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宫宴 三日转瞬即 ...

  •   三日转瞬即过。

      中秋这日,天还没亮沈府便热闹了起来。丫鬟们端着热水、捧着衣裳在回廊里穿梭,脚步声轻而急促,像一锅慢慢热起来的水。

      沈昭宁坐在镜前,任由奶娘和彩蝶在她头上忙活。

      今天的发髻比平日繁复得多——堕马髻上簪了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流苏垂到耳际,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衣裳是母亲特意挑的,一件石榴红的织金罗裙,领口缀着细密的珍珠,走动时裙摆翻涌如霞。

      "大小姐今儿个真好看。"彩蝶抿着嘴笑。

      沈昭宁看着镜中的自己,没有说话。

      石榴红。前世她穿的也是石榴红。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颜色好——喜庆,醒目,一定能让他多看她一眼。

      他确实看了。

      只是她不知道,他看的是沈家的女儿,不是她。

      "走吧。"

      她站起身,步摇上的流苏在晨光中划过一道细细的光弧。

      沈府的马车已经在门外等着了。三辆——父亲一辆,母亲带着她和妹妹一辆,兄长沈昭明单独一辆。

      沈昭晚一上马车就坐不住了,扒着车窗往外看,嘴里叽叽喳喳的:"姐姐你看,街上好热闹!有人在卖灯笼!还有卖糖人的——"

      "坐好。"沈夫人轻轻把她拉回来,"等会儿到了宫里,可不许这么闹。"

      "知道啦,"沈昭晚吐了吐舌头,"我会乖乖的。"

      沈昭宁看着妹妹,嘴角微微弯了弯。

      前世的中秋宫宴,妹妹没有来。

      因为那天妹妹忽然闹了肚子,母亲便让她留在家里。后来沈昭宁才知道,那不是闹肚子——是有人在妹妹的点心里动了手脚。动手的人是谁她不知道,但她后来隐隐觉得,不是巧合。

      今世她提前留了心。这三日里,妹妹的饮食都是她亲自过目的。

      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

      沈昭宁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外面的街景。京城的秋天是最好看的时候——梧桐叶子开始泛黄,空气里有一种干爽清冽的味道。街边的铺子都挂着中秋节的红灯笼,小贩们扯着嗓子叫卖月饼和桂花糕。

      她看着这些,心里却奇怪地平静。

      像暴风雨来之前的海面。

      "宁儿。"

      沈夫人忽然开口。

      "嗯?"

      "等会儿到了宫里,"沈夫人的声音很轻,"你就跟在我身边,不要到处走动。宫里的规矩多,有些人也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好相处。"

      沈昭宁转过头,看着母亲。

      沈夫人的表情很平静,可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担忧,又像警惕。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母亲可能知道一些事。

      一些关于皇宫的事。

      "娘,"她说,"您放心,我会小心的。"

      沈夫人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沈昭宁下了车,抬起头。

      永安宫。

      前世她在这里度过了三年。三年里她从靖王妃变成靖王侧妃,从侧妃变成皇后,又从皇后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她都认得。哪条长廊通向御花园,哪扇角门可以绕过侍卫的眼睛,哪处假山后面是锦衣卫的暗哨——她全知道。

      可现在,她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应该对这座巍峨的宫殿充满好奇和敬畏。

      于是她睁大了眼睛,用一种恰到好处的新奇目光环视四周。

      "好大啊。"她对彩蝶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天真的感叹。

      彩蝶紧张得脸都白了,小声说:"大小姐,您别乱看,咱们跟着夫人走。"

      沈昭宁乖巧地点了点头。

      宴席设在御花园的锦华殿。

      殿内已经来了不少人。京城的官眷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彼此寒暄。笑声、环佩声、杯盏碰撞声混在一起,热闹却又不失分寸。

      沈昭宁跟在母亲身后,一一见礼。

      "这是左相家的千金?几年不见,出落得这般标致了。"

      "沈夫人好福气,两个女儿都生得好——"

      "昭宁这孩子,看着就是有福气的。"

      沈昭宁含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羞涩笑意,一一回应。

      她的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殿内的每一个人。

      王尚书家的夫人,前世在沈家出事的时候第一个跳出来划清界限。此刻她正拉着母亲的手,笑容亲切得像多年的姐妹。

      郑贵妃的妹妹郑二小姐,前世是萧景琰的侧妃之一。她此刻正在角落里和一个侍女低声说着什么,表情有些紧张。

      还有——

      她的目光停在了一个人身上。

      卫长卿。

      锦衣卫指挥使,皇帝的耳目,萧景琰的人。

      他穿着一身大红的飞鱼服,站在大殿东侧的柱子旁,像一道沉默的影子。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面容清俊,可那双眼睛却让人很不舒服——像鹰,又像蛇。

      前世就是这个人,在她父亲的府邸里安插了眼线。

      也是这个人,亲手把沈家满门推进了深渊。

      沈昭宁移开目光,心跳没有乱。

      可她放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宁儿,"沈夫人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我们去那边坐。"

      她被母亲带着穿过人群,在最靠近东首的位置落了座。她刚坐定,余光便瞥见一道修长的身影从殿门的方向走了进来。

      沈昭宁没有抬头。

      可她的身体先于她的意识做出了反应——脊背微微绷紧,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极浅。

      那是萧景琰。

      她认得他的脚步声。

      即使隔了两辈子,她也认得出。

      "三殿下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殿中荡开。殿内的人们纷纷起身行礼。沈昭宁也跟着站了起来,规规矩矩地矮身行礼,目光垂得低低的,只看见一双玄色绣金线的靴子从面前的地毯上走过。

      萧景琰的步子不快不慢,从容得像是在自家的后花园里散步。

      他经过她面前的时候,似乎微微顿了一下。

      极短的一瞬。

      短到旁人根本不会注意。

      可沈昭宁注意到了。她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她的发顶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她的心跳很稳。

      可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的感觉。

      "三殿下今儿个穿得倒是精神——"

      "听说殿下最近在兵部做得不错,皇上夸了好几回呢——"

      "殿下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啊——"

      恭维声此起彼伏。

      沈昭宁重新落了座,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小口。茶水微苦,正好压住喉咙里那股涩意。

      她抬起头,目光终于落在了那个人身上。

      萧景琰坐在斜对面,隔了三四张桌子的距离。

      他确实生得好。剑眉入鬓,面如冠玉,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弯起,看起来温润无害。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袖口绣着祥云纹,整个人像是从工笔画里走出来的。

      可沈昭宁看着他,只看到一样东西。

      虚伪。

      从头到脚,每一个笑容、每一个眼神、每一次举杯——都是算计过的。

      前世她看不出来。

      今世她用一条命的代价,终于看懂了。

      "姐姐。"

      沈昭晚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

      "嗯?"

      "那边那个人一直在看你。"

      沈昭宁顺着妹妹的目光看过去。

      锦华殿的西侧,靠近一扇半开的雕花窗的位置,站着一个人。

      裴长渊。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锦袍,没有太多纹饰,只在领口处用银线勾勒了一圈极素净的云纹。他比前世年轻了许多,面部的轮廓还没有后来那样刀削斧凿的凌厉。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安静,克制,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确实在看她。

      当他们的目光碰在一起的时候,他并没有像旁人那样礼貌地移开视线。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沉稳而不冒犯,像在看一幅画,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沈昭宁的后背忽然窜上一阵细微的凉意。

      他在看她。

      前世他也在看她。

      可前世她没有注意到。

      为什么?

      一个念头忽然从她脑中闪过——裴长渊是不是也有前世的记忆?

      不。

      如果他有,他不可能这么安静。

      如果他有,他现在应该做的是——她想了想,觉得他大概会直接把她从宴席上拽走,用一种不容拒绝的方式告诉她,离萧景琰远一点。

      他没有。

      所以他不知道。

      至少现在还不知道。

      沈昭宁收回了目光。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遮盖住嘴角那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前世她拼了命地想让一个人多看她一眼,却从来没注意到另一个人看了她一整夜。

      造化弄人。

      宴席过半,殿内的气氛渐渐热了起来。

      丝竹声不绝于耳,舞姬们穿着轻薄的纱衣在殿中旋转,衣袖翻飞间带起一阵阵香风。觥筹交错,笑声和恭维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黏稠而虚假的热闹。

      沈昭宁安静地坐在母亲身边,时而微微侧头听旁人说话,时而低头抿一口茶。她的举止无可挑剔,像一个教养良好的官家千金该有的样子。

      可她的心不在宴席上。

      她正在观察。

      她注意到郑贵妃今夜穿了一身过于隆重的凤穿牡丹宫装——这不合规制,但皇帝似乎没说什么。她注意到太子萧景恒的座位离皇帝最远,而萧景琰和四皇子萧景琛却一左一右坐在皇帝近侧。她注意到卫长卿虽然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里,但目光一直在几个关键人物之间来回游走。

      她注意到——

      "沈大小姐。"

      一个声音忽然在她身侧响起。

      沈昭宁的脊背微微一僵。

      这个声音。

      她认得这个声音。

      她放下茶盏,抬起头,换上一张略带惊讶的脸。

      萧景琰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的桌旁,手里端着一只白玉酒杯,正微微俯身看着她。他的笑容温和而有礼,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亲近感。

      "沈大小姐好像一整晚都没怎么吃东西,"他说,"是宫里的点心不合口味?"

      沈昭宁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开始了。

      前世他也是这样——在宫宴上主动走过来,用一句看似随意的关切打开话题。那时候她激动得差点把手里的茶盏打翻。

      "多谢殿下关心,"她微微垂眸,声音柔软,"只是出门前已经用了些点心,这会儿倒不太饿。"

      "原来如此。"萧景琰点了点头,"中秋佳节,桂花糕总要尝一块的。这宫里的桂花糕用的是御花园里那棵老桂树的花,别处可吃不到。"

      他说着,竟亲手从旁边的宫人手中接过一碟桂花糕,放在了沈昭宁面前的桌上。

      这个动作不大,可足够让周围的人都看到。

      已经有几道目光投了过来——有好奇的,有试探的,也有意味深长的。

      沈昭宁的心沉了沉。

      他在给她铺路。

      铺一条通往陷阱的路。

      他要用这种若有若无的亲近,让所有人都觉得他看上了沈家的女儿。然后沈家就会在不知不觉中和他绑在一起。等到了他不需要沈家的时候——一刀切,干净利落。

      "殿下太客气了。"她浅浅一笑,伸手拈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咬了一下,"果然很甜。"

      "甜就好。"萧景琰笑了笑,端起酒杯转身离开了。

      他走得很自然,就像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心血来潮的善意。

      沈昭宁放下桂花糕,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指。

      然后她的目光穿过人群,下意识地往西侧那扇雕花窗的方向看去。

      裴长渊已经不在了。

      那个玄色的身影消失了,像一片被风吹散的影子。

      沈昭宁垂下眼,看着桌上那碟金黄色的桂花糕。

      卖相很好。

      可她这一口,再也不会咽下去了。

      宴席进入尾声的时候,御花园里放起了烟花。

      漫天的金色和银色在夜空中炸开,像一朵朵绽放又凋零的花。官眷们纷纷起身离席,到廊下去看烟花。沈昭晚拉着母亲的手一蹦一跳地跑在前面,兴奋得小脸通红。

      沈昭宁跟在后面,脚步不快不慢。

      走到御花园的月亮门时,她忽然停了下来。

      那棵老桂树还在。

      树干粗得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撑在头顶。桂花开了满树,细碎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铺成一片深深浅浅的金色。

      前世她在这棵树下等过萧景琰。

      等了整整一个时辰。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晚上他根本不在御花园。他在郑贵妃的偏殿里——和郑贵妃商量怎么对付沈家。

      "这棵树有两百年了。"

      一个声音从树影深处传来。

      沈昭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裴长渊从树干后面走了出来。

      他手里没有酒,没有折扇,什么都没有。就那样站着,玄色的衣袍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月光透过桂树的枝叶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脸分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你怎么知道?"她听见自己问。

      "树上钉着牌子,"裴长渊指了指树干上的一块铜牌,"你自己看。"

      沈昭宁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裴公子好眼力。"

      "还好。"他说。

      两人之间隔了一丈左右的距离,不远不近。烟花在头顶炸开,一蓬一蓬的光落在他们身上,明灭不定。

      沈昭宁忽然想说些什么。

      可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前世她欠他太多。可在这一世他们的关系里,他们只是彼此知道名字的陌生人。她不能流露出太多情绪,也不能显得过于主动。一个十五岁的官家千金,在一个暗角里和年轻男子独处,已经很不合规矩了。

      "沈大小姐今晚好像有些不高兴。"裴长渊忽然开口。

      沈昭宁心里一紧。

      "裴公子何出此言?"

      "你笑了很多次,"他说,"但你的眼睛没笑。"

      沈昭宁沉默了一瞬。

      这个人——

      太敏锐了。

      "裴公子多虑了,"她垂下眼,"我只是有些累。"

      "嗯。"

      裴长渊没有追问。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飘飘洒洒的桂花,似乎在看花,又似乎在透过花看别的什么东西。

      "沈大小姐,"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烟花的声音盖住,"你相不相信——有些事,就算所有人都忘了,也总有人会记得?"

      沈昭宁的身体僵住了。

      她转过头看他。

      可他没有看她。他依然仰着头,桂花的碎影在他的瞳孔里明明灭灭。

      "裴公子指的是什么?"她的声音很稳。

      "没什么。"裴长渊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可沈昭宁觉得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她来不及分辨。

      "只是今晚月色很好,"他说,"忽然想说些没来由的话罢了。"

      他说完,微微颔首,转身走回了夜色里。

      烟花还在响。

      沈昭宁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

      那句话——

      "有些事,就算所有人都忘了,也总有人会记得。"

      他说的是什么?

      是前世的记忆?

      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不知道。

      可她忽然有一种直觉——裴长渊和前世的关联,或许比她想象的要深。

      这盘棋上,有些棋子,可能不是她一个人在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