顺利,再做第二批。所有中一等奖的票,先不动。放在保险柜里。”

      “保险柜在哪里?”

      “明天我去租一个银行的保险箱。用孙浩的身份。”

      苏鹤年点了点头。何明已经开始在键盘上跑注销脚本了。白板上的倒计时被苏鹤年擦掉,重新写了一个数字——143。时间在走,一秒都不等。

      陈远山忽然从折叠椅上站了起来,动作很慢,像是怕起快了胸口会疼。他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椅子上,走到周临渊面前。灯光下他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发烧般的、亢奋的光,是另一种:一个人在漫长的隧道里走了三年,终于看到出口时才会有的那种光。

      “老周,恭喜你。”他说。

      周临渊没有反应过来。“恭喜什么?”

      “你现在是亿万富翁了。”

      这句话落在安静的房间里,像是有人在平静的湖面上丢了一颗石子。何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头来看他们。苏鹤年站在白板前,没有回头,但握着记号笔的手顿了一下。周临渊看着陈远山的眼睛,以为他在开玩笑。但陈远山不是会开玩笑的人。三年来他几乎没见他笑过几次。

      然后他意识到陈远山说的是事实。他是Phase7的负责人。三十注彩票的购买资金全部来自他个人的私募账户。按照法律意义,所有中奖彩票的合法持有人是他。奖金进入他的账户,由他分配。他之前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想的一直是验证模型、规避风控、拿到证据。他从来没有想过——在拿到证据的过程中,他会真的变成一个亿万富翁。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何明以为他在算钱——实际上他确实在算,但不是算自己能拿多少。他在算另一笔账:父亲周德民买了二十八年彩票,花了八千多块,最大的奖中过两千块。三姨家那个在安宁镇种大棚蔬菜的表弟,每年春节买两注双区□□,从来没中过超过十块钱的奖。楼下投注站老李头的店里,每天有几十个人进去花两块钱换一个可能——那些可能被一个算法统统加起来,精确地、可控地、按预设的比例分配到了不同的人头上。

      他抬起头看着陈远山,说出了自己的第一反应。不是狂喜。是恐惧。

      “这个数字太大了。大到不可能不被人注意。二十一张前区全中的票,分布在六个方向二十七个投注站,风控系统不可能不报警。专案组的人——现在可能已经坐在办公室里,正在打第一通电话。”

      苏鹤年转过身来。他的表情依然冷静,但他接下来说的话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你说得对。专案组的人已经在动了。我的渠道收到一条消息——省经侦总队今天下午成立了‘清澜’专案组。专项任务只有一句话:打击彩票领域的团伙性异常投注行为。”

      “韩冰。”周临渊说出了这个名字。

      苏鹤年看着他,微微点头。何明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是因为专案组这个名头,而是因为周临渊竟然知道专案组技术科科长的名字。这意味着他知道的比他想的多。意味着他在某个他们不知道的时间点,已经做过了一些他们不知道的功课。

      “专案组组长姓韩,叫韩冰。”周临渊走到白板前,从笔槽里拿起一支红色记号笔,在一个空白处写了两个字——韩冰。然后在这个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线,写上:省厅技术科科长,女,三十九岁,独立调查者。

      “你怎么知道她?”

      “老鹰的渠道。苏哥给我的那份内部简报里提到过她。她在分析我们上次七人七站投注数据时,发现我们的中奖模式不符合任何已知的内幕交易特征。她开始对专案组的调查方向产生怀疑——但她的上级把她的质疑压下去了。这个人不是我们的敌人。至少现在不是。”

      苏鹤年看着白板上的名字,忽然开口问周临渊知不知道她现在在查什么。周临渊说根据简报,她在查那条加密信道——就是林哲追溯到的那个退役军用卫星备用信道。她发现有异常流量从那个信道上通过,但她的上级告诉她“先放一放”。她没有放。她在私下调查。

      苏鹤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韩冰的名字下面加了一个箭头,指向一个问号,又在问号旁边写了“苏鹤年”三个字。周临渊问这是什么意思。苏鹤年的回答让所有人都愣住了——韩冰和他在同一个部队服役过。只不过韩冰在技术侦察连,他在侦察营,两个单位之间没有直接隶属关系,但在同一次联合演习中合作过。彼此不知道对方现在的立场。也就是说韩冰可能已经认出了他——通过加密信道的流量模式、通过投注行为的数据特征,通过某种只有在同一支部队待过的人才能识别的操作习惯。

      “如果她认出了你,她会怎么做?”陈远山问。

      “不知道。但她在简报里压下了关于我的部分。如果她想抓我,早就抓了。她没有。”苏鹤年停了停,“她在等。”

      “等什么?”

      “等我们做下一步。等我们的数据足够证明这不是简单的异常投注——这是一套被预设的算法。她在用我们作为证据。”

      周临渊接上了这个逻辑链条——韩冰不是他们的敌人,也不是他们的盟友。她是一个独立调查者。她在体制内部,但她看到了裂缝。她需要证据来证明裂缝的存在,而他们正在制造证据。某种意义上,他们是一条战线上的人,只不过站在不同的位置。

      “那就让她看到。”陈远山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他从苏鹤年手里拿过黑色记号笔,在“全中”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粗重的横线,然后在这条横线下写了几个字——“下一步:跨品类同步验证。”他说双区□□、大奖池、三星彩、顺三星、顺五星,五个品类的相位偏移量他全部算出来了。大奖池的偏移量是正零点一七,三星彩是负零点零四,顺三星是正零点零九,顺五星是正零点二二,双区□□是基准相位零。如果这五个偏移量全部在实战中验证——偏差值全部落在零点五个相位单位以内——那就证明了一件事:五个品类共享同一个底层随机数生成器。这不是一个品类的问题,不是一种彩票的问题。是整个彩票系统的底层架构——从1999年到现在,全部是可控的。

      “五天,”他说,“五个品类,每天验证一个。明天三星彩,后天顺三星,大后天顺五星,最后双区□□收尾。五天后,我们手里会有二十五组独立验证数据。加上之前的大奖池,六个品类,三十六组数据。够写论文了。”

      他最后那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周临渊听出了那层轻描淡写底下的东西——够写论文了。陆维远当年就是在写一篇论文。他把自然混沌模型的研究成果写成了报告,上报给了军工科技委员会,然后报告被截走,实验室被裁撤,他自己在调往涪城气象局两个月后死在了去观测站的路上。现在二十八年过去了,在云岭市一栋没有窗户的安全屋里,有人要替陆维远把没写完的论文重新写一遍。不是在军工科技委员会的机房里,而是在一个用砖封死了窗户的地下室中;不是用SGI工作站,而是用一台离线笔记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各自背负着过往的人。

      周临渊看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名字,忽然说了一句话:“老陈,你当初跟我说‘这只是开始’。现在我明白了。”

      陈远山没有回头。他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记号笔,肩膀上披着一件褪了色的蓝衬衫。窗外没有月亮——安全屋没有窗。但通风口里传来远处隐约的雷声,像是那场暴雨还没走远,又像是新的风暴正在乌蒙山的另一边酝酿。安全屋里没有人说话。每个人的心里都在算着同一个倒计时——一百四十三小时。六天。五天验证,最后一天,写入窗口。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省经侦总队新办公楼五层的技术科办公室里,一个叫韩冰的女人正对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异常投注分析报告,逐页翻看。她翻到第七页时停下了——那上面有一张相位曲线图,和她在技术侦察连时截获过的一条信号波形在频域上有百分之九十七的匹配度。她拿起笔,在报告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不是内幕交易。是算法。”然后她把报告翻过来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盘龙江上被雨点打出无数涟漪的水面。有人在等答案。有人在等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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