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绔王妃的败家日记》秀市舍里

2、赐婚 不知礼数、

　　赏花宴次日，宁伯仁下朝回来换了常服，正坐在花厅里喝茶。门房忽然急匆匆来报，说庆王府的礼单送过来了，八色礼品，全是上好的绸缎、补品和文房四宝。宁伯仁愣了一下，摊开礼单，上面还附着一封写给太后的请婚折子的抄本。
　　送礼的王府管事站在门口，笑容温和，躬身行礼：“王爷说了，宁姑娘救了世子，庆王府感激不尽。这份礼物，请宁大人务必收下。“
　　庆王殷弘涉亲自执笔，措辞冠冕堂皇：宁家嫡女品性端良、临危不乱、有大家风范，堪为宗室妇。又说什么今上仁德，当为宁氏择一佳婿以示嘉奖，以彰皇家恩典。
　　太后深居后宫多年，素来信任庆王这个小叔子的眼光。当天晚上，太后的口谕就传到了皇帝案头：宁家嫡女性情纯良、有胆有识，当配宗室。镇北王殷政然缠绵病榻，正需贤妻侍疾，不如就赐婚宁家女。
　　皇帝看完口谕，沉默了很久。
　　镇北王殷政然是他的亲弟弟，三年前北境一战率三千残兵死守涧口关，击退蛮族三万铁骑，却身中奇毒，从此缠绵病榻，据说活不过三十岁。
　　庆王把宁徽音推给一个将死之人，既能把她困在王府里守活寡，又能借她的婚事逼她爹以吏部之权依附庆王府，还能借宁家女的手去试探殷政然的虚实，如果殷政然真的病入膏肓，那北境军权迟早要重新分配，到时候庆王的人就能顺理成章地接盘，一石三鸟。
　　皇帝想驳，但太后发了话，庆王又在朝中根基深厚，他不能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宁家女跟这两位硬碰。
　　他拿起朱笔，在赐婚圣旨上落了印。
　　第二天一早，两道旨意同一天送进宁府。传旨太监站在宁府正厅，尖细的嗓音念完了赐婚圣旨：“吏部尚书宁伯仁嫡女宁徽音，品性端良，特赐婚镇北王殷政然，择吉日完婚，为王爷冲喜祛疾。”
　　紧接着太后身边的掌事姑姑也到了，传了第二道口谕：“镇北王病体缠绵，宁氏嫁入王府后，需尽心侍奉、悉心照料，不得有分毫懈怠。”
　　两道旨意一前一后，传遍京城，瞬间掀起满城热议，街巷茶馆人人哗然。
　　宁伯仁跪着接完旨，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软，脸都灰了。他在朝堂上混了二十年，什么弯弯绕绕没见过。庆王亲自上书为宁徽音请婚，表面上是感恩戴德、溢美之词铺天盖地，实际上字字诛心，是在报荷花池的仇，还卖了他宁府一个人情，想逼吏部俯首听命。
　　这件事后来传遍京城，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是这么讲的：宁家女在赏花宴上救了庆王世子，庆王感激涕零，亲自上书为宁家女请婚。太后听闻其品性，大加赞赏，亲自促成这门亲事。
　　“一派胡言。”宁徽音对着铜镜翻了个白眼，“庆王说我品性端良？爹，你信吗？”
　　“我不信有什么办法！”宁伯仁在花厅里来回踱步，“这是陛下御笔朱批，太后亲自发的口谕，是圣意！你抗旨不遵，是要连累宁家满门——”
　　“满门抄斩是吧，这话您说三遍了。”宁徽音转身往门口走，“我要去皇宫，当面问陛下！”
　　宁伯仁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拽住她胳膊：“你疯了？！闯宫是死罪！”
　　“那我就在宫门口跪着！跪到陛下收回成命为止！”宁徽音挣开他的手，“他说我品性端良？满京城谁不知道我宁徽音是个什么德行？陛下但凡找人打听一句，这旨意就不可能下！肯定是庆王那老狐狸从中作梗——”
　　她话没说完，宁府大门咣当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房小跑着进来，脸色煞白：“老爷、小姐，外面……外面来了一队甲兵，把宁府前后门都围了！”
　　宁徽音脚步一顿，快步走到门口往外一看，果然，宁府大门两侧各站了十来个带刀侍卫，腰悬庆王府令牌。为首的是个中年管事，面白无须，见到宁徽音便微微躬身。
　　“宁小姐安好，王爷口谕，大婚之前，请宁小姐安心在府中备嫁，一切用度庆王府自会照应。”他堵在门口半步不退，“请宁小姐不要让小的们为难。”
　　宁徽音心头怒火轰然炸开，庆王竟然敢软禁朝廷命官之女！
　　她上前一步，眼神凌厉逼人，厉声质问：“宁府乃是吏部尚书府邸，我爹是当朝正三品吏部大员！庆王未经圣谕，私自围堵朝廷命官家宅，软禁朝臣眷属！你们眼里，还有王法、还有陛下吗？！”
　　管事面色不变：“回小姐，京城之内，庆王府便是王法。”
　　一句话，堵得宁徽音语塞，胸腔怒火熊熊灼烧。
　　好一个庆王！好一个权倾朝野、目无君上！这是笃定新皇势弱，无人敢制衡他，就可以一手遮天，随意拿捏臣子、摆弄宗室婚事！
　　硬闯正门无望，她冷笑一声，转身折返府内，直奔后院。
　　绿枝紧跟其后，慌得不行：“小姐，您、您还要做什么？外面全是护卫，根本走不出去啊！”
　　“这是我家，院墙高几许谁能比我清楚，庆王就这点人能拦得住我？”宁徽音满是不服输的桀骜，“我不去皇宫了，我去镇北王府。”
　　“去镇北王府？”绿枝彻底懵了，“小姐，您去那里做什么？”
　　“退婚。”宁徽音语气强硬，“圣旨是死的，人是活的。婚事是赐给我和殷政然两个人的，我不愿嫁，他若也不愿娶，大可由他上书请辞，这婚约自然作废。”
　　“你给我站住！”宁伯仁终于动了真火，几步上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你当镇北王是什么人？那是先帝嫡子、当今圣上的亲弟弟！北境十万大军的将印至今还在他手里攥着！你告诉我，他要是真不想娶，用得着等圣旨下来？”
　　宁徽音皱眉：“那他为什么——”
　　“因为这是庆王的局！”宁伯仁长叹一声，“庆王就是要借这桩婚事试探镇北王！”
　　“如今朝堂局势微妙，新皇权弱，宗室与军功派系相互制衡。庆王刻意将你塞给镇北王，就是想逼他表态。他若拒了这桩太后亲允、陛下亲赐的婚事，在世人眼里，便是恃功自傲、拥兵自重，连皇家恩典、太后懿旨都敢违抗！
　　这就是递到庆王手里最锋利的把柄！届时庆王只需稍加运作，便可弹劾镇北王有异心、不服圣令，趁机打压北境军功势力，蚕食他的兵权！”
　　宁伯仁盯着女儿桀骜不甘的眉眼，继续沉声劝道：“你现在兴冲冲跑过去找他退婚，你以为他会谢你解围？不会！他只会立刻把你原样送回宁府，转头就上书陛下，言明自己绝无二心、谨遵圣谕，愿意迎娶宁氏，以此自证清白！到那时，你不仅退不了婚，还会落得个肆意妄为、藐视皇恩、挑拨宗室与朝堂关系的罪名，连累整个宁家！”
　　宁徽音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她顽劣半生，闯祸半生，向来随心所欲、无拘无束，以为世间万事皆可凭一腔肆意打破，以为只要她不肯、便无人能逼她。可今日她才知晓，在皇权博弈、权势棋局面前，她这点市井顽劣、街头放肆，终究渺小无力。
　　宁伯仁看着她骤然沉寂的模样，心头酸涩，重重叹气：“徽音，爹知道你委屈，知道你不甘。可抗旨是满门抄斩的大罪，我们赌不起。”
　　良久，宁徽音缓缓抬眼，眼底再无之前的莽撞暴怒。
　　“行，我嫁。”宁徽音平静说道，“嫁谁不是嫁？镇北王府底蕴深厚，伙食用度定然比咱们宁家体面。再者说，人人都道他活不过三十，我嫁过去不过守几年清闲，等他去后，便能承袭王府丰厚家产，到时候无拘无束、天高海阔，怎么算都是我赚了。”
　　这番离经叛道的言论，气得宁伯仁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你你你……你这简直是浑话！不知礼数、毫无分寸！你竟然想让他死？！”
　　“不是我让他死，是他本来就活不长。您放眼整个京城朝堂，哪个不是想往他身上打主意的？我嫁过去不过是顺便等着继承家产。”宁徽音安慰道，“爹只管放心，我定然好好伺候王爷，尽心尽责，好歹让他安稳活到三十岁，不辜负这道赐婚圣旨。”
　　宁伯仁望着她坦荡散漫的模样，彻底哑然。
　　“别愁眉苦脸的了。”宁徽音摆了摆手，转身便往后院走去，“不过是嫁人，又不是上刑场。嫁妆简单备下便可，我本就没打算在镇北王府长留。”
　　春风卷起她的裙角，少女背影鲜活桀骜，全无半分待嫁闺秀的羞怯温婉。
　　宁伯仁伫立原地，重重长叹一声。他这个女儿，自幼便与寻常闺阁女子截然不同。别家深闺女儿潜心研习琴棋书画、女红针织，恪守闺训、温婉娴静，唯有她，偏爱骑马射箭、算账营商，整日在外游荡，肆意张扬，胆大妄为。
　　若不是生为女儿身，凭着这颗不安分的敢闯敢闹的心性，怕是早已捅出撼动朝堂的天大篓子。
　　只是无人知晓，少女看似荒唐妥帖的应允之下早已藏好了全盘打算。
　　世人都觉得她被庆王报复拿捏，只能乖乖入府，侍奉病夫。所有人都等着看她这个京城第一纨绔，被规矩束缚、被婚事磨平棱角，从此安分守己、相夫侍疾。
　　可偏生她宁徽音，最不肯顺天由命，最不惯委曲求全。
　　庆王想困死她，朝堂想利用她，世人想看她落魄收场。
　　那她便嫁。
　　但她绝不会如众人所愿，乖乖做个安分的镇北王妃。
　　既然世人皆说她顽劣无状、不堪正统，那她就把这王府朝堂，搅个天翻地覆。
　　至于怎么个搅法——宁徽音挑了挑眉，她有的是主意。