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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松手。” ...

  •   “松手。”
      “我不松。”
      “陈怀仁,你再不松,我拿扫帚捅你眼睛了昂!”
      “小姐,老爷把账本交给我那天说过,我活着,账本在,店就在。我今天要是走了,明天第一楼就真成棺材铺了。”
      清晨的西市刚热闹起来,冷锅冷灶的味儿混着泔水、鱼腥、湿木头味,第一楼门前一片破败。街边卖豆浆的刚掀开锅盖,白汽冲上去。对面卖肉的正在剁骨头,咚咚咚,震得门板都发颤。
      李摇光站在台阶上,手里一把旧扫帚,扫帚头还湿着,刚把门前昨夜积的烂菜叶、鱼鳞、灰土扫成一堆。她眼下发青,头发拿一根木簪随手一别,袖口挽得高,露出一截细白手腕,手背上还沾着点灰。
      她不看街坊,也不看热闹,只盯着门柱下那团顽固的人影。
      陈先生抱着门柱,整个人贴上去,腿盘住底座,活像要长在门柱上。脸上新添了两块青,一块在额角,一块在下巴,鼻梁上还擦破了皮,昨夜买灯油摔出来的。衣襟上有块洗不净的鸟屎印子。
      李摇光看见那块印子,心里又烦又堵。
      三天。
      才三天。
      三天前她半夜发热,醒来之后脑子里多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她知道了这世道是个话本,知道自己是里头那个活该不得好死的反派,知道李家这间破酒楼后头会被人连皮带骨啃干净,也知道自己身上带了个比穷更麻烦的东西。
      凡是真心待她的人,都会替她倒霉。
      先是小霉,再是大霉。
      摔跤、丢钱、受伤、生病,运气差到喝口凉水都能呛进肺里。她越是收人家的好,人家越是摔得狠。
      陈先生是第一个遭殃的。
      三天里,他摔了七回,丢了两次钱袋,出门还叫鸟给砸了头。再这么下去,别说记账,他能不能囫囵站着都难说。
      所以他必须滚。
      滚得越远越好。
      “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李摇光拿扫帚柄去戳他手指,“我这儿庙小,供不起你这尊丧门神。滚。滚回你家去。再赖着,我把你这个月工钱也扣光。”
      陈先生被她戳得直缩手,嘴上却还硬着:“小姐,我这个月本来就没工钱可扣。”
      “那我倒欠你一顿打行不行?”
      “也行,您先把我打死,再把账本一烧,孙德旺三个月后上门收地契,咱们一道埋。”
      旁边有人没忍住,扑哧笑了。
      李摇光脸一沉,扭头扫过去。围在边上的几个街坊立刻低头,该挑菜的挑菜,该摆摊的摆摊,偏偏耳朵都竖着,生怕漏了一个字。
      她再回头,陈先生已经把脸埋进门柱,摆出一副“你今天除非拆门不然别想赶我走”的架势。
      李摇光气得太阳穴直跳。
      她是真想一脚把人踹开。
      可她心里清楚,陈先生不是犯贱。他是死心眼。李父活着的时候,这人就在柜台后拨算盘,十几年了。李父病死前最后几天,拉着陈先生的手说,第一楼不能关。
      于是这老东西就把这句话当遗诏供上了。
      可问题是,他供的是一间注定要关门大吉的店。
      李摇光宁可被人骂薄情,也不想看着他再摔出个好歹。
      她正琢磨该怎么把人弄开,街上忽地静了一静,正是热闹时分,却能听清车轮碾过青石板的沉闷声。
      那动静跟西市里常见的牛车、驴车不一样,四角包金,锦帷低垂,檐角悬着两盏风灯,随车行款款摇曳。
      那马也是稀罕的,通体雪白,只额心一点红,仿佛雪里落了梅。车过处,有暗香浮动。
      街边有人先看见了:“哟,这谁家的车?上头镶的是不是什么宝石?”
      有眼尖的认出来,低声道:“青鸾纹……御史台的吧?”
      “大人物跑咱们西市来干什么?”
      李摇光抬了下眼,也不知道是哪家大小姐的车马。
      她只扫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御史台也好,青鸾纹也好,跟她没半文钱关系。她眼下最要紧的是把门柱上这块牛皮糖撕下来。
      “最后一遍,松手。”
      “我不——”
      陈先生那个“松”字还没吐出来,忽然“喀”的一声。
      门柱木头倒是没有落地。
      是一旁马车的车轴断了。
      马车猛地往左一歪,左边车轱辘直接飞出去半圈,咕噜噜滚过街面,撞在卖菜摊子边,压烂一筐青蒜。
      车身失了平衡,半扇锦帷斜塌下来,珠帘哗啦散了一地。马嘶声陡然拔高,人仰马翻,车夫一把没拉住,整辆车朝第一楼门前斜冲过来。
      李摇光眼皮一跳,飞来横祸。
      紧接着,一个白影从车窗里颠飞出来。
      咕咚摔在当街的青石板上,滚了两滚才停住。
      脸朝下整个人砸进了那堆烂菜叶、鱼骨、泔水残渣里。
      刚扫的垃圾堆都给砸散了。
      菜叶糊上了他的脸,鱼骨挂在他肩上,白衣瞬间花了大半。
      街边安静了两息。
      第三息,不知谁先倒抽了口凉气。
      第四息,憋笑声一片。
      旁边卖豆浆的婆子先叫起来:“哎哟喂,这摔得不轻!”又扭头冲店里喊:“掌柜的,你家门口摔着人啦!”
      李摇光站在原地,手里的扫帚都忘了放下。
      她看着那道白影撑着地面起身,动作停了停,肩背绷住,明显僵了一下。可也就一下。下一刻,那人竟然还是稳稳撑起来了。
      他先抬手,把糊在眼前的一片烂菜叶拿下来。然后抹去脸侧一块污水。接着站起身,掸衣摆,掸袖口,掸肩头的鱼骨。
      那动作很慢,他真在认真收拾自己。
      李摇光头一回在这种时候生出点服气。
      这人心也够大的。
      男人站直了,个子高,身量薄,五官生得干净,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污痕,发冠却只是歪了半寸,墨发仍束得整齐。白衣被泔水浸出大片脏痕,腰间一枚玉佩挂着,倒没摔碎,只是叫汤水糊住了。
      他抬起眼,看向前方。
      那眼神不怒,先是一阵空白,整个人大概还没接受自己刚才经历了什么。
      三息之后,那点空白没了。
      他恢复得很快。
      快得近乎吓人。
      李摇光甚至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叹了口气。然后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很,听不出半分失态。
      “敢问,这是谁家的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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