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笑话骗夫指南》碎碎的碴碴

2、怪病 半

　　半人高的杂草长满田间。

　　此刻的宋遥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和万歌一前一后，往太阳升起的方向走去。

　　风吹过，杂草沙沙作响。

　　阿福发了烧还得了怪病，两个杀手被捆成粽子动弹不得，于是宋遥和万歌出了屋，去隔壁村庄求药。

　　但这病，普通的药能治好吗？
　　两人默契地没有提这个问题。

　　“你在这里生活过吗？”
　　万歌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只记得推门时宋遥在院子里烧纸，醒来后宋遥已经把屋子和院里的杂物收拾了。

　　宋遥大方承认了：“小时候在，后来大一点儿想出门闯荡，就离开了。”
　　回答完，宋遥开始向万歌提问：“你呢？似乎来过这里。”

　　“为什么这么问？”万歌语气不变。
　　“猜的，”宋遥从地里捡了一根木棍，拿在手里探路，“你都不问问我们去哪儿。”

　　“你不是认路吗？”

　　“谁告诉你的？”
　　提到往事，宋遥也不遮拦。
　　“我十四岁便已离开这里，至今已有七年了。”

　　七年，那他今年才二十一。
　　万歌在心底默默想着。
　　可宋遥看起来不像才及冠不久，更像历经风霜的中年人。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小孩，”宋遥转过身，面对万歌，倒着往前走，“再不回答，我就把你卖给村头的李寡妇。”

　　万歌：……
　　果然饱经风霜是他的错觉吧。

　　没等万歌开口，宋遥忽然脚下一绊，往后栽去。

　　“小心！”

　　只见宋遥腰身一拧，把树枝插向地面，脆弱的树枝在他手里宛如利剑一般，不曾弯折。

　　劲风吹开周围的杂草。
　　宋遥蹲身而起，拍落掌心的灰。

　　“速度可真快，竟然让它跑了。”

　　万歌稍有疑惑。
　　他走到宋遥身侧，只见那树枝下插住一张蓝色布片，像是从衣尾扯下来的。

　　刚刚草里有人？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明白了对方的疑惑。
　　这田里虽然遍布杂草，但草不到半人高，怎么能藏得了人？

　　万歌刚想说话，却见宋遥背后，一个枯瘦黝黑的人影从杂草中飞起，直指宋遥后心。

　　万歌下意识推开宋遥，但还是慢了些。

　　人影的指尖划过宋遥的脖颈，然后掐住了万歌的脖子。

　　他的力气很大，万歌脸色憋得发红。
　　他抬腿欲顶开这人，却不经意间看到了它的眼睛。

　　那人脸颊消瘦，头发如同枯草一般，眼睛里满是痛苦。

　　“……”

　　“万歌！”
　　宋遥拔起地上的树枝，以此为剑，削向袭击者的脖子。

　　袭击者反应很快，他放开万歌，就地一滚，四肢着地飞奔，又一次消失在杂草间。

　　宋遥来不及管那怪物，只匆匆来到万歌身边。

　　跌坐在草地里的少年喘着粗气，脖间多了道红痕。

　　“还好吗？”

　　“我没事。”
　　万歌站起身。

　　宋遥打量他一番，见万歌神色已恢复如常，只在心里感叹一句这小孩真抗造。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怪物留下的痕迹，往前走去。

　　虽然没看清刚才怪物的面容，但宋遥心里已经猜测。
　　“你知道浊化吗？”

　　“那是什么？”

　　“一种被称作‘污浊’的神秘力量，生物一旦沾上，便会发生‘浊化’。浊化之后，便会逐渐失去神智，变成怪物。”
　　“刚刚那个人，便是被浊化了。”

　　这个信息似乎对万歌造成了不小的冲击，一路上，对宋遥有问必答的万歌这次难得没有接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
　　宋遥收回目光，不再闲聊，给出万歌默默消化的时间。

　　太阳爬到正中时，两人看到近处有了一户人家，不远处还有村落轮廓。

　　这户人家在村子的外围，房屋只有两间，看起来不大，还有些破败。院子里东西不多，收拾得还算整洁。
　　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开在棕色木栅栏下的小小黄花。
　　这是万歌在进村这么久起来，难得看到的一抹亮色。

　　院子里没有人，万歌和宋遥一同推门而入，来到了房屋门口。

　　万歌敲门。

　　开门的是个只到万歌胸口高的小女孩。
　　孩子身上穿着的衣服明显短了一截，还有打着的补丁。但她拿头绳给自己编了个辫子，垂在脸颊旁，衬得乌黑的大眼睛额外明亮。

　　“打扰了，请问一下您家有没有退烧或者止血的草药，或者您知道哪里有吗？”

　　“退烧止血……”
　　听到这两个词，女孩瞪大眼睛，扭头向屋内喊着。
　　“爷爷！这儿有两个外乡人，他们也染病了。”

　　有些潮湿昏暗的房间里传来了老人剧烈的咳嗽声，待这咳嗽声稍止，一个佝偻身影来到门边。
　　皱纹布满了老人的脸庞，他的眼睛污浊，双手如同枯藤般消瘦。

　　老人打量着屋外的两人，视线在宋遥身上额外停留了几秒，才开口。
　　“囡囡，让他们进来吧。”

　　对老人刚才的反应有些疑惑，万歌转身看去，只见原本好端端站在那儿的宋遥不知从哪儿扯了块白布，把自己脸庞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了双眼睛在外面。

　　饶是有些不合时宜，万歌也忍不住悄悄问他：“你在村里干过什么亏心事儿？”

　　“别瞎说。”
　　宋遥压低了声音回答。他显然不想让万歌再多问，站在万歌身后推着他进了门。

　　屋子不大，挤下三个人有些勉强。
　　囡囡把唯一一张木凳子搬给两人，自己到了床边，和爷爷并排坐着。

　　万歌把凳子放在宋遥身后，把他按着坐下。
　　“兄长昨晚开始便发起了烧。听您刚才所说，似乎对这病有些了解，可有医治的办法？”

　　宋遥不语，只配合着万歌，演了个哑巴哥哥。

　　“你的血……还流得下来吗？”
　　没等宋遥回答，万歌便摸出来一小块红色的结晶。

　　这是阿福伤口上取下来的。

　　“唉，”老人叹气，“村子里的人基本上都得了这种怪病，没有办法医治。”

　　听到这话，两人心底一沉。
　　“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吗？”

　　老人摇头。

　　但万歌还是不打算放弃。
　　“老人家，您方便说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吗？”

　　“我来讲吧。”
　　从刚才开始，囡囡一直在安静听着。女孩从小在村里长大，对村子的怪事也很是了解。

　　故事开始在三年多前。
　　红玉村一开始并不是如今的样子，村子虽然不富裕，但也春种秋收，过着普普通通的农作生活。

　　直到有一天，有人在田里捡到了一块红色的水晶。
　　这水晶虽然未经打磨，但表面光滑亮丽，中心还用彩绳系着结，显然不是无主之物。
　　村民在四周呼喊，可并未看到失主踪迹。

　　于是他把水晶带回了家。

　　没等他想好要怎么办，一位不速之客忽然登门，他自称是个商人，要出五两买下这红玉水晶。

　　村民不卖。

　　次日，商人再次登门，这一次，他出价十两。

　　没等村民做出决定，村长来了。
　　村长带了一位衣着华丽的女子，女子说自己的红玉在路过此地时不慎丢失，想问问有没有人捡到。

　　——愿出五两以示感谢。

　　村民没有出声。

　　又过了一天，商人又出现了，这一次，他出价三十两。
　　村民不敢不从，不只是因为钱，还因为他看到，商人腰间挂着昨日那女子的荷包，荷包一角还染着红。

　　收下这三十两后，村民病了。

　　他先是高烧不退，然后忽然体温下降，再然后，身体的破口处长出了红色结晶。
　　那晶体，和红玉一样鲜红。

　　“……”

　　听完这故事，万歌宋遥两人都不说话。

　　万歌在心里叹了一声。

　　宋遥藏在身后的手拽了下万歌的衣摆，把他从思绪中拉了出来。

　　于是万歌接着问：“那个村民已经受到了惩罚，怪病为什么会传染整个村子？”

　　……因为贪婪。

　　村民得怪病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村子。但比起恐惧更快而来的，是另一个消息。
　　商人还在收购红玉，依旧是五十两。

　　可红玉不是已经被他收了吗？剩下的红玉从何而来？
　　答案不言而喻。

　　第二天，商人带着鼓起来的背包离开村子。

　　代价来得很快，村子里陆续又有人染上了怪病。

　　但这真的是坏事吗？

　　得病的人很快便发现自己的血可以变成红玉，于是他们在商人那里换了一笔又一笔银两。

　　可人不能失去太多血液。

　　如果自己的不够……
　　那就去拿别人的。

　　讲到这里，屋子里安静下来。

　　“那个商人现在还会来吗？”
　　万歌没有对村民们的行为作出评价，只是问了另外一件事。

　　“会，每隔十天来一次，下一次来，正好是明天。”
　　答完这个问题，囡囡看万歌的眼神变得警惕起来。

　　万歌明白囡囡误会了。
　　她恐怕以为自己要拿亲哥的血红玉去换钱了。

　　身后，老人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宋遥下意识站起身，可随即又止住步伐。

　　万歌向宋遥递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宋遥摇头，重新坐了下来，目光往桌子上的水壶一瞥。

　　会意的万歌主动走过去，给老人家倒了杯水。

　　囡囡犹豫了下，还是接过去道了谢。

　　“我无意卖红玉换钱，只是想着商人既然是事情的源头，那应该对这病多少有些了解，所以想找他问问。”

　　“那商人不是一个人，他们每次都来十多个人。”
　　“阿爸去找他们问过治病的方法，可回来之后没多久便疯了……”

　　“囡囡！”
　　老人制止了囡囡接着往下说。

　　万歌和宋遥对视。

　　“我明白了，我们会小心的。”
　　万歌对囡囡点头。
　　“但我还是会去找他。如果可以，我会努力终结这场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