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噩梦 她的图景里 ...

  •   休息室内只剩下一盏深橘色的夜灯还亮着,柔和的光线像蕊心一般细密地绽放。姜见禾盯着它看了许久,才感受到些渐渐浮起的睡意。
      她已经有七十二个小时没有睡过觉了。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睡眠都是一件令她感到恐惧的事。
      前线的军队一般由七成哨兵、两成普通人与一成向导组成,其中,普通人多为后勤或技术人员,而哨兵与向导都承担着阵前杀敌的职责,独特的能力与天赋也使这类部队有着不同的战略原则:即统一与协调。
      如果说哨兵是突进的武器,那么向导才是真正使用武器的士兵,她们精神连接组成的复杂神经网络控制着作为“肌肉”的哨兵们,听命于一个共同的中枢“大脑”:首席向导。
      因此,正如没有野兽会在危机四伏的环境中安然入眠一样,首席向导也没有可能放任战友们无知无觉地陷入死亡的陷阱。
      这是一种近乎诅咒的责任。历史上不乏因体力不支而猝然长逝的首席向导,而其中屈指可数几位顺利退役的幸运儿也均未善终,并无一例外地带走了因永远失去深度链接而狂化的哨兵。

      因为调控能力需要暂时关闭,泰米临走时叮嘱学生们撤离了全部仪器。休息室里静得可怕,五感保持在普通人水平的姚行砚背对着她的向导,只能辨别出她轻缓的呼吸音。
      这种感觉与过去任何时候都不同。
      当她们相距千里、精神链接是唯一的沟通渠道时,感受对方的机体状态如同感受自己的肢体一般,对方在哪里、是否安好,都可以以某种不具名的信号传递而来,无关任何体悟与认知,只是一种客观的存在。
      而当这个人就在身边时,她的心情、知觉、思虑都被隔绝在一层皮肉之外,需要搭载上她的体温、心跳、呼吸以及任何“客观存在”的形式,通过自己的五感与判断,再被定义在某个名词的描述界限之内。
      链接的信号仍然持续地传递而来,只是变得不再可信,在她觉醒为哨兵之后的一多半人生里,姚行砚第一次理解何为“眼见为实”。
      现在,她无比确信,姜见禾睡着了。
      上一次她这样睡在自己身边,还是七年之前二人完成深度结合之后。那时的空气里也弥漫着木兰花香,只是咸涩的海风气味更加鲜明。深夜里,姚行砚撑起身体斜靠在床头,仿佛站在午后阴云密布的海岸边,怀里捧着半束耷拉下花冠的木兰,海风将水汽吹向她的发丝与面颊,也打湿了些印着被碾磨后褐色纹路的米色花瓣。
      七年未见,姜见禾的向导素也发生了变化。那捧木兰像是被揉碎在了怀里,海风依旧,只是烈日当头,烂熟的香气馥郁着,蒸腾起来,凝滞在鼻尖不肯散去。
      这样的香气似乎在诞生之初就该与汗水、与喘息、与颤抖密不可分。
      姚行砚凝视着黑暗中的一点,蛛网一般蔓延而来的光线攀附她的四肢,漫起一种无法言喻的麻痒感。她慢慢收紧五指,铺巾随着她的动作蜷起一个花纹。
      而链接蛰伏着。

      她浮沉在深海里。
      于姜见禾而言,海洋是熟悉的归宿,但即使向导与哨兵是基因所决定,图景与精神体也要在她青春期觉醒时才得以确认。她与所有其他甲国人一样在内陆长大,从未见过真正的海洋,所以当她第一次在觉醒时的潮热中苏醒、发现自己身处一片清凉的绀蓝色之中时,她从未如此惊慌过。
      正如现在。
      一层又一层稠密的雪白泡沫在眼前浮起,完全遮挡了姜见禾的视线,所幸她身处图景,视觉是她最不需要依赖的信息获取渠道。水流从她的每寸皮肤上掠过,让她触及其中每一颗运动的粒子,形成的弦如同指尖下早已熟稔的脉象——她是图景中全知全能的神。
      因此姜见禾很快便了然:这是一个噩梦——她的图景里空无一物。

      猛地深吸一口气,姜见禾睁开双眼。
      从水中出来,正如从空气中入水一样,口鼻前不同的流体需要作为陆地生物的人类采取不同的应对方式,否则便会产生相似的“呛咳”——但姜见禾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这样的情况了,即使是清醒梦,她也在苏醒的瞬间因为这下意识的一次吸气而爆发出一串连续的咳嗽。
      治疗椅缓缓折叠,上半段停留在近九十度的位置,姜见禾终于缓了过来。
      光线不足,温差不明,过呼吸造成的麻木与震颤渐渐退去,姜见禾这才发现姚行砚已经站到了自己的身边。
      “我没事。”
      姚行砚没有答话,只是将一个样本纸袋轻轻放在她紧攥着被单的拳头上。

      采纳了本人意见,研究所值班的医生没有联系泰米,只是依照姜见禾的用药习惯、留下一瓶口服镇静剂后便离开了。
      姜见禾三两口喝干了镇静剂,粘稠的液体一定程度上安抚过她因咳嗽而嘶哑的喉咙,当她重新清过嗓子、可以开口时,胡乱攀抓的精神触角也安静了下来。
      姚行砚侧倚在另一张治疗椅上,正面对着她。姜见禾冲她展颜,又说了一遍:“我没事。”
      “嗯,”姚行砚这次没让这句话落空,只是眉头仍紧蹙着,像是斟酌着如何开口,“你刚刚……梦见了什么?”
      “啊,”没料到她会提问,姜见禾微微偏着头,思索着组织语言,“也没有梦见具体的场景,只是一种映照。和你遇到危险时一样,图景中会出现天气变化,或者精神体会躁动。刚刚我的映照是……图景里只剩下海水,其他的什么都没有了。”
      闻言,姚行砚抱起双臂,换了另一条腿做重心,问道:“链接也没有了吗?”
      “怎么会,”语气中带上笑意,姜见禾特意晃了晃链接,像荡起一段长绳一样,“这只是梦。我大概是不习惯吧,毕竟精神触角已经很久没有悬置过了。”
      屋内重新陷入寂静。
      姜见禾垂下眼帘,盯着自己手中被揉皱的纸袋,刻意压低了呼吸的声音,仿佛只需要空气依赖着先一步鼓胀的胸腔流进身体,就可以托起她的全部。
      与在海洋中一样。
      “你需要什么?”姚行砚问。
      姜见禾猛然回头。
      “精神连接之类的知识我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大概是回学院参加考试会无法毕业的水平,”姚行砚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惭愧的笑容,“我的精神连接从结合开始就一直和你绑定在一起,我都快不记得触角悬置是什么感觉了。”
      姜见禾动了动嘴唇,脸上一阵阵发烫。
      夜灯被自己挡去大半,想必姚行砚无法看清她表情的细微变化,因此只是继续道:“所以如果你需要什么,你得告诉我,我才能给你。”
      噗嗤。
      纸袋被戳出一个洞。
      “嗯?”姚行砚看向她的手,就要起身。
      “好的,”姜见禾急忙开口,试图打断她的行动,但姚行砚已经走过来,在她腿边侧身坐下。
      灯光打在她半张脸上,映在唇边一道伤疤的沟壑里,反射出莹莹的光。
      “很难受吗?”那道疤翕动了一下,“不要忍,好吗?”
      姜见禾重新看进她的眼中,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而这早已不是必需,链接足以将情绪波动完整地传递过去。
      她听见姚行砚如释重负般呼出一口气,轻声说:“不用谢。”
      即使情绪并不是感情。

      没有结合热,也无法控制向导素,现在的姜见禾无法通过最便捷的手段达成目标。她感知着自己的精神触角,海水渐渐漫进眼前摆设单调的休息室,耳边有风声在呼啸,吞噬着滚滚的海浪与静谧的月光。
      墨一样的深蓝褪尽,姜见禾重新聚焦,看向仍注视着自己的姚行砚,动作轻缓地摇摇头:“我状态不行,没办法重新链接。”
      姚行砚满不在乎地耸了下肩:“那正好,重新链接还得等天亮之后申请静室。”
      “可是,”姜见禾弯弯眼睛,语气中充满歉意,“这样会比较麻烦。”
      “有多麻烦?”姚行砚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关节,“就是把精神触角绑在链接上吧?和编辫子一样,暂时不拆,把碎发塞进编好的麻花辫里,对吗?”
      姜见禾笑出声来:“满分,恭喜毕业。”
      “名师出高徒,”姚行砚在离她更近的地方坐下,左手放在被单上,又问了一次,“你需要什么?”
      姜见禾看着她的动作,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姚行砚抬起手腕,从小指开始,到无名指、中指、食指、拇指,依次缓慢地敲击过轻薄的被单。温度随着她掌心下那拢热气的聚散冷过一轮,待五指重新落回去,姜见禾不由绷紧了上半身。
      小指又一次抬起。
      “你的手,”姜见禾终于开口,可惜声带发紧,她只是挤出一个气音。
      屋内安静,这点动静就足够姚行砚听清楚,她无所谓地伸出垂在身侧的右臂,掌心向上摊在姜见禾面前。
      姜见禾愣怔片刻,问道:“可以给我两只手吗?”
      “你都没有试过,”姚行砚轻声笑了,略一施力,将依赖左手的重心转回臀腿,双手并排递给她。
      姜见禾屏过一次吸气,也抬起双手,缓缓握上她的十指指尖。
      规整的短甲、粗粝的伤疤、柔韧的薄茧,与纤长的骨节、温暖的手掌、深刻的纹路——原来另一人的手竟可以如同一只乖顺的动物。
      看着姚行砚垂下眼帘,姜见禾温声道:“不知道需要多久,你最好睡一会儿。”
      姚行砚弯起唇角,用同样低的声音回应:“好啊,如果我睡得着的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噩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