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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一次问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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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浩被经侦传唤是在一个周二上午。日期是6月2日,专案组成立的第二天。
他后来跟周临渊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用的是“请喝茶”三个字,语气像是在说一个跟自己无关的笑话。但周临渊注意到他端茶杯的手在抖——不是那种剧烈的颤抖,是水面上那一圈极细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涟漪。孙浩跟了他五年,经历过两次公司账户被银行风控冻结、一次被证监会约谈、无数次客户上门闹事。这个人胆子不小。但被经侦传唤这件事,跟那些都不一样。银行冻结账户最多是生意做不成了,证监会约谈最多是罚款加行业禁入。经侦传唤意味着你可能回不了家。
那天早上八点半,孙浩刚在公司楼下停好车,两个穿便装的人从单元门里走出来。一男一女,男的四十岁出头,女的年轻些,都穿着深色夹克,站姿笔直。男的亮出证件时动作很利落——证件展开的角度刚好能让孙浩看清警徽和姓名,又刚好能在三秒后收回。孙浩说那三秒里他脑子闪过很多念头:是不是上次帮周总买的那注彩票出事了?是不是兑奖的时候被人拍了?是不是那个在呈贡区帮他代领奖金的远房亲戚嘴巴不严?
“孙浩先生,我们是省经侦总队的。有些事情需要你配合调查。”男便衣说。
“什么事?”
“去了你就知道。”
孙浩没有问能不能打个电话。他知道规矩——经侦传唤期间,通信是不允许的。他把车锁好,上了对方那辆黑色轿车。车里的内饰很干净,后座没有任何私人物品,车窗贴了深色膜,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他坐在后座中间,两个便衣一左一右。这个位置让他想起电视剧里押送嫌疑犯的镜头。他忽然觉得很荒诞——一个做了十几年财务的人,经手的账目从来干干净净,连个税务稽查都没出过,现在居然坐在经侦的传唤车里,左右两边各坐一个警察。
车开进北市区那栋灰色瓷砖大楼的时候,孙浩注意到门口的摄像头比正常的多了一倍。他在心里数了数——八个。一个机关单位门口装八个摄像头,不是为了防止外人进来,是为了确保每个进来的人都出不去。
讯问室在四楼。房间不大,大约十平米。白墙,灰色地板,一张不锈钢桌子,三把折叠椅。桌上放着一台录音设备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墙角有一个摄像头,红色指示灯亮着。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是头顶一盏日光灯,灯管有些年头了,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孙浩在椅子上坐了大概十分钟。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只是来配合调查的普通公民——双手平放在桌上,肩膀放松,眼神不躲闪。但他知道他骗不了任何人。他的西装太皱了,昨天没来得及熨。领带是早上在车里打的,歪了一点。这些细节在经侦的眼里,都会被归类为“不正常”。
门开了。进来的人让孙浩愣了一下——不是他以为的那种审讯老手。是个女的,三十九岁,短发,穿深蓝色工作服,袖口扣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份文件夹。她的表情没有审讯者的那种咄咄逼人——是另一种更让人不安的东西:专注。像一个人在显微镜前观察一个标本。
韩冰在孙浩对面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把文件夹放在手边。她没有马上开口,而是翻开文件夹,一页一页地翻。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讯问室里格外清晰。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停下来,把那张纸抽出来放在桌上,转了个方向,让孙浩能看到上面的内容。
“孙先生,这是你上个月二十三号在大奖池投注截止前四十分钟的购彩记录。龙泉路投注站。一注。十块钱。中了二等奖。奖金十八万三千六百元。”她报出这些数据的时候没有看文件——全是背出来的。
孙浩的喉结滚了一下。“是。”
“那天你一共买了七注同一号码。你本人只买了一注。剩下的六注由六个人在不同的投注站购买。全部在你购买之后的十五分钟内完成。全部中了二等奖。”韩冰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
“我不知道其他六个人是谁。”孙浩说。这句话他预先演练过,但说出来的时候还是觉得底气不足。
韩冰看着他,没有反驳,而是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纸。是一张Excel表格的打印版,上面列着七个名字、七个投注站地址、七个购买时间点、七个中奖金额。七个名字按照购买时间顺序排列,精确到秒。排在第一的是周临渊,第二是孙浩,第三是何明,后面四个是公司的分析师。表格的右下方有一个数字——七个中奖金额加起来的总数:一百二十多万。
“这张表格,是我从你们公司的财务系统里导出来的。”韩冰把表格推到孙浩面前,“你们的财务系统用的是云端记账——任何一笔异常支出,哪怕是十块钱的彩票,都会在系统里留下痕迹。周临渊用公司备用金账户购买了七注彩票,然后把钱分散打到你们六个人的个人账户上。你们各自去不同的投注站买了同一个号码。这是一个标准的资金流转路径。”
孙浩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韩冰意外的回答:“如果你已经把资金路径查清楚了,那你应该也查到了——周总买的七注彩票,花的钱总共是七十块。加上转账手续费,不到一百。一百块钱的支出,在私募公司的账面上连一根头发丝都算不上。你不是通过财务系统发现的——你是先锁定了我们七个人,然后才倒查财务记录。你是先有了答案,再去找题目。”
韩冰的眉头动了一下。不是被反驳的恼怒,是一种微妙的、接近于欣赏的东西。眼前这个戴着金丝眼镜、头顶开始秃的中年财务,比她预想的更难对付。他不是那种会轻易被审问技巧击穿的人,因为他本身就是做财务的——他对数字的敏感度和对资金流的理解,不亚于经侦的技术人员。
“你说得对,我是先锁定了你们。但不是通过资金流。”韩冰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个数据分析界面,密密麻麻的曲线和散点图。“我通过的是行为模式。你们七个人的投注时间集中在开奖前四十分钟内;七个投注站分布在云岭市区四个方向,彼此之间最短距离五点三公里;你们七个人在此之前都没有任何彩票购买记录——全是第一次买。孙先生,你在财务行业做了十几年,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七个第一次买彩票的人,在同一天、同一时间段、分散在七个投注站、买同一个号码,每个地方只买一注。这种操作不符合任何已知的投资逻辑。”
孙浩摘下眼镜,用袖口慢慢擦着镜片。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他需要几秒钟时间让自己从“被审问者”切换回“财务总监”。把眼镜重新戴上后,他说:“韩科长,你做数据分析,应该知道相关性不等于因果性。你证明了我们七个人在行为模式上高度同步,但你没有证明这种同步是有预谋的。”
“我不需要证明预谋。我是技术科,不是预审科。我的工作是分析数据模式,然后提交给预审同事。至于预审的人会不会找到预谋的证据——那是他们的事。”韩冰合上文件夹,靠回椅背,用另一种目光看着孙浩——不是审问者的目光,而是评估者的目光。一个人在判断另一个人是否值得被坦诚对待。“孙先生,我今天找你,不是想问你们是怎么买彩票的。我想问的是——你们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孙浩没有回答。
“你们七个人的中奖金额是一百二十多万。这笔钱对普通人来说很多,但对一个私募公司来说不算什么大钱。你们的投注规模很小——每注十块,七注七十块。这种金额不可能触发风控系统。但你们还是被标记了。不是因为金额——是因为模式太精准了。精准到像是有人在故意展示某种能力。”
韩冰站起来,走到孙浩身后,把那份Excel表格翻到第二页。第二页不是数据,是一张打印出来的内部通讯记录——JYT-0723信道的异常流量分析。她指着其中一行说,这个加密频道的流量模式与普通通讯完全不同,流量峰值出现在每次彩票开奖前四十分钟到一小时之间,峰值的时间和你们七人的投注时间完全吻合。她不是在猜,她已经用数据匹配过了。
“你们在用的那个频道——JYT-0723——是一个退役军用卫星的备用信道。能接入这种信道的人,要么是现役军方背景,要么是前军方背景,要么是有渠道接触到军用通讯设备的人。”她把文件收回来放在孙浩面前。“孙先生。你们公司的七个人里,有谁的背景能接触到军用通讯信道?”
孙浩没有看那份文件。他看着韩冰的眼睛,忽然问了一个让韩冰愣住的问题:“韩科长,你刚才说你是技术科,不是预审科。你今天找我——是你的意思,还是专案组的意思?”
韩冰沉默了片刻。“我的意思。”
“那你找我,不是为了破案。”
“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因为如果你是为了破案,你不会给我看这张表。”孙浩指着JYT-0723的通信记录,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个动作让韩冰想起了某个人——也是同样的节奏,三下快,两下慢。孙浩说:“这份通信记录里涉及的是一条军用卫星信道。如果你把它写进正式的调查报告,这案子就不再是经侦的活了——会被转交给军队保卫部门或者国家安全机构。到那时候,你连旁听的资格都没有。但你没有写。你把它压下来了,私下拿给我看。你不是在办案。你是在找盟友。”
讯问室里很安静。日光灯管发出的嗡嗡声填满了所有空隙。韩冰看着眼前这个秃顶的中年财务,忽然觉得自己的判断被颠覆了。她之前分析Phase7团队时,把重心放在了两个人身上——陈远山是大脑,周临渊是决策者。孙浩在她的人物侧写里被归为“从属者”——一个听命行事的执行层,可能对核心信息知之甚少。现在她意识到自己可能错了。孙浩不是从属者。他是周临渊设置的财务防火墙——一个知道所有资金流向、但不参与技术操作的人。这种人存在的意义,是在团队被瓦解时保护核心成员。他知道的足够少,所以不会被定罪;但他知道的又足够多,所以能在关键时刻传递信息。
“你说得对。我不是来破案的。”韩冰重新坐下来,把录音设备关掉,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做完这些动作后,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审讯室里那种不带感情的技术腔,而是一个在深夜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独自思考了很久的人才会有的声音。
“我来找你,是因为你们在做的事,和我在查的事,可能在同一个方向上。我手上有七个账户被重点监控——今天早上刚拿到的协查通报。周临渊、陈远山、苏鹤年、何明——这四个人的账户会在四十八小时内被冻结。还有三个外围人员的账户也在监控范围内。”她把那份协查通报从文件夹最底层抽出来放在孙浩面前。那是一份红头文件,抬头是“关于协助监控彩票异常投注涉案人员银行账户的通知”,下面盖着省经侦总队和中央银行的联合印章。
孙浩看着那份通知,摘下眼镜擦了擦额头。不是因为热——讯问室的空调开得很足,他穿着西装都觉得凉。额头出汗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这不是威胁。这是通知。韩冰在通知他,周临渊的账户会被冻结。她在帮他们。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孙浩问。
韩冰没有直接回答。她把那张打印出来的JYT-0723通信记录翻到背面,在空白处用铅笔写了几个字,推到孙浩面前。
“四十八小时。用现金。”
孙浩低头看着那几个字,然后慢慢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西装内袋。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住了。
“韩科长。”
“嗯。”
“你说我们七个人在同一天、同一时间段、七个投注站、买同一个号码——不符合任何已知的投资逻辑。你说得对。但我们不是在投资。”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日光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渐渐远去。和来时不同的是——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是被审讯者,走的时候他知道了,自己是被传递信息的人。
韩冰一个人在讯问室里坐了很久。她把那份协查通报复印件收进文件夹,然后在孙浩坐过的那把椅子对面坐下来。她从口袋里掏出私人手机,屏幕上是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苏鹤年。昨晚她打了两次,第一次响了五声无人接听,第二次三声被掐断。现在有一条新消息,发自今天凌晨四点十七分。
只有一行字:“你找的人在西山。”
韩冰看了这行字很久,然后把消息删了。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讯问室没有窗户,但走廊尽头有一扇。她走出讯问室,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外面盘龙江上被午后的阳光照成碎金的水面。河对岸的滨江路上,一辆白色长城正从北市区方向往西驶去,车顶在阳光下反射着暗淡的光。她看着那辆车拐过街角消失在西山方向的树影里,然后把那份协查通报复印件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折好,放进了自己外套内侧口袋里。和那张从孙浩讯问记录里撕下来的纸条放在同一个位置。
她没有见过苏鹤年。没有见过周临渊。没有见过陈远山。但她知道他们在西山脚下某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此刻正在做和她正在做的同一件事——沿着同一条裂缝往下挖,从不同的方向。而她刚刚在讯问室里把一张写着“四十八小时”的纸条塞进了他们财务总监的西装内袋里。这不是第一次有人把真相藏在内袋里,也不会是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