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扫墓 没办法同时 ...

  •   直到快十一点,泰米·布塔才姗姗来迟。
      姚行砚正倚在门边的墙上,嘴里叼着一根吸入式平衡剂。这是今早值班医生交班之前留给她按需使用的,与口服或静滴平衡剂不同,它的有效成分占比很低,也并不通过维持血药浓度起效,比起被当作真正的药物使用,更多数情况下只是安慰剂或身份象征——换言之,首席哨兵叼着这种东西,实在是贻笑大方。
      泰米拧着眉头,在她身前站定时才从终端上移开视线,昂着头问道:“五感失调?祁博士也在待命,你可以随时联系她。”
      姚行砚熄灭平衡剂的动作顿了下,不甚在意地问候:“早上好,布塔博士。”
      “早,首席,”泰米语气平平,将终端上的数据表格展示给她看,“恢复得不错,精神力波动节律正常,向导素水平也稳定下来了,下午就可以出院。”
      姚行砚逐行阅读,指着其中一条信息道:“请问,为什么基础身体指数还是偏高?”
      “这不是一个晚上就能解决的问题,”泰米展开指数下的细则,一列红蓝相间的数字直直排向终端屏幕的边缘,“抛开精神力不谈,哨兵和向导也都是细胞与分子堆起来的有机体而已。”
      “你的结果也没乐观到哪里,即使只是最低档体检套餐里的那几个项目,”这串跌宕起伏的数值惊得姚行砚难得失语,而泰米耐心有限,转回屏幕后操作几下,将报告发到她的医疗帐户里,“你知道吗?在普通人的医疗中心,哪怕面对的是合法伴侣,医生也没有权力把另一位的体检数据提供给她的配偶。”
      姚行砚仍垂着头,盯着她敲击屏幕的动作,很给面子地问道:“为什么?”
      “对普通人而言,伴侣的健康情况对她们本人的健康影响很小,通常只局限在几类可控的疾病中。”
      “啊,”恍若初醒一般,姚行砚勾起一个饱含歉意的笑容,“恐怕,我们需要在出院之前再复查一次了。”
      泰米动作僵住,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姚行砚微微颔首。
      “你别告诉我……”泰米的声音甚至有些颤抖,“这里是学术场所!”
      “倒也不是你想得那样,”姚行砚哭笑不得,“我们只是稍微影响了一下对方,以普通人无法采用的方式。”

      吃过午饭,两人拎着各自的三五个药瓶,离开了研究所。
      祁博士最终还是来了,与另两位从医疗中心请来的医生共同会诊,并一起承担了安抚泰米情绪的责任。
      直到坐进副驾后,姜见禾才在重新安静下来的密闭空间中舒出一口气,小声道:“我们把她气坏了。”
      五感调节自昨夜便恢复正常,姚行砚没忘记山田由纪的墨镜,此时坐在方向盘后,便把它随手搁在仪表盘上方,闻言一边发动车子,一边搭话:“大概是的,我没见过学姐吼那么大声过。”
      与之共事更久的姜见禾缩了缩脖子,说:“我也没见过。”
      “她很怕你出事,”与昨天来时走的那条路相比,现在开上的这条才真正经历过战火。姚行砚车技一流,虽然无法避免路面因爆破损坏或临时修缮造成的颠簸,但在保障安全与行进速度的前提下,乘车体验居然也能堪称舒适。
      毕竟与这位刚出院的病号一起,她们在赶时间。
      “嗯哼,泰米对我一直很好,”姜见禾舒展四肢,偏过头看她的侧脸,“可能她也很想哥哥吧。”
      姚行砚察觉到她的目光,但没有偏移视线:“你们认识更久,对吗?”
      “对,她是我的直系学姐嘛,”姜见禾笑笑,“那时我们都认为她会是首席的继任,但她很果断地选择了学术研究。”
      在还有选择的时候。姚行砚没有说出口,但从在学院时旁观这场变故开始,她就是这样认为的。
      “当时有很多传闻,但哥哥并没有问过她。后来,我也想过,泰米作出选择时,会不会已经把他规划进自己未来的人生里了……”
      选择是一种特权,也是一种时运,如果可以把握,那一定还仰赖于本人的果断之外的更多东西。
      姚行砚回想起不久前泰米·布塔那张因盛怒而扭曲的脸,手下的方向盘被握得更紧。
      话音未尽,姜见禾却挺直上身坐了起来,问道:“师母已经到了吗?”
      姚行砚反应不及,绕过断桥下的废墟后才回应:“她每周末下午都在。”
      “嗯,”姜见禾重新倒回座椅里,“没遇到的话也没关系,这几天我们可以去拜访她。”

      战时公墓建在呼尧山脚下,其中埋葬着烈士的遗骨或衣冠,也伫立有镌刻着遇难民众姓名的纪念碑。对信奉山神的甲国人而言,没有哪里能比位于都城西南方的呼尧山更合适为游魂予以归宿,再护佑生者度过劫难。
      呼尧山山顶终年积雪,纵贯都城的常巾河正是发源于此。步行穿过叠嶂中的密林,望见宽阔的水道,就已踏入这扇天然的门扉,眼前的静谧之地便是此行终点。
      姚行砚站在姜见禾身后半米开外,也随她一同停下了脚步。两人这一路边走边聊,到这里应该是累了,淙淙水流声中,她听见向导轻轻喘了口气。
      从舰队返航带回捷报算起,今天已经是第三天,自战事初起便先后撤离的流民尚未归乡,都城中只剩下驻守后方的士兵与安置在缓冲区边缘不愿撤离的军属,公墓里寥落的坟茔也多是后者在照料。
      基亚拉·布鲁尼就站在整座墓园最中心的那座墓碑之前。
      她的左手扶在石碑上,微垂着头,卷曲的短发遮不住笑意温柔的侧脸,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认同谁说出的话。
      经过几人,无一例外地向两位打过招呼,姚行砚和姜见禾点头向她们致意,往来间均未出声,连脚步都轻轻,安静地走到基亚拉身边时,后者才后知后觉地转身,惊讶道:“你们居然来了?好久不见。”
      “阿砚说来这里能见到您,”姜见禾伸手贴上她温暖干燥的掌心,“您身体还好?”
      “好,也不如过去了,”基亚拉身材挺拔,比姜见禾高了二十几公分,不满于简单的握手,干脆把人拉近抱住,“你也是,比上次见时更瘦了,精神也不大好。”
      姜见禾侧着脸,手臂也箍紧了些,说:“我没事,战争结束,休养一下就好了。”
      基亚拉用侧脸贴贴她的头发,才面向姚行砚,温声道:“行砚,来。”
      姚行砚没有出声,姜见禾觉得奇怪,正要起身,才惊觉她呆立在原地的缘由——
      “师母,”姚行砚声音发紧,“你的右臂……”
      “啊,是没办法同时抱你们两个了,” 基亚拉轻轻笑着,“那还不帮我一下,赶紧过来?”

      身陷前线战事的几年,让她失去了太多。
      “轰炸那天我醒得很晚,难得睡得不错,应该是因为前一天才刚见过你们。行砚你出发后,见禾又陪我呆了会儿,我当时还想,这向导真有这么厉害,连我的精神状态都能影响?知道玛雅牺牲之后,我第一次想要出门逛一逛。那天天气特别好,晴空万里……”
      三人坐在墓园外围的树荫下,姜见禾贴基亚拉更近,垂眸安静听她讲自己失去右臂的缘由,视线偶尔向旁边扫去,看得见姚行砚握着她左手的指节紧了又紧。
      “……小艾玛也不过一丁点大,话还讲不明白,见到人就伸手讨抱。我写信时给也会和玛雅说起她。战争开始时,她妈妈还没有怀孕,现在被我抱在怀里时已经是软软的、热烘烘的,她妈妈问她什么时候回家,她就把脑袋埋到我胸口,装作听不到……”
      基亚拉始终笑意盈盈,提起回忆的时候会望着远方,又总是东拉西扯地讲些细枝末节。
      “……什么吵闹声、爆炸声,这些我都不记得了,都是醒来之后医生讲给我听的。我当时还说,怎么会呢,我的右手还攥着那个小孩的胳膊呢,我都能感觉到自己在用力、指甲扎在拇指里,小孩子的胳膊那么细,我都怕把她拽坏了……”
      说了十几分钟,终于讲到沦陷那天,基亚拉却已经哑了嗓子,忍不住轻咳几声。
      姜见禾拿过她身边随身携带的水壶,倒了一杯散发着浅淡花香的茶水递过去,基亚拉甩了甩自己终于被放开的左手才接过,调侃道:“对,差不多就是这个力气。”
      姚行砚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的侧脸,等她慢慢喝完那杯茶,又缓缓舒出一口气,转过来迎上她的视线,说:“小艾玛没事,爬病床时可敏捷了,还在我身边睡了个午觉。”
      倏地,阴翳兜头浇下,山风穿林打叶而过,不知卷起何处的碎砾与水滴,溅向姜见禾的脸,她下意识眯起眼,目之所及光景变幻,阳光呈斑地落在她的手上、膝上。
      姜见禾睁大了眼,下意识想要去找罪魁祸首去确认,却生生顿住。
      她被挟去姚行砚的精神图景里呆了一个瞬间——准确地说是足足三秒——又很快被送了回来。
      她被容纳进结合哨兵的世界中三秒,就被驱逐了出去。
      或者是她因为前一夜深度链接的加固,而下意识闯进了哨兵的图景,又被强制弹出。
      是哪一种?
      又是为什么?
      “都已经过去了。”
      基亚拉重新开口,手中还有杯底的一层茶水,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
      “我救她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想,甚至没有想起玛雅,或许是我忘了,又或许走到那一刻的我只会做这一种选择。”
      言语间宽慰的意味太过明显,姚行砚终于松了松哽咽的喉咙,叫她:“师母。”
      “嗯,还没和你们说过,恭喜凯旋,”基亚拉笑着,“果然,和你们聊天很开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