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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學長,請多指教 陳寧顫抖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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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陳寧頂著兩個黑眼圈進了公司。
同事小林看了他一眼:「你昨晚熬夜寫code?」
「嗯。」陳寧面不改色地坐到位子上,打開電腦。
他昨晚確實熬夜了,但不是寫code。他花了整整三個小時,把公司去年發佈的一份開源硬體專案的授權文件從頭到尾看了兩遍,又花了兩個小時把裡面涉及的幾個授權條款整理成一份簡潔的問題清單——格式工整、邏輯清楚、措辭嚴謹,看起來完全不像是「幫朋友問的」,倒像是在準備一份正式的技術諮詢文件。
他做這件事的時候,腦子裡有兩個自己在打架。
一個說:你只是在圓謊,把法律諮詢這個藉口弄得越真實越好。
另一個說:你明明只是想多跟她說幾句話。
陳寧選擇不聽任何一邊。他只是把文件匯出成PDF,附在LINE的對話框裡,打了一行字:
「葉律師妳好,這是那個專案的授權文件,麻煩妳了。不急,妳方便的時候看就好。」
客客氣氣。規規矩矩。連標點符號都挑不出毛病。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五秒鐘,確認沒有任何洩漏情緒的痕跡,按下了送出。
然後他把手機調成靜音,翻過去扣在桌上,強迫自己開始寫今天的進度報告。
這是一個錯誤的決定。
因為他的大腦從此分成兩個執行緒——一個在寫報告,另一個在不停計算「她大概什麼時候會看到訊息」「看到之後大概需要多久才能回覆」「如果她回了我應該多久以後再回才不會顯得太急」。這兩個執行緒互相搶佔CPU,導致他那份報告寫了兩個小時才寫了半頁,還被主管叫過去問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沒有。」陳寧說,「可能是昨晚沒睡好。」
主管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走了。
中午十二點三十七分,手機震了一下。
陳寧正坐在公司的茶水間裡,對著一碗泡到發漲的泡麵發呆。他看到LINE的通知跳出來的瞬間,筷子差點從手裡滑下去。
他放下筷子,拿起手機。
葉佩佩: 「文件我看了。你朋友這個專案的授權主要問題在於GPL跟MIT的混用,如果下游廠商要商用的話會有相容性風險。我幫他標了幾個要注意的條款,在附件裡。」
底下附了一個PDF,打開一看,裡面用紅色標注了三個授權條款,旁邊用簡潔的批註寫了對應的法律風險和建議修改方向。
陳寧看著那份批註文件,愣了很久。
不是因為內容——他是理工生,這些東西他看得懂。他愣的是那份批註的品質。葉佩佩只花了半天的午休時間,就把他花了三個小時整理出來的問題全部精準地回應了,而且每一條批註都簡潔到一個多餘的字都沒有。
這是一個很厲害的人。
不是「網路上那個會撒嬌的葉佩佩」的厲害,是「現實裡站在法庭上、用專業碾壓對手」的厲害。
陳寧忽然意識到,他在帳號裡認識的那個葉佩佩,只是她的一個側面。而此刻螢幕上這個用法律術語精準解剖問題的葉佩佩,是他的帳號永遠觸碰不到的另一面。
這讓他的心酸了一下。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好像是你一直以為自己很了解一個人,結果發現你連她有多優秀都不知道。
他收起情緒,開始打回覆。
「太感謝妳了,我拿給朋友看。他一定會很高興的。這些修改方向非常清楚,妳真的幫了大忙。」
打完。
太僵了。
但陳寧決定不管了。反正他現在的角色就是一個「木頭理工男」,僵一點反而安全。
他正要按下送出,突然猶豫了一下。手指停在螢幕上方。
然後他做了一件事——他在回覆的最後加了一句:
「對了,妳中午休息時間還在幫人看文件,記得吃飯。」
打完這句,他盯了三秒鐘,心裡響起一個警報。
太關心了。一個「高中普通同學」不會說這種話。
他把那句話刪掉了。
又打了回去。
又刪掉了。
反覆了四次。
最終,他還是把那句話保留了下來。但改了一個字。
「對了,午休時間還在忙,辛苦妳了。」
把「記得吃飯」改成了「辛苦妳了」。
距離感安全了,但味道也淡了。
他按下送出。
葉佩佩的回覆隔了將近四十分鐘才來。
葉佩佩: 「不客氣。案子不複雜,舉手之勞。」
舉手之勞。
這四個字砸在陳寧心上,沉甸甸的。不是因為被拒絕——她沒有拒絕他,她很認真地幫了忙——而是因為「舉手之勞」這四個字裡面的距離感。
對她來說,幫一個高中普通同學看一份文件,確實只是舉手之勞。
而對他來說,這是他用了七年的帳號被註銷之後,跟她說的第一句不超過一百個字的、真正的對話。
不對等。
從頭到尾都不對等。
他知道,這條路走下去,每一步都會是這樣——他知道她的一切,她只知道他是一個「高中坐隔壁的理工男」;他的每句話都是精心斟酌的,她的每句話都是自然流露的;他在拼命靠近,她在禮貌地維持距離。
但陳寧沒有別的路可以走了。
他把那份批註文件存進手機裡——雖然這份文件跟他那個「朋友」一點關係都沒有——然後退出了對話框。
他看著LINE的好友列表,葉佩佩的頭像安安靜靜地排在那裡。側臉的黑白照,光線從窗戶切進來,跟群組裡看到的一模一樣。
但現在,這個頭像底下多了一行小小的字:「已加為好友」。
這四個字,比昨天收到的那份授權文件,比任何一份工作offer,比他這二十五年人生裡拿到的任何一個「成就」——都讓他心跳得更快。
陳寧靠在茶水間的椅子上,泡麵已經涼透了。
他沒吃。
他在想一件事。
法律諮詢這個藉口,撐不了太久。一個合約問題,最多問三輪就問完了。到時候他要怎麼辦?再編一個新的謊?還是就此消失,讓這段好不容易重新接上的線,再一次斷掉?
他不能讓它斷掉。
帳號已經被註銷了一次。他不能再讓這條線,被自己的懦弱,再註銷一次。
陳寧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上是葉佩佩的對話框,最後一條訊息停在「舉手之勞」四個字上。
他深吸了一口氣,開始在心裡盤算下一步。
法律問題問完了,還有什麼理由可以找她?
「謝謝妳幫忙,改天請妳喝杯咖啡?」
太刻意了。
「我最近剛好也在看一本法律相關的書,想請教妳?」
太假了。
「——」
他想了半天,什麼都想不出來。
但有一件事他很確定:他不能只是在螢幕後面當一個偶爾冒出來問問題的影子。
他需要見她。
在現實裡。
面對面地。
不是用帳號,不是用馬甲,不是用「我那個朋友」的爛藉口。
而是用「陳寧」這個名字。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就知道這是對的。同時他也知道,這是他這輩子做過的最可怕的決定。
陳寧把手機收進口袋,端起那碗涼透的泡麵,站起來走到垃圾桶旁邊,把麵倒掉了。
他回到座位上,打開電腦,繼續寫那份被拖延了半天的進度報告。
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打,螢幕上的程式碼一行一行地冒出來。
但在他大腦的後台,有一個念頭正在悄悄地、一點一點地變得清晰:
他要約她見面。
而他還沒想好,要用什麼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