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高牆內的疲憊靈魂 視角短暫切 ...


  •   葉佩佩的一天是這樣開始的。

      鬧鐘五點半。不是一個,是三個——五點三十五點三十五點四十,每隔五分鐘響一次,因為她知道自己一定會在第一個鬧鐘響的時候伸手關掉繼續睡。六點起床,十五分鐘洗漱,五分鐘化妝——不是那種精緻的妝,是遮瑕膏蓋住黑眼圈、眉筆補一下眉毛、唇膏抿一下出門的「生存型化妝」。六點半出門,七點十五分到律所。

      七點十五分。

      大多數人的一天才剛開始,她的一天已經跑完了一段馬拉松。

      今天也是。

      只不過今天的馬拉松前面多了一道欄——早上八點半有一場庭審,她準備了將近三個禮拜的商務訴訟案,今天要正式開庭。

      葉佩佩坐在計程車後座,膝蓋上攤著那份已經被她翻到起毛邊的卷宗。窗外的台北街景在車窗上滑過去,灰色的、匆忙的、跟她此刻的心情一樣壓抑。她的手指在卷宗的某一頁停了下來——那是一個關鍵證人的證詞,她昨天晚上又重新推演了一遍,確認沒有邏輯漏洞。

      她已經連續一個禮拜沒有在凌晨兩點之前睡過覺了。

      不是不想睡。是躺下來的時候,腦子裡那些條文、那些論點、那些「如果對方律師這樣反駁我該怎麼接」的假設情境,會像一群不請自來的客人,在她的腦子裡開派對,吵得她根本閉不了眼。

      她有時候會想,如果那個帳號還在就好了。

      那個帳號。

      那個只有一個好友的帳號。

      那個在凌晨三點,她被庭審的壓力壓到快窒息的時候,她可以打開來、丟一句「我好累」、然後在三分鐘之內收到回覆的帳號。

      她不知道那個人叫什麼名字。五年了,他們從來沒有交換過真實姓名。她只知道他的頭像是一張模糊的街景照片,只知道他的打字速度很快、文筆很好、對文學和音樂有著跟她一樣偏執的熱愛。他們聊過的小說超過一百本,聊過的電影超過五十部,聊過的深夜,她數不清了。

      那個帳號在一週前被註銷了。

      系統公告。無法恢復。

      她記得那天早上她看到那個灰白色頁面的時候,第一反應不是傷心,是空白。整個人像被抽掉了一塊什麼東西,不是心臟,是更裡面的、更隱蔽的、平時根本意識不到它存在的那塊。

      後來才開始難過。

      不是嚎啕大哭的那種難過,是那種你坐在辦公桌前對著電腦螢幕,忽然眼眶發酸、視線模糊,然後你眨幾下眼睛,深吸一口氣,繼續工作的那種難過。

      她不能哭。她是見習律師,全國第一法學院畢業,頂級律所的明日之星。她的同事們在等著看她出錯,她的主管在等著看她能不能扛住壓力,她的整個職業生涯在等著她證明自己值得站在這裡。

      她沒有哭的資格。

      所以她把那股難過壓下去了。壓到很深很深的地方,跟那些凌晨三點的對話、那些深夜分享的小說段落、那些她從來沒有對任何人展示過的柔軟,一起鎖在一個連她自己都幾乎找不到的地方。

      然後她繼續上班。繼續準備庭審。繼續在所有人面前扮演那個「氣場全開的高冷女律師」。

      今天的庭審結束得不算好,也不算壞。

      對方律師比她預期的更有經驗,幾個關鍵問題的反駁角度讓她措手不及。她勉強撐住了,但走出法院的時候,她知道自己的表現沒有達到自己的標準。

      計程車上,她靠在後座椅背上,閉著眼睛,手機握在手裡。她習慣性地點開那個帳號——那個只有一個好友的帳號——然後看到了那個灰白色的頁面。

      又來了。

      她已經不知道這是第幾次了。每次打開手機,手指都會自動滑到那個位置,像一種刻進肌肉裡的記憶。而每次看到那個灰白色頁面上那行「帳號已被永久註銷」的字,她的胸口就會被一種說不上來的空洞感戳一下。

      不重,但很準。

      她關掉那個頁面,打開LINE。

      然後她看到了那個新的對話框。

      陳寧。

      高中同桌。一個她幾乎沒有印象的人——不對,有印象,但那印象薄得像一張複寫紙,用力看一下才看得到底下的痕跡。她記得他坐在她旁邊,安安靜靜的,不太說話,上課的時候喜歡轉筆,考完試會偷偷把考卷翻過去蓋住,好像怕被人看到分數。

      七年沒見。突然冒出來,說要諮詢法律問題。

      葉佩佩看著對話框裡那些生硬的、客氣的、一板一眼的文字,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對陳寧感到厭煩——這個人沒有做錯任何事,他只是剛好在一個她很疲憊的時間點出現了。她看到他那些格式工整的問題清單、那些措辭嚴謹的法律詢問,只覺得——果然是理工男。

      跟那個帳號裡的人完全不同。

      帳號裡的那個人,會在她說「我好累」的時候回一段長長的文字,裡面沒有任何大道理,只有一些奇怪的、溫柔的、像是從某本小說裡摘出來的句子。比如:「疲憊是今天的你,但不是明天的你。今晚好好睡一覺,明天那個你會比今天更亮一點。」

      她不知道那些句子是他自己寫的,還是從哪裡看來的。但她知道,每次看完那些句子,她胸口那股壓著的東西就會鬆一點點。

      而現在,那個會寫那些句子的人,不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會問「開源協議的授權範圍怎麼算」的高中同學。

      葉佩佩苦笑了一下,把手機收進包包裡。

      計程車停在律所門口。她整理了一下表情,推開車門,踩上人行道。

      高跟鞋的聲音在大理石地板上敲出清脆的節奏,一步、兩步、三步。走進電梯的時候,她已經變回了那個所有人都認識的葉佩佩——冷靜、專業、不露一絲多餘的情緒。

      沒有人會知道,五分鐘前她還在計程車上,對著一個空白的對話框,想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回到辦公室,她打開電腦。

      螢幕上跳出一封新郵件——是陳寧發來的那份修正後的問題清單。十二個問題,每一條都按照她上次的建議做了調整。

      她掃了一遍。

      然後她停住了。

      第十一題。

      那個問題表面上是在問「衍生作品的著作權歸屬」,但陳寧在問題的描述裡用了一個讓她愣了一下的比喻——他把硬體開源專案的授權問題,比作「一部小說裡不同作者在同一個世界觀底下創作衍生故事的權利邊界」。

      這個比喻。

      不是一個只懂硬體的理工男會用的比喻。

      葉佩佩盯著那行字,手指在滑鼠上停了幾秒。

      然後她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掉了。

      大概是隨便舉的例子吧。理工男偶爾也會看看小說的,又不是每一個都只看說明書。

      她繼續往下看,把注意力拉回到法律問題本身。

      但在她回答完所有問題、按下「送出」之後,她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比喻。

      「一部小說裡不同作者在同一個世界觀底下創作衍生故事的權利邊界。」

      她發現自己記得一個類似的說法。

      很久以前。在那個被註銷的帳號裡。那個人曾經跟她討論過一個類似的話題——他說:「共同創作的世界觀就像是幾個人合蓋一間房子,你不能因為你砌了其中一面牆,就說整間房子是你的。」

      她當時回了一句:「那如果有人在你的牆上掛了一幅畫,那幅畫算誰的?」

      他們就這個話題聊了整整一個晚上。

      葉佩佩盯著螢幕,忽然覺得手指尖有一種麻麻的感覺。

      是巧合吧。

      一定是巧合。

      她關掉對話框,打開下一份卷宗,把注意力強行拉回到工作上。

      但那個麻麻的感覺一直沒有消散。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