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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理工男的硬核圓謊 為了不讓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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謊言這種東西,一旦開了頭,就像程式裡埋下的bug——你以為只是註解多打了一行,結果它會沿著整條執行路徑一路感染下去,直到整個系統崩潰。
陳寧現在就站在崩潰的邊緣。
問題很簡單:他說自己有法律問題要諮詢,但問題是——他根本沒有法律問題。
一個在科技公司做硬體研發的工程師,每天的生活就是跟主機板、示波器、焊接機打交道,法律糾紛離他大概有一整個太平洋那麼遠。他連租屋合約都懶得看完就簽了,車子被拖吊也只會乖乖去繳罰單,這種人的生活中出現法律問題的概率,大概跟他突然中樂透差不多。
但謊已經撒了。而且撒得全班都知道了。
陳寧坐在辦公桌前,盯著螢幕上那份已經打開了三天的開源授權文件,覺得自己的人生就像這份文件一樣——表面上格式工整、條理清晰,但每一條授權條款底下都藏著一個他根本答不出來的問題。
他需要讓這場「法律諮詢」看起來真實。不是那種「隨便問兩句就結束」的真實,而是「我真的遇到了麻煩、真的很需要一個律師的專業意見」的真實。
因為只有這樣,他才有理由繼續跟她說話。
陳寧花了整整一個週末來準備這場謊言。
他做的事情包括但不限于:把維基百科上「開源軟件授權」的條目從頭到尾讀了兩遍,把台灣的著作權法相關章節翻了一遍(雖然翻到第三頁就開始打瞌睡),在PTT的法務版潛水了六個小時看了三十幾篇案例分享,甚至跑去書店買了一本《智慧財產權入門》——雖然他後來發現這本書的封面作者照片跟葉佩佩沒有任何關係,但他還是把它放在了辦公桌上,假裝自己在認真研究。
到了週日晚上,他總算整理出了一份「看起來像是真的一樣」的問題清單。十二個問題,按照邏輯順序排列,從授權範圍到侵權風險,每一個問題都經過反覆推敲,確保不會出現太明顯的外行錯誤。
他把這份清單從頭到尾檢查了三遍,覺得可以了。
然後他打開LINE,開始打字。
「葉律師,不好意思又來打擾。我朋友看了妳上次的批註之後受益很大,但他還有一些延伸的問題想請教。不知道方不方便再耽誤妳一點時間?」
打完,檢查了一遍語氣。
客氣。禮貌。距離感剛好。
但他盯著「我朋友」三個字,忽然覺得很疲憊。
這個謊已經撒了快一個禮拜了,每次打「我朋友」的時候,他都有一種在自己臉上畫面具的感覺——畫得越精緻,面具底下那張臉就越陌生。
他把這股情緒壓下去,按了送出。
葉佩佩的回覆來得比預期快。
葉佩佩: 「可以。你朋友有什麼問題?直接列出來吧。」
直接。
陳寧盯著那兩個字,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這就是現實中的葉佩佩——不寒暄、不客套、不問你「最近好不好」,上來就是「什麼問題,列出來」。效率高得像一把手術刀。
他把準備好的問題清單發了過去。
十二個問題。每一條都編號,格式工整,邏輯清楚。
葉佩佩看完之後沉默了大約十分鐘。
然後回了一條很長的訊息。
葉佩佩: 「問題整理得很清楚。但我注意到你朋友的問題涉及到幾個層面——授權的合規性是一塊,下游廠商的商用風險是另一塊,還有一個比較少見的部分是有關衍生作品的著作權歸屬。我建議先處理前兩個,第三個如果你朋友不急的話,我可以這週幫他查一下判例。另外,第7題的表述有一點問題,GPL的傳染性條款不適用於你朋友描述的場景,我幫你標了一下。」
訊息底下附了一張螢幕截圖,是陳寧的第七題,上面用紅色標注了一行字:「此處引用條款有誤,建議改為第X條第X項。」
陳寧看著那張截圖,愣了。
不是因為被糾正——他本來就知道第七題有問題,那是他故意放的。一個太完美的問題清單反而會讓人起疑,所以他刻意在裡面埋了一兩個小錯誤,讓整份清單看起來更像「一個外行努力研究但還是搞錯了」的樣子。
他愣的是葉佩佩的回覆方式。
她不是那種「你這裡錯了,應該怎樣怎樣」的居高臨下,而是「你朋友的問題很好,但這個地方可能需要調整」的溫和糾偏。明明是在指正錯誤,措辭卻讓人一點都不覺得被冒犯。
這讓陳寧想起帳號裡的那個葉佩佩。
那個葉佩佩也是這樣的。每次他發了一段自以為很深刻的文學評論,她如果覺得不對,不會直接說「你錯了」,而是會先說「你這個角度很有趣」,然後再慢慢地、不著痕跡地把自己的觀點推出來。
同一個人。
不同的包裝,但內核是一樣的。
陳寧忽然覺得,也許他不用那麼害怕。也許不管他用什麼面具出現,只要靠近得夠久,她還是能從那些縫隙裡,看到同一個他。
也許吧。
他收起這份柔軟,繼續扮演「木頭理工男」。
「謝謝妳。我把修正後的版本轉給朋友。對了,妳最近工作忙嗎?」
打完這句他盯了三秒鐘。
「妳最近工作忙嗎」——這句話,算不算越線?一個「高中普通同學」會問這種話嗎?
但他已經按了送出。
算了。
葉佩佩的回覆來得慢了一些。大約二十分鐘後。
葉佩佩: 「最近在準備一個庭審,比較忙。不過還好。」
「比較忙。不過還好。」
七個字。
陳寧盯著這七個字,試圖從中讀取更多資訊。她說「比較忙」,是真的「比較忙」還是那種「忙到快要死了但不想讓人擔心」的「比較忙」?她說「不過還好」,是真的「還好」還是那種「其實一點都不好但在不熟的人面前要維持體面」的「還好」?
他沒有答案。
因為他不確定自己現在有沒有資格去追問。
他回了一句「辛苦了,注意休息」,然後把對話停在那裡。
手機扣在桌上。螢幕朝下。
陳寧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心裡有一個很清楚的聲音在說:這條路走不遠。「法律諮詢」是一根拐杖,能撐一時,撐不了一世。等到這個案子的問題問完了,他就又沒有理由找她了。
到時候怎麼辦?
再編一個新的案子?還是就此打住,讓這條剛剛接上的線,再一次慢慢冷掉?
他不想冷掉。
他寧可繼續撒謊,也不要冷掉。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陳寧自己都嚇了一跳。他什麼時候變成了一個寧願用謊言維繫關係的人?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他以前是那種「寧可什麼都不說,也不會說一句假話」的人。
但那是在帳號還在的時候。
帳號在的時候,他可以用最真實的自己去跟她說話。帳號不在了,他只剩下一層「高中同桌」的皮,這層皮太薄了,薄到裝不下他五年來攢下的所有真心話。
所以他只能用謊言墊一墊,讓這層皮看起來厚一點。
陳寧揉了揉眼睛,把這份自厭的情緒揉碎,吞下去。
然後他打開電腦,開始認真研究下一批「可以問的法律問題」。
他的理工大腦在這一刻切換到了一種全新的工作模式:不是在寫程式,是在寫劇本。每一個問題都是台詞,每一次回覆都是對手戲。他要在這場戲裡,扮演一個「對法律一竅不通但很認真在學習的理工男」,不能太笨——那樣會讓葉佩佩覺得煩——也不能太聰明——那樣會讓她起疑。
要剛好在那個「笨得有點可愛」的區間裡。
陳寧對著螢幕苦笑了一下。
他沒想到,他這輩子學的第一個表演技巧,不是在學校社團,不是在公司簡報,而是在一個對他來說比什麼都重要的對話框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