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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四下静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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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下静了一静。
卖豆浆的婆子将笑憋回去,只拿袖子掩了口;面摊的小伙计偷偷拿眼觑着,心里只一个念头:我滴个乖乖,一个男人,长成这样?手里的笊篱都忘了放下。
众人皆是又好笑又不敢笑——好端端一个美人滚进垃圾堆,已是奇景,如今又兴师问罪似的,莫不是要找茬?
长得好归好,可一个大男人摔进垃圾堆,那模样实在忍不住笑。但看他那气度,保不齐是哪家的大人物,笑了怕惹祸。
李摇光看看他头上还挂着的一缕菜叶,再看看他衣摆上往下滴的泔水,嘴角动了下。
“第一楼。”她说,“我家的。怎么,公子摔得不轻,要找我这铺子的晦气?”
男人站在阶下,仰头看她。
日光正落在她脸上,将她每一寸眉眼都照得分明。她穿的实在素净,青布衫子洗得有些发白,发髻只用一根木簪挽着,露出一截白皙的颈。
然那一张脸——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朱,明艳得像五月的榴花照眼,灼灼地往人眼睛里撞。
他怔了一瞬。
往日里,他见惯了那些满头珠翠的贵女,只觉俗不可耐,仿佛人成了首饰架子。可此刻,他望着她光洁的发髻,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念头——
若是在那发间簪一支赤金衔珠的步摇,耳畔坠一对鸽子血的坠子,腕上再笼几只细细的金钏……那些他从前觉得俗气的物什,若是放在她身上,怕就不是俗了,是相得益彰,是锦上添花,是物归原主。
她本就该穿戴得再富贵些的。
那些金银宝玉,能戴在她身上,反倒是它们的福气。
他垂下眼,心里没来由地有些发闷。她怎么穿得这样素?
李摇光也看着这摔在她眼前的男人。
她先注意到的不是他的脸,也不是这身一看就不便宜的衣裳,而是他竟然没怎么受伤。
按她这三天摸出来的规律,离她近、对她生出一点善意,倒霉来得就快。要是更近,再真心点,轻则青紫,重则见血。
陈先生昨夜只是替她去买灯油,回来就摔成这样。
可眼前这位,平地断车轴,从车窗里翻出来,正面砸垃圾堆,居然只是狼狈。
丢脸是丢大了。
可没断手断脚,也不见血。
李摇光眼神闪了闪。
有点怪。
车夫这会儿终于缓过神,脸色煞白地冲上来:“大人!大人您可有伤着?”
大人。
原来是官。
男人抬了下手,止住车夫靠近,视线还落在李摇光身上:“无碍。”
他说完,才慢慢扶正发冠。
车夫一边替他拍衣摆,一边又惊又怒:“这车好端端怎么会断轴?昨儿才查过,明明——”
“明明没问题,偏偏今天坏在这里。”李摇光接了句,语气凉凉的,“我这儿不吉利,贵人以后少来。”
陈先生还抱着门柱,闻言偷偷抬头看了她一眼。
李摇光心里烦。
她不是故意嘴贱,她是认真的。
这条街眼下还真不适合他来。
男人没接她这句话,只是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眼第一楼那块掉了漆的门匾。门匾一角裂开,边缘发黑,像是熏过火。门口两边的红漆柱也旧了,倒还擦得干净。
他眼神微动。
然后,他看见了门柱下抱着柱子的陈先生。
陈先生这张脸实在精彩,青一块,肿一块,再配上那副死不撒手的姿态,任谁看了都得多想一层。
男人沉默了一瞬,终于问:“这是在做什么?”
陈先生张了张嘴。
李摇光抢在他前头:“清理门户。”
“大小姐!”陈先生差点把舌头咬了。
“怎么,我说错了?”李摇光扫帚往地上一顿,“第一楼眼下最不缺的就是吃白饭的。陈怀仁,你今日要么自己滚,要么我拖你滚。你选一个。”
男人眼底掠过一点情绪。
“拖欠工钱?”他问。
李摇光一听就知道,这人脑子转得快,已经在往“恶掌柜苛待老账房”上想了。她懒得解释,反倒顺着往下说:“拖了,又如何?我家酒楼都快倒了,还不许我省几个钱?”
陈先生急得松开一只手:“没有,没拖——”
“闭嘴。”
“小姐,真没——”
“再多说一句,明天饭都别吃了。”
陈先生立刻闭嘴,脸憋得通红。
男人把这两人的来回看完,眼神更深了些。他身上那股子讲究劲儿没散,哪怕此刻衣裳脏成这样,站在西市这堆烟火气里,还是跟旁边的人隔着一层。
可他没露出嫌恶。
只是安静地打量。
李摇光最烦这种眼神。冷静,克制,不吭声,心里却未必没给你下了定论。
她抬了抬下巴:“看够了吗?看够了让让,别挡着我扫垃圾。”
男人低头,看了眼自己脚边那堆被他砸散的垃圾,抿了抿唇,下意识弯下腰,伸手去够那歪倒的竹篓。
手还没碰到篓沿,斜刺里冲出一个人影,抢在他前头把那竹篓捞了起来。
车夫快哭了。
“小的来!小的来!”
车夫一边说,一边拿扫帚飞快地拢着地上的碎屑,动作又快又慌,活像有鬼在后头追。
他的手就这么悬在半空,伸也不是,收也不是。
男人终于退开半步,让出路来,手垂在身侧,耳根有些发烫。
李摇光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说不出是什么意味。大概是没见过有苦主要亲自弯腰扫垃圾的。
她乐得清闲,抱着手臂监督。
陈先生却趁她分神,手脚并用,噌地一下松开门柱,缩进了店里。
动作快得根本不像个昨夜摔了三跤的人。
李摇光一愣,扭头看去。
陈先生已经稳稳坐进柜台后,抖开旧账本,低头翻页,神情镇定,仿佛刚才死抱门柱的人不是他。
还顺手拿过算盘,拨了一下。
噼啪。
这一声简直挑衅。
李摇光:“……”
男人也看见了。
他的视线在柜台、门柱、李摇光脸上转了一圈,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动静很小,几乎算不上笑。
可李摇光还是看见了。
她瞬间炸了。
“笑什么笑?”她把扫帚一把抢回来,“你车坏了,我门口脏了,他赖着不走,你还看出乐子来了?”
车夫都听傻了。
敢这么跟御史说话的,他头回见。
男人看她片刻,竟然还真答了一句:“抱歉。”
这句一出来,倒把李摇光噎了下。
她还以为他要摆官威。
没想到认错认得这么快。
可她很快又回过味来。
不对。
是男人教养好,哪怕在这种时候,也能把场面糊过去。
李摇光心里更不痛快了。
她最烦这种体面人。
外头干净,里头未必。
她弯腰去提竹篓,手伸到一半,忽然察觉那股熟悉的心悸又来了。
她动作一顿,眼神也跟着变冷。
这三天每次出这种感觉,后头总没好事。
她下意识看向四周。
街边摊贩在看热闹,车夫在检查断掉的车轴,陈先生躲在柜台后假装算账,眼前这个御史模样的男人站在门前,白衣污了一身,偏偏还站得住。
然后她听见头顶“咔哒”一声。
是第一楼门口那只旧竹筛。
昨晚晾过干菜,今早没来得及收,卡在门楣边的木钉上。
此刻木钉松了,竹筛正朝下掉。
正对着那男人的头。
“让开!”李摇光开口比脑子还快。
男人抬头那一瞬,竹筛已经砸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