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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落子 沈家二房住 ...

  •   沈家二房住在东路的落梅院。

      沈昭宁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管事的、账房的、还有几个丫鬟婆子,全都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二婶赵氏正站在廊下,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一个跪在地上的灰衣中年男人,声音尖得能戳破屋顶。

      "刘安!你在我二房做了六年管事,我自问待你不薄。你倒好,偷到我头上来——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刘安跪在地上,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冷汗。

      "二夫人……小的冤枉啊!那笔银子小的真的没有贪——"

      "没贪?账上写着采购药材支了三百两,药材铺的掌柜却说只收到一百五十两。剩下的一百五十两呢?被狗吃了?"

      刘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沈昭宁站在院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前世她来晚了。

      她记得自己当时是跟着母亲一起来的。母亲本想着这事不大,私底下查清楚也就过去了。可不知怎么的,消息走漏得飞快,转眼间阖府都知道了。二婶当着所有人的面闹了一场,事情被逼到了明面上。父亲只好把刘安发落了,可从头到尾都没查清楚,那一百五十两到底去了哪里。

      后来她才知道,刘安没有贪那笔钱。那笔钱是二叔沈怀礼从账上支走的——他前阵子在赌坊欠了债,不敢跟赵氏说,便支走了采买药材的银子去填窟窿。刘安不敢指认二爷,只好扛下了这个黑锅。

      可恨的是,刘安被赶走后,二叔非但没有领情,还埋怨刘安"连这点小事都兜不住"。刘安带着一身冤屈离开,不久后便冻死在——

      不对。

      冻死的是花匠老刘。

      刘安后来去了哪里,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前世这件事让她和二婶之间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后来萧景琰正是利用了这层隔阂,一点点离间了沈家内部的信任。

      "宁儿?"

      二婶赵氏发现了她,微微一愣。

      "你怎么来了?"

      沈昭宁走过去,对赵氏行了个礼。

      "我正好路过,听见这边有动静。"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和十五岁的女孩子没什么两样,"二婶,这是怎么了?"

      赵氏哼了一声:"没什么,就是抓了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你小孩子家家的别管这些,去后院跟你妹妹玩去。"

      沈昭宁没有走。

      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刘安,又看了一眼赵氏。

      然后微微偏过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说起来……我昨晚从书房路过的时候,好像看见二叔了。"

      赵氏一愣。

      "你看见你二叔了?在哪儿?"

      "就在父亲的书房外面。好像是来借什么东西的……"沈昭宁歪着头想了想,"哦对了,父亲还说了一句'怀礼,这钱你拿着,以后缺了再跟我说'——"

      赵氏的脸色变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昨天晚上,约莫戌时?"沈昭宁说,"怎么,二婶不知道?"

      她知道赵氏不知道。

      因为昨晚二叔根本不在家。她去书房的时候也确实遇到了二叔——准确地说,是远远看见二叔从书房的方向慌慌张张地跑出来,可父亲的书房里根本没有人。父亲昨晚在宫中当值,根本没回来。

      她去"书房"本来是想查一件事——

      前世,正是在这几天的一个晚上,有人潜入父亲的书房,翻过沈家与北境往来的信件。那封信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内容,不过是父亲给裴定方的一句回复——"犬子顽劣,不敢误将军之女"。

      八个字,本来是两家私下打趣的寒暄。

      可如果有人把这八个字呈到皇帝面前,便成了一条"罪证"——左相与边关大将暗中通婚,这是什么?是结党。

      前世这件事并没有闹大,因为信被翻过之后并没有被拿走。父亲以为自己多心了,没有深究。

      可她后来知道,翻信的那只手,是锦衣卫的人。

      是卫长卿的人。

      而卫长卿恰恰是萧景琰的人。

      她在二婶面前不动声色地撒了这半个谎,是因为她知道赵氏的性子——她爱面子,也爱丈夫,可更爱钱。听到丈夫在外面可能跟大哥讨了钱,她是一定要回去查的。

      果然,赵氏的脸色已经变了。

      她顾不上刘安,转身就往里走。

      "你们几个,把刘安先关在柴房里,等我回来再处置——"

      "等一下,二婶。"

      沈昭宁忽然出声。

      赵氏回过头。

      沈昭宁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二婶,我方才的话还没说完。父亲后来还说了句——'这钱是你二哥让我帮忙周转的,你别声张'。"

      她抬眼,看着赵氏的眼睛。

      "所以刘安说的可能不是假话。"

      赵氏愣了好一会儿。

      她看了看沈昭宁,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刘安。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沈昭宁继续说:"二婶若是不信,可以回去查查这几个月的账。也许……有些钱不是被外人拿走的。"

      她没有再说下去。

      可赵氏已经懂了。

      赵氏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从愤怒到震惊,从震惊到若有所思。她的嘴唇抿得越来越紧,最后变成一条又细又白的线。

      "来人。"

      她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

      "把刘安放了。"

      "……二夫人?"

      "我说放了。"赵氏咬了咬牙,"再给他弄碗热茶,让他去偏厅等着。至于今天的事——"她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人,"谁要是传出去半个字,就别在沈家干了。"

      下人们纷纷低头称是。

      赵氏又看了沈昭宁一眼,那眼神有些复杂。

      "宁儿,你……"

      "二婶,"沈昭宁打断了她的话,脸上带着一个乖巧的笑,"不管怎么查,您到底是沈家的人。咱们沈家的事,关起门来解决就好。"

      赵氏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她转身走进了内院。

      院门在她身后合上。

      沈昭宁也转身离开。经过偏厅的时候,她从半开的窗户往里看了一眼——刘安正捧着一碗热茶,双手还在发抖。

      她停下了脚步。

      "刘管事。"

      刘安抬起头,看见是她,连忙要站起来行礼。沈昭宁抬手止住了他。

      "我问你一件事。"

      "大小姐请说。"

      "那笔药材银子,"沈昭宁的声音很轻,"你明知道是谁拿走的,为什么不说?"

      刘安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低下头顶着茶碗,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大小姐……二爷对小的有恩。当年小的母亲病重,是二爷拿了自己的月钱帮小的付的药费。说到底,二爷就是一时糊涂……"

      他没有再说下去。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好。"

      她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在心里,她把刘安的这句话记下了。

      这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

      这种人,用得好了,比什么金银都值钱。

      走出落梅院的时候,沈昭宁在回廊的拐角处停下了脚步。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穿过回廊顶上的镂空格子,在地上投下一片细密的光斑。蜜蜂嗡嗡地在花丛里飞,空气里弥漫着桂花的甜香。

      她在心里把那盘棋重新摆了一遍。

      第一件事,算是解决了。

      赵氏回家查账,很快就会发现那笔银子的下落。以她的性子,不会声张,但一定会记住自己的"提点"。

      她没有直接揭穿二叔,那样做只会让二婶更丢面子。她给了二婶一个台阶——查出真相的是二婶自己,她只是无意中说了几句"闲话"。

      从今往后,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赵氏不会把她当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了。

      这是第一颗棋子。

      很小,很轻,几乎看不见。

      可它会慢慢生长,长出她需要的东西。

      "大小姐。"

      沈昭宁回过头,看见彩蝶小跑着追了上来。彩蝶是她身边的大丫鬟,今年十六,比她大一岁,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看起来像一只永远在紧张的小兔子。

      "小姐,您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了?夫人在找您呢。说是宫里来了帖子,三日后的中秋宫宴,咱们家也要去。"

      沈昭宁的脚步顿了一下。

      中秋宫宴。

      前世她就是在那场宫宴上第一次见到萧景琰的。

      那天她穿的是母亲新给她做的那件鹅黄色的罗裙。萧景琰站在御花园的桂花树下,月光照在他脸上,像画里走出来的仙人。她只看了一眼,心跳就乱了。

      后来的三年里,她把那一夜的画面反复回忆了无数遍。

      每一遍都让她觉得恶心。

      因为那不是一见钟情。

      那是一个猎人在检查自己的猎物。

      "小姐?"

      沈昭宁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很轻,"回去吧。"

      她沿着回廊往前走。

      太阳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的中秋宫宴,还发生了另一件事——裴长渊也在。

      那时候她根本没注意他。

      她的眼睛一直追着萧景琰转,连裴长渊长什么样都没仔细看。只记得那天晚上,裴长渊似乎也穿了件玄色的长衫,站在人群的边缘,像一个可有可无的影子。

      可他一直在看她。

      那是很久以后她才从别人口中听说的——那天晚上,裴长渊看了她一整夜。

      只是她什么都不知道。

      沈昭宁深吸了一口气。

      三日后的宫宴。

      这一世,她终于能够用一双没有被蒙蔽的眼睛,重新审视那座皇宫里的人。

      那些笑里藏刀的,那些口蜜腹剑的,那些前世一个接一个把她推向深渊的人——她会看清楚每一张脸。

      还有裴长渊。

      前世她欠了他一个答案。

      今世——

      她至少欠他一个正眼。

      回廊的尽头,母亲已经站在正堂门口等着她了。远远地看见她,沈夫人就招了招手。

      "宁儿,快来。宫里的帖子说什么,你祖父也在——"

      沈昭宁加快了脚步。

      脸上重新挂上了那个乖巧的笑。

      棋局才刚刚开始。

      可她已经不想再输第二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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