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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人 沈府是京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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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是京城里数得上的大宅子。
从沈昭宁住的东跨院出来,沿着抄手游廊往北走,穿过一个月洞门,便进了主院的地界。一路上的丫鬟仆从见了她都矮身行礼,她便也微微颔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前世她出嫁前的记忆其实已经不多了。
那时候她还小,以为日子就是这么过的——每日梳洗、请安、读书、绣花、逗猫。她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甚至偶尔还会嫌闷。
直到后来,她在靖王府那方小小的院落里,日复一日地看着天井上方的四角天空,才明白那些"无聊"的日子有多奢侈。
穿过月洞门,远远便听到了母亲的声音。
"……那匹云锦先留着,等过些日子天再凉些,给昭宁和昭晚一人做一件斗篷。昭明那边你看着办,他这两年个子蹿得快,去年的衣服肯定不能穿了。"
"夫人放心,婢子都记着呢。"
沈昭宁在门廊下站了片刻,听着母亲絮絮叨叨地和管事嬷嬷交代家事。那些声音穿过珠帘传出来,像是从很远很远的过去传来,可又近得触手可及。
她掀开珠帘,走了进去。
"娘。"
沈夫人正坐在榻上翻着一本账册,听见声音抬起头来,看见是她,脸上立刻漾开了笑。
"宁儿来了?"
她伸出手,沈昭宁走过去,将手放在母亲掌心里。沈夫人的手很暖,掌心里有微微的茧——那是年轻时操持家务留下的痕迹。
沈昭宁的眼眶又开始发酸。
但她忍住了。
"昨晚睡得好不好?"沈夫人将她拉到身边坐下,"听奶娘说你今早醒得早。"
"睡得好,"沈昭宁说,"梦到您了。"
"梦到我什么了?"
"梦到您给我做红烧肘子。"
沈夫人被她逗笑了:"你这孩子,一大早就惦记着吃。"
她笑着,伸手把沈昭宁鬓边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忽然又仔细看了看她,微微皱起了眉。
"宁儿,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沈昭宁心里一紧。
她太了解母亲了。沈夫人林氏是江南书香世家出身,心思极为细腻。前世她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这孩子心里有事,可她不跟我说。"
"没有,我好好的。"
她说着,对母亲露出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笑容。
可沈夫人还是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宁儿,"她轻声说,"若有心事,别憋着。娘虽然帮不了你什么大事,可听你说说话总是可以的。"
沈昭宁抿了抿唇。
她很想说,娘,您帮得了。
前世就是您用命帮我求来了一条生路。
她记得,那是沈家出事的前一天。母亲把她叫到房中,塞给她一个小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的衣服和所有的私房银子。母亲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着她,抱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锦衣卫包围了沈府。
母亲在第一波混乱中被人推下了台阶。
等她找到母亲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娘……"
"嗯?"
"没什么,"她低下头,"就是觉得,有您在真好。"
沈夫人怔了怔,随即笑了起来,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傻孩子。好了,不跟你说了。你妹妹还在后院等着你去看花呢——昨儿个她非让花匠把那几盆墨菊搬到她院子去,闹了小半天。"
"我去看看。"
沈昭宁站起身。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回过头来。
"娘。"
"嗯?"
"谢谢您。"
沈夫人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摇了摇头:"今天这是怎么了?快去快去,别让你妹妹等急了。"
沈昭宁走出主院,沿着另一条回廊往后院走。
一路上她走得很慢。
她在用眼睛记。
记这些雕花的窗棂,记墙角那棵歪脖子石榴树,记青石板缝里钻出来的狗尾草。
她不知道这些记忆够不够用。
可她不能再失去一次了。
后院里传来银铃似的笑声。
沈昭宁转过回廊的拐角,便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花圃边上,双手捧着下巴,对着几盆墨菊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那是她的妹妹,沈昭晚。
十二岁。
梳着双丫髻,穿一件水红色的小袄。小脸蛋被秋风吹得红扑扑的,像一只刚摘下来的苹果。
"哎呀你怎么就是不开呢?"她正在对一盆花苞说话,"旁边那几盆都开了,就你最慢。你是不是故意的?"
沈昭宁的鼻子一下子堵住了。
前世妹妹被拖进教坊司的时候,才十二岁。
她记得那天晚上,她跪在靖王府的院子里,把头磕得满是血,求萧景琰救救妹妹。
萧景琰站在台阶上,月光照在他脸上,神情淡漠得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沈家犯了谋反的大罪,你妹妹没被牵连已经是我求来的恩典了。莫要得寸进尺。"
后来她才知道,所谓的"恩典",就是让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子在那种地方被人作践。
她再见到妹妹,已经是两年后的事。
那是一个雨天,她去城外上香,路过一条小巷。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女子从巷子里冲出来,扑倒在她轿前。
"姐姐……姐姐……"
她几乎认不出来。
那双曾经亮晶晶的眼睛变得空洞浑浊,脸上有伤,手上有冻疮,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跟车的护卫就把人拖开了。
"姐姐——!"
妹妹的声音在雨里越来越远。
她坐在轿子里,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来。
那是她最后一次听到妹妹的声音。
也是她这一辈子——这一生一世——最无法原谅自己的事。
"姐姐!"
沈昭宁回过神来。
沈昭晚已经发现了她,正从花圃那边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还是那样亮。
"姐姐姐姐你快来看,"沈昭晚拉着她的手往花圃走,"这盆墨菊好奇怪,别的都开了,就它不肯开。我早上跟它说了会话,它好像听懂了一样,又鼓了半个花苞。"
沈昭宁被她拉得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她低头看着妹妹拉着她的那只手——小小的,软软的,指甲上还残留着前几天一起染的凤仙花汁。
"咱们家院子里那么多花,你偏偏跟一盆过不去。"她说。
"因为它最好看啊。"沈昭晚理所当然地说,"你看它的颜色——黑里透紫,紫里带金。等它全开了,指定是咱们家最漂亮的一盆花。"
她说着,又蹲下来,对着花苞小声说:"我姐姐来了,你给个面子,开开嘛。"
沈昭宁也蹲了下来。
她看着那朵半开的花苞,又看着妹妹满含期待的侧脸,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
"昭晚。"
"嗯?"
"不管别人说什么,"沈昭宁说,声音很低,"姐姐都会保护你的。"
沈昭晚疑惑地抬起头看她:"保护我什么?"
"什么都保护。"
沈昭晚笑了起来,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
"我知道啊,"她说,"姐姐最好了。"
她说着,又埋头去哄那盆花了。
沈昭宁站起身,看着妹妹毛茸茸的发顶,看着花圃里开得正好的一片墨菊。
忽然觉得脚底下不那么空了。
前世她保护不了任何人。
可今世不一样。
今世她知道敌人是谁,知道事情会怎样发展,知道谁可以信任、谁需要防备。
她有一个十年的记忆做筹码。
够她下一盘很大的棋了。
"大小姐。"
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沈昭宁回过头。
一个小丫鬟正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几分焦急。
"大小姐,二房那边……出事了。"
沈昭宁心里一凛。
她忽然想起来了。
前世这个时候——就是这几天——出了第一件事。
二房的管事刘安被查出贪墨了府里采购药材的银子,数目不小,闹得沸沸扬扬。二婶认为是有人在背后挑拨,查到是谁告的状就跟谁翻了脸。可那件事从头到尾只是一个糊涂账,到最后也没查出结果,却在她和二婶之间埋下了第一根刺。
她记得前世父亲是这样处理的:直接叫人来对账,闹得阖府上下都知道。刘安被赶走,但二婶认为是有人故意针对二房,从此对大房心存芥蒂。
这件事本身不大。
可后来二婶成了萧景琰手里的一颗棋子,正是因为这根刺。
"知道了,"沈昭宁说,声音平静,"我去看看。"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昭晚。"
沈昭晚抬起头。
"等会儿要是有人来找你问话,你就说你今天一直跟姐姐在一起,"沈昭宁说,"别的什么都不用说。"
沈昭晚眨了眨眼,虽然不太明白,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沈昭宁摸了摸她的头,转身往外走。
她的脚步比刚才快了。
因为她在心里飞快地算着——前世这件事怎么发生的,谁告的状,哪些人被牵扯了,最后怎么平息的。
一个十几岁的少女走在回廊里,裙摆带起一阵很轻的风。
她看起来和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没什么区别。
可如果你仔细看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倒映出来的不是秋日的花。
是一盘正在被推演到十步之后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